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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塞艺苑
《不存在的骑士》
来源:边塞艺苑 | 作者:伊塔洛·卡尔维诺 | 发布时间: 837天前 | 5781 次浏览 | 分享到:


    他在一棵松树下发现了他要找的骑士。只见他坐在地上,将落地的松球排成一个规则的图形,一个等边三角形。在这黎明时分,阿季卢尔福总是需要进行一番精确性的练习:计算,把什么东西排列成几何图形,解数学题。这是物体挣脱在夜里一直紧迫不舍的黑暗的包围,逐渐恢复本色的时刻,然而,这时它们仅仅露出模糊的轮廓,光明刚从它们的头上掠过,几乎只给它们加上了一道晕圈。这是世界的存在尚不确实的时刻。而阿季卢尔福,他,总是需要感觉到面对的东西像一大堵墙那样实在,他的意志力可与之抗衡,只有这样,他才能保持一种肯定的自我意识。相反,如果周围的世界显得不确实,显得模糊不清,他会感到自己沉沦于这柔和的半明半暗之中,无力在空虚里产生出清晰的思想、果敢的决断、执着的追求。他感到很痛苦,这是他发生眩晕的时候,他往往要竭尽全力才能使自己不致消散。每逢此时,他就开始计数,数树叶、石头、长矛、松果、他眼前的任何东西。或者把它们排成队,用它们组成方形或金字塔形的图案。从事这些专注的活动,可以使他镇痛祛病,安神醒脑,消愁解闷,恢复平素的敏捷思维和庄重的仪态。


    朗巴尔多看见他时,他正在这样做。他迅速准确地将松球摆成三角形,然后沿三角形的每条边摆出四边形,不厌其烦地清点组成矩形的松球的数目,并与组成任意四边形的松球数目相比较。朗巴尔多看出这只不过是一种习惯行为,他在以一种习以为常的方式摆弄着,而在这一行为之下掩盖着的是什么呢?当他想到超过这种游戏规则之外的东西时,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恐惧……那么,难道他要报杀父之仇的愿望、渴望参战、渴望成为查理大帝的卫士的愿望,也都只不过是像阿季卢尔福骑士摆弄松球一样,是不甘寂寞、难耐空虚的一种平庸的表现吗’在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的困扰之下,年轻的朗巴尔多扑倒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搁到了他的头发上,是一只手,一只铁手,但是很轻。原来是阿季卢尔福跪在他身旁:“小伙子,出什么事情啦?你为什么哭呀?”


    别人身上出现的或是惊慌、或是失望、或是愤怒的情态都能使阿季卢尔福立刻变得心平气静,产生出良好的安全感。他意识到自己可以免受存在着的人们所遭受的惊恐和忧愁,便摆出一副保护者的优越姿态。


    “很抱歉,”朗巴尔多说,“也许是太疲倦了。我一整夜没有合眼,现在我觉得心烦意乱。如果能打一会儿盹也好……可是已经天亮了。而您,也早醒了,您是怎么啦?”


    “如果我打瞌睡,哪怕只是一瞬间,我就会神智消散,失去我自己。因此,我必须清醒地度过白天和黑夜里的每一分每一秒。”


    “那一定很难熬……”


    “不。”那声音又变得干涩、严厉起来。


    “您从不脱下身上的铠甲吗?”


    他又讷讷地说不出口了:“我没有身体。脱和穿对我没有意义。”


    朗巴尔多抬起头来,直愣愣地从他的面罩的缝隙向里面打量,仿佛要在这黑洞洞之中找到闪亮的目光。


    “这是怎么回事呢?””不这样,又该怎么样呢?”


    白色铠甲的铁手还放在青年的头上。朗巴尔多只感觉到它像一件物品搁在头上,没有感觉到丝毫人的接触所特有的抚慰的或恼入的热力,同时觉察出仿佛有一股执拗的劲儿压在他身上。




 第三章


    查理大帝一马当先地走在法兰克军队的前头。他们正在进入阵地。形势不显紧迫,他们不紧不慢地走着。卫士们在皇帝身旁密密匝匝地围了一圈,一个个紧抓马嚼子驾驭着烈性的战马。他们的银盾在行进的颠簸中和胳臂肘的碰撞下,像肉腮似的时张时合。这支队伍活像一条通身鳞片闪亮的长条形的鱼,一条鳗鱼。


    庄稼汉、牧羊人、村镇居民都跑到大路的两旁来了。“那就是国王,那就是查理!”于是,人们纷纷倒地跪拜,他们不是从那不熟悉的皇冠上辨认出皇上,而是认得他的大胡子。接着他们很快地站起身来指点将领们:“那位是奥尔兰多!不对,那是乌利维耶里!"他们一个也没猜准,但这也无妨,因为不论是这一位或那一位大将,他们全都在队伍里,老百姓尽可信口开河地发誓赌咒,说自己看见了哪一位:


    阿季卢尔福骑马走在卫士之中,他一会儿往前跑一小段,超出旁人,然后停下来等待,一会儿转到后面去,查看队伍走得是否整齐一致,或者抬头看看太阳,仿佛根据日头离地平线的高度来判断时辰。他焦虑不安,在队伍中,只有他,还念念不忘地记挂着行车的秩序、路程、天黑前应该到达的地点。其他的武士认路,开赴前线,无论走快还是走慢,反正总是越走越近,每逢遇到酒店,他们使借口皇帝年迈易倦,停下来畅饮一阵。他们沿途只瞅酒店的招牌和女仆们的圆臀,找机会说几句粗话,对于其他的东西,他们就像是缩进了旅行箱里,一概看不见:


    查理大帝仍然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人,随时随地对所遇见的一切事物都极有兴趣。“喔,鸭子,鸭子厂他大喊大叫。一群鸭子沿着路旁的草地蹒跚而行。在鸭群中有一个男人,没人能明白他在搞什么鬼名堂,他蹲着身子走路,两手反剪在背后,像蹼足动物一样跷起脚底板,伸长脖颈,叫唤着:“嘎……嘎……嘎……”那些鸭子对他也毫不介意,似乎已把他视为自己的同类,因为他身上穿的那件(看起来主要像是用麻袋片连缀而成的)土棕色的东西上染着一大片一大片恰似鸭子羽毛的灰绿色斑点,还有一些各种颜色的补丁、烂布条和污溃,如同飞禽身上的彩色斑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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