手机

密码

安全问题

注册 忘记密码?
  • 为赛事评奖做准备,网站测试开启文章评论功能,请大家阳光交流,不吝赐教!评论需要登录账号,没有账号点击注册。
边塞艺苑
《城堡》
来源:边塞艺苑 | 作者:卡夫卡 | 发布时间: 839天前 | 12465 次浏览 | 分享到:


    可是K对这次谈话感到又害怕又气。自从来到这里以后,他第一次真正感到疲倦起来。他经过的那么一段漫长的旅程,起先似乎并没有使他觉得身子怎样疲乏——在那些日子里,他是多么从容不迫地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呵!——可是现在他感到劳累的后果了,而且是在这样不合时宜的时刻。他感到自己有一种不可抗拒的渴望,想结识一些新的朋友,可是每当结识一个朋友,似乎又只是增加他的厌倦。尽管如此,在目前的情况下,假使他一定要叫自己继续往前走,至少走到城堡入口那儿,那他的气力还是绰绰有余的。


    因此,他又走起来了,可是路实在很长。因为他走的这条村子的大街根本通不到城堡的山冈,它只是向着城堡的山冈,接着仿佛是经过匠心设计似的,便巧妙地转到另一个方向去了,虽然并没有离开城堡,可是也一步没有靠近它。每转一个弯,K就指望大路又会靠近城堡,也就因为这个缘故,他才继续向前走着。尽管他已经筋疲力尽,他却决不愿意离开这条街道。再说这个村子居然这么长,也使他感到纳罕,它仿佛没有个尽头似的。他走啊走的,只看到一幢接着一幢的式样相同的小房子,冰霜封冻的窗玻璃,皑皑的白雪,没有一个人影儿——可是最后他到底挣脱了这条迷宫似的大街,逃进了一条小巷。这儿雪积得更深,你得花很大的劲才能把脚从雪地里拔出来,这是非常累人的,搞得浑身大汗。他猛地立停下来,再也走不动了。


    好啦,他到底不是在一座荒岛上,在他的左右两边全是茅屋。他捏了一个雪球朝一扇窗子扔过去。立刻有人把门打开了——这是他跑遍全村打开的第一扇门,——门口出现了一个穿着褐色皮袄的老农夫,脑袋向一边歪着,显出一副衰弱而和善的模样。"我可以在你家歇一会儿吗?"K问道。"我累极啦。"他没有听见老头儿的答话,但是怀着感激的心情看着一块木板向他身边推过来,准备把他从雪里搭救出来,于是他跨上几步,就走进了厨房。


    这是一间很大的厨房,屋子里光线很暗。从外面进来,起先什么也看不清。K在一只洗衣桶上绊了一交,一只女人的手把他扶住了。一个角落里传来了孩子们的大声号哭。另一个角落里涌出一阵阵水蒸气,把本来已经很暗的屋子变得更暗了。K像是站在云端里一样。"他准是喝醉了,"有人在这样说。"你是谁?"有人吓唬地大声喝问着,接着,显然是对老头儿说的:"你干吗让他进来?难道咱们要把街上每一个游荡的人都带到家里来吗?""我是伯爵的土地测量员,"K说,在这个他仍旧看不见的人面前,他竭力给自己辩护着。"哦,这是土地测量员!"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接着是一片沉默。"那么。你认识我?"K问道。"当然,"还是那个女人的声音简短地说道。但是,人家认识他,这似乎并不就是一种介绍。


    最后,水蒸气淡了一些,K渐渐地也看得清周围的情景了。这天似乎是一个大扫除的日子,靠近门口的地方,有人在洗衣服。可是水蒸气正从另一个角落里冒出来,那儿有一只大木桶,K从来没有见过有这么大的木桶,简直有两张床那么宽,两个男人正在冒着热气的水里洗澡。但教他更惊奇(虽然说不出究竟是什么教他那么惊奇)的是右边角落里的情景。后墙上有一个很大的窗洞,这是后墙上仅有的一个窗洞,一道淡淡的雪一般的白光从窗洞外射进来,这显然是从院子里射进来的。白光照在一个女人身上,使她身上的衣服闪耀着一种像丝绸般的光彩。这个女人几乎斜卧在一张高高的靠椅里。她正抱着一个婴儿在喂奶,好几个孩子围在她的身边玩耍,他们显然是农家的孩子。可是这个女人却似乎属于另一个阶级,当然,即使是庄稼人,在生病或者疲倦的时候也会显出一副秀气的样子来的。


    "坐下来!"那两个男人中间有一个这样说。他长着满腮胡子,老是张开着嘴巴呼哧呼哧地喘气。从澡桶边伸出一只湿淋淋的手,溅起了水,指着——这是一个挺有趣的镜头——一张长椅,把K淋得满脸都是热腾腾的水珠。那个让K进来的老头儿直愣愣地坐在那儿出神。K这才算是找到了一个坐位。从这以后,谁也不再去注意他了。在洗衣桶旁边的那个女人年纪很轻,长得丰满可爱,她一面于着活儿,一面低声地哼着歌儿。男人们在澡桶里踢腿蹬脚、翻来滚去地洗着澡。孩子们想挨近去,总是给他们用水狠狠地泼了回来,水珠甚至溅到K的身上。那躺在靠椅上的那个女人好像是一个没有生命的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屋顶,连怀里的婴儿也不瞧一眼。


    她构成了一幅美丽、凄苦而凝然不动的画图,K准是看了她好大一会儿;在这以后,他一定是睡熟了,因为当有人大声喊醒他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头正靠在老头儿的肩膀上。男人们已经从澡桶里出来——在澡桶里打滚的已经是在那个头发好看的女人照料下的那些孩子了,——现在他们正衣冠端正地站在K的面前。看起来那个长着满腮胡子、吓唬他的汉子,是这两个男人中间比较次要的一个。另外那个是性子沉静而思路较慢的人,老是搭拉着脑袋,个儿并不比他的同伴高,胡子也很少,但是肩膀却宽阔得多,而且还长着一张阔阔的脸膛。这会儿是他在说话:"你不能呆在这儿,先生。请原谅我们的失礼。""我不打算呆在这儿,"K说,"我只是想在这儿休息一会儿。我已经休息好啦,这会儿我就要走了。""我们这样怠慢客人,你也许会感到奇怪,"这个男人说,可是好客不是我们这儿的风俗,对我们来说,客人没有什么用处。"也许是因为打了个盹儿,K精神多少恢复了一点,知觉也清醒了一点,对方的话说得这样坦率,倒使他高兴起来。他不再感到那么拘束了,握着手杖指指点点的,走近那个躺在靠椅上的女人。他发现自己在这个房间里是身材最高大的人。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