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这里完全是法律,其中有各种各样精通法律的人
在法学院里到处散布着黑暗而污秽的房间,在这些房间里,在假期的早晨,在开庭期的时候,都可以看见律师们的办事员们,忙得不可开交,手臂里挟着和口袋里塞着一捆捆的文件。律师的办事员分为几等。有一种是订了学徒契约的办事员,他付给律师一笔酬金,他未来的远景是代理人,他和裁缝铺子有金钱来往,认识高莪街的某家,塔维斯笃克广场的某家;他每逢长期休假就要下乡看他那养着无数马匹的父亲;总之一句话,他是办事员中唯一的贵族。另一种是拿薪水的办事员——外勤也好,内勤也好——他把每星期三十先令的薪水大部分花在个人的享乐和装饰上,至少每星期到亚德飞戏院花半价看三次戏,看过戏就在卖苹果酒的地下酒吧里大模大样的放荡,他的模样就像半年前消灭了的时髦的恶劣讽刺画。还有一种是中年的管抄写的书记,他有一个人口众多的家庭,所以经常穿得破破烂烂,习惯于喝得醉醺醺。还有公事房的仆役,穿着他们的第一件紧身外套,他们对于那些茶房们抱着相当轻蔑的心理,他们晚上回家的时候合伙吃干腊肠喝黑啤酒:他们不知道什么才叫“生活”。办事员的种类繁多,不胜列举,但是无论怎么多法,在某些规定的工作时间之内总可以亲眼看到他们,在我们上面说过的地方忙的不可开交。
这些隐僻的角落就是法律业务员们的公开的办事处所;在这里,发出训令,在判决书上签字,受理陈述书,还有其他许多精巧的机器在这里为了国王陛下的臣民们的苦难以及为律师们的安乐和酬劳而不停的运转着。这些大部分是低矮的发霉的房间,里面有无数卷在过去一世纪以来的并且暗暗发潮的羊皮纸,不时发出一股恶心人的味道,白天是和干燥的腐物的气味混合在一道,夜里是和从潮湿的斗篷、霉烂的伞、和最粗劣的牛油蜡烛发散出来的各种气味组合。
也许在匹克威克先生和他的朋友回到伦敦之后十天或者两个星期其中的一天晚上,大约七点半钟左右,有一个人匆匆走进了这些办公室之一,这人穿着缀着铜钮子的褐色上衣,长头发一丝不乱地盘在他那磨掉了绒的帽子下面,污秽的褐色裤子紧紧地用带子扎在半统靴上,以致他的膝头随时有挣破裤管露出来的危险。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片狭长的羊皮纸,由主管人员在上面盖了一个模糊难辨的黑色的戳子。于是他又拿出四张同样大小的纸,每张上面都印着同那张羊皮纸上一样的文字,文字最后留了写一个人名的空白;把空白填写好,把五个文件都放进了口袋,他就连忙走了。
这位穿褐色上衣、口袋里放着神秘的文件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我们的老朋友,康希尔的弗利曼胡同的道孙和福格事务所的杰克孙先生。然而他并不回到他的事务所,回到那个来的地方去,却径自走向太阳胡同,一直走进乔治和兀鹰饭店,然后打听有没有一位匹克威克先生住在里面。
“汤姆,把匹克威克先生的当差叫来,”乔治和兀鹰的酒吧间女服务员说。
“不用麻烦了,”杰克孙先生说,“我是来办公事的。假如你们告诉我匹克威克先生的房间,我可以自己进去找。”
“您贵姓,先生?”侍者说。
“杰克孙,”杰克孙回答。
侍者上楼去通报;但是杰克孙先生省了他的麻烦,紧跟着他上了楼,侍者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他就一直走进了房间。
这时匹克威克先生正请了他的三位朋友吃饭;杰克孙先生出现的时候,他们正围炉而坐,正在喝葡萄酒。
“你好吗,先生?”杰克孙先生说,并对匹克威克先生点点头。
这位绅士鞠了一躬,显得有点惊讶,因为杰克孙先生的相貌已经不存在他的记忆中了。
“我是从道孙和福格事务所来的,”杰克孙先生用解释的声调说。
一听见这话,匹克威克先生跳了起来。“我请你去找我的代理律师,先生;他是格雷院的潘卡先生,”他说。“侍者,带这位绅士出去。”
“请你原谅,匹克威克先生,”杰克孙说,不慌不忙地把帽子放在地板上,从口袋里拿出羊皮纸来。“但是由办事员或者代理人专诚拜访,在这类情形之下,你知道,匹克威克先生——在一切法律形式上,先生,再也没有比慎重更重要的了?”
说完这些,杰克孙先生把眼光落在羊皮纸上;然后把两手搁在桌上,带着动人的、有说服力的微笑向大家看了一眼说,“那,来吧;不要让我们对于这样一点小事就都不说话了。你们哪一位叫史拿格拉斯呀?”
史拿格拉斯先生听见这句话,非常露骨和显而易见地吃了一惊,所以其他的答复是多余的了。
“啊!我想是您呵,”杰克孙先生说,态度更温柔了。“‘我有点儿小事麻烦您。先生。”
“我!”史拿格拉斯先生叫着说。
“不过是一张传票,请你在巴德尔和匹克威克的案子里替原告做个证人,”杰克孙回答说,从那些纸张里取出一份,又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个先令。“大审期之后就开庭,我们希望是在二月十四日;这是个特别陪审团案件,该有十二个陪审官来共同审理。这是你的,史拿格拉斯先生。”杰克孙说到这里,就把羊皮纸送到史拿格拉斯先生眼前,把传票和先令放在他手里。
特普曼先生既沉默又惊讶的看着这一切的时候,杰克孙就突兀地转过来对他说:
“我想假使我说您叫特普曼的话不会错吧?”
特普曼先生对着匹克威克先生看看;但是从那位绅士的睁得大大的眼睛里没有得到叫他否认的鼓励,就说:
“是的,我是叫特普曼,先生。”
“我想?另外那位绅士是文克尔先生了?”杰克孙说。
文克尔先生吞吞吐吐地作了肯定的回答;于是两位绅士立刻每人都被快手快脚的杰克孙先生送了一片纸和一个先令。
“哪,”杰克孙说,“恐怕你们要嫌我麻烦了,可是我还要找一个人,假使没有什么不便的话。我这里有塞缪尔·维勒的名字呢,匹克威克先生。”
“侍者,叫我的当差来,”匹克威克说。侍者很吃惊的去了,然后匹克威克先生招呼杰克孙坐下。
一阵痛苦的停顿,终于由那位无辜的被告打破了。
“我想,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他一说话,就愤慨起来:“我想,先生,是你的东家想用我自己的朋友的证明来作证我的罪名吧。”
杰克孙先生用食指在鼻子的左侧敲了几下,[注]表示他不想在那里泄露监狱里的秘密,只开玩笑地说:
“不知道,很难说。”
“那么为什么呢,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追问,“即使不是为了这件事,那为什么给他们发传票?”
“你的手段做的非常好,匹克威克先生,”杰克孙回答说,并且慢腾腾地点着头。“但是那没有用。试试倒没有关系,不过你却不能从我口中得到答案。”
杰克孙先生说到这里,又对大家微笑了一次,把左手的大拇指按在鼻尖上,用右手在周围画个圆圈,就像在转一架想像中的咖啡磨,表演了一出非常优美的哑剧(那时候很风行,可惜现在几乎绝迹了),那玩艺儿通常是叫做“上磨”。[注]
“算了吧,匹克威克先生,”杰克孙作结论说:“潘卡那一批人一定猜得出我们弄这些传票干什么。即使猜不出;他们等到开庭的时候自然会明白。”
匹克威克先生对他的这个不速之客投射了极其鄙夷的眼光,而且很可能对道孙和福格两位先生大骂一顿,要不是山姆恰巧在这时走了进来使他停住的话。
“塞缪尔·维勒吗?”杰克孙询问地说。
“算是你好多年来说的话里就对的一句了,”山姆回答,态度极其镇静。
“这里有你一张传票,维勒先生,”杰克孙说。
“那用普通人的话叫什么?”山姆问。
“这是原本,”杰克孙说,避开了所要求的解释。
“哪一张?”山姆说。
“这个,”杰克孙答,手里晃动着那羊皮纸文件。
“啊,那是原本,是吗?”山姆说。“唔,我很高兴看见了原本,因为这是很叫人满意的事,真是叫人很是放心。”
“这是一先令,”杰克孙说。“是道孙和福格给的。”
“道孙和福格真是了不得地好啊,跟我没有一点交情,还送礼来,”山姆说。“我认为这是非常高贵的礼物,先生;对于他们这是非常荣幸的事,因为他们受了人家的好处应该知道怎样报答人家的恩情。而且,这真是非常的打动人心啊。”
维勒先生说过之后,用上衣的袖子在右眼上轻轻擦一下,模仿演员们表演家庭间的悲惨场面的时候那种最受人赞赏的一手。
杰克孙像是被山姆的言论和行为弄得有点迷惑;既然已经送掉了传票,又没有别的话要说了,所以他就装腔作势地戴上那一只他平常不戴、只是拿在手里装派头的手套,回事务所报告去了。
匹克威克先生这一夜几乎没有睡着;他回想到关于巴德尔太太的官司的那件不愉快的事。第二天早晨他准时吃了早餐,就叫山姆陪着上格雷院广场去了。
“山姆!”当他们走到乞普赛德的尽头的时候,匹克威克先生回过头来说。
“先生,”山姆说,进一步走到主人旁边。
“走哪条路?”
“走新门街。”
匹克威克先生并不立刻就走,却茫然地对山姆脸上看了几秒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先生?”山姆问。
“山姆,这场官司,”匹克威克先生说,“预料在下个月十四号,就要开庭了。”
“那是多么妙的巧合,先生,”山姆回答说。
“怎么说呢,山姆?”匹克威克先生问。
“范伦泰节日阿,先生,”山姆答:“真是审毁弃婚约案件的好日子。”[注]
维勒先生的微笑并没有引起他主人的脸上高兴的容光。匹克威克遽然转过身去,默默地向前走去。
他们就这样又走了一程,匹克威克先生以小而急的步子居先,沉浸于深思之中,山姆跟随在后,带着一副极其可悲的对一切都满不在乎的神气;忽然,这位特别热心于把自己所知道的隐秘消息报告给主人的山姆,加快脚步赶到匹克威克先生的背后,指着他们正经过的一个人家,说:
“那可是个很出色的猪肉铺子呵,先生。”
“唔,好像是的,”匹克威克先生回答说。
“这是个有名的香肠制造厂,”山姆说。
“是吗?”匹克威克先生说。
“是呀!”山姆有点儿气愤地重复他的话说:“嘿,先生,那就是四年之前一个可敬的商人神秘地失了踪的地方。”
“你不是说他被人勒死了吧,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着,连忙四面看看。
“不,我没有这意思,先生,”维勒先生答,“我倒希望我能这样;因为事情比想像的要坏的多。他是那个铺子的主人,先生,是那有永远具有专利权的香肠蒸气机的发明家,那机器是。假使有一块人行道上的大石头太靠近了它,它会把它吞下去,很容易地磨成香肠,就像是个嫩娃娃一样。他是很得意这机器的,那是当然的事罗;所以他常常到地窖子里站着看它开足了马力转着,直到高兴得变得忧郁起来。他除了这个机器,还有两个可爱的小孩子,先生,要不是他的老婆是个特别不要脸的泼妇的话,他可真算得上是个很幸福的人了。她老是跟着他一步不离,在他耳边叽叽呱呱个不休,弄到最后他实在受不了了。‘我对你老实说吧,我的亲爱的,’有一天他说;‘如果你坚持这么闹下去的话,’他说,‘我要不到美国去,我就不是人,这话是真的。’‘你是个懒鬼,’她说,‘我希望美国人生意全赔。’接着她又不住嘴地把他骂了半个钟头,随后跑进铺子后面的小房间鬼叫,说他简直是要她的命,这样发作了整整三个钟头——有一阵子完全是又叫又踢。唔,第二天早上,丈夫不见了。他没有从抽屉里拿一样东西——连大衣都没有穿——所以很明显,他并没有上美国。第二天没有回来;第二个星期也没有回来;老板娘登了广告,说是只要他回来,一切都不追究(这是很宽大的,因为他什么也没有做,她果然不追究他所做的一切);所有的沟都掏过了;后来两个月,每逢掏到一具死尸,就当件正经事似的抬到香肠铺子去。可是没有一个是他;所以大家都认为他是跑掉了,她也照常做着生意。一个星期六晚上,一个矮矮瘦瘦的老绅士跑到那铺子里,很高兴地说:‘你是这里的老板娘吗?’‘是呀,’她说。‘唔,你好,老板娘,’他说,‘我是来告诉你,我和我家里人可不愿意被什么东西噎死的呵。还有呢,老板娘,’他说,‘请你允许我多说一句,既然你们不能用顶好的肉做香肠,那么我想你们不妨用点牛肉,因为牛肉的价钱也不比钮子贵多少呀。’‘什么钮子,先生!’她说。‘钮子呵,老板娘,’那矮小的老绅士说,打开一包纸,里面包着二三十颗半爿头的钮子。‘裤子钮扣作香肠的作料可不错呀,老板娘。’‘那是我丈夫的钮子呀!’寡妇说,要晕过去了。‘什么!’矮小的老绅士喊,脸色非常灰白。‘我懂了,’寡妇说,‘他肯定是发了神经,冒冒失失的把自己做成了香肠!’他正是这样的罗,先生,”维勒先生说,紧盯着匹克威克先生的吓得不成样的脸,“要不然就是把他拖进了机器;但是不管怎么吧,总之,那位一生一世特别欢喜香肠的小老头儿发疯似的冲出了铺子,从此以后就不知去向了!”
在讲这段关于私生活的悲惨事件的同时,主仆两人走到了潘卡先生的房间。劳顿先生正把门半开着,他正在和一个衣服污垢、神色可怜、穿着破了头的鞋子和没了手指的手套的男子谈话。那人的瘦长忧患的脸上带着贫穷困苦的——几乎是绝望的——痕迹;匹克威克先生走近的时候,他向楼梯口的黑角里退缩,显然是感觉到自己的狼狈相。
“非常地不幸呵,”那客人说,然后叹了一口气。
“非常,”劳顿说,用笔在门框上乱涂他的名字,然后又用羽毛擦掉。“你要不要我告诉你什么呢?”
“你想让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呢?”客人问。
“完全说不准的,”劳顿答,当客人的眼睛看着地面的时候,他就对匹克威克先生霎霎眼睛。
“你认为我等他是没有用的吧?”客人说,又不甘心地对办公室里张望。
“呵,当然,我想是一定没有用的,”那位办事员回答,稍稍移动到门口的中央。“他这个星期是一定不会回来的,下个星期还说不定;因为潘卡每次下乡总是不急于回来的。”
“下了乡!”匹克威克先生说:“啊呀,真是不幸!”
“请别走,匹克威克先生,”劳顿说,“有一封信要给你。”那个客人似乎怀疑,又低头看着地面,于是办事员偷偷地向匹克威克先生霎霎眼睛,像是暗示有一件很幽默的事情正在进行;但那究竟是什么,匹克威克先生却无论如何也猜想不到。
“进来吧,匹克威克先生,”劳顿说。“那么,你要我转达什么吗,华迪先生,还是你再来呢?”
“请他务必通知一声我的事情进行的怎么样了,”那人说:“看在上帝面上不要忘掉呵,劳顿先生。”
“不,不,我不会忘掉的,”办事员答。“进来吧,匹克威克先生。早上好,华迪先生;这个天气步行很好呵,不是吗?”他看见那客人仍然逗留未去,就招呼山姆·维勒跟他主人进来,随即当着那人的面狠狠的把门关上。
“我相信,自从开天辟地以来,决没有像这穷鬼这么讨厌的人!”劳顿说,像受了损害的人的样子把手里的笔掼开。“他的案子送到法院里还没有满四年,而他——该死的东西——他却一个星期要来麻烦两次。这边来吧,匹克威克先生。潘卡在家,他想要见你,我知道。冷的要命,”他恨恨地加上一句,“站在门口跟这样一个破破烂烂的流氓浪费时间!”这位办事员用一根很小的拨火棒猛然拨起了一片特别大的火之后,就领路走向他的上司的办公室,通报匹克威克先生来访。
“啊,我亲爱的先生,”矮小的潘卡先生说,连忙从坐椅上起身:“唔,我的好先生,你的事情有什么消息吗——呃?关于我们的在弗利曼胡同的朋友有什么新消息吗?他们并没有休息,我是知道的。啊,他们是非常精明的家伙呵——真是非常精明的。”
这位小矮子说完之后,吸一大撮鼻烟,作为对于道孙和福格两位的精明表示满意。
“他们是大流氓,”匹克威克先生说。
“呃,呃,”小矮子说,“那可是你个人的见解问题,你知道呵,我们并不在字眼上争执;当然不能希望你用专门的眼光来看这种问题。那么,我们已经把一切必需的都做了。我聘了最好的史纳宾大律师。”
“他是个好人吗?”匹克威克先生问。
“好人!”潘卡回答说:“上帝保佑你的心和灵魂,我亲爱的先生,史纳宾大律师是他这一行里的头等角色。法庭上的本事比任何人要好的多——每件案子都参加。你对外面人,不要说;但是我们——我们本行的人——都说史纳宾大律师牵着法庭的鼻子走。”
小矮子说了这话之后又吸了一撮鼻烟,对匹克威克先生神秘地点点头。
“他们给我的三个朋友送了传票,”匹克威克先生说。
“啊!他们当然会这样的,”潘卡回答。“重要的证人,看见过你那次微妙的处境的人。”
“可是她是自己昏厥过去的,”匹克威克先生说。“她自己投到我怀里来的。”
“很像是真的,我的好先生,”潘卡先生回答:“很像,也很真实。再像不过了,我的好先生——真是。可是谁来为你作证呢?”
“他们也给我的仆人一张传票,”匹克威克避开上面那一点说;因为潘卡先生所提出的问题使他有点回答不上来。
“是山姆?”潘卡说。
匹克威克先生回答说当然是。
“当然罗,我的好先生;当然罗。我知道他们会这样做的;一个月之前我就可以叫你知道的。你知道吗,我的好先生,即使你把事情委托了律师之后又要自作主张,那你就要自食其果。”说到这里,潘卡先生怀着沉重的尊严挺一挺腰,从衬衫褶裥上拂掉些鼻烟屑。
“他们让他去证明什么?”匹克威克先生沉默了两三分钟之后说。
“我想是说你差他到原告那里去提议和解,”潘卡答。“不过那没有多大关系;我不相信人家会从他嘴里知道些什么事情。”
“我想是的,”匹克威克先生说;虽然很烦,但是想像山姆出庭作证的情景不禁发笑起来。“我们用什么办法来解决呢?”
“我们只有一个办法,我亲爱的先生,”潘卡先生答:“反诘证人;信任史纳宾的口才;把灰投在审判官眼里;把我们自己投在陪审官面前。”[注]
“假设判决于我不利呢?”匹克威克先生反问道。
潘卡先生微微一笑,大大地吸了一撮鼻烟,拨拨火,耸耸肩,意味深长地保持着沉默。
“你认为在那样情形之下我是一定要付损失赔偿金的了?”匹克威克先生很严肃地观察了一番他那简捷的而且无声的答复之后说。
潘卡又把炉火非常不必要地拨动一下,说,“我想恐怕是要的。”
“那末对不起,我告诉你,我的不可改变的决定是坚决不付赔偿金,”匹克威克先生极其强硬地说。“一个钱也不付,潘卡,我的钱无论是一镑一便士也不进到道孙和福格的腰包。那是我经过深思熟虑而坚决不变的决定。”匹克威克先生把面前的桌子用劲一捶,来证实他的决定是不可更改的。
“很好,我亲爱的先生,很好呵,”潘卡说。“自己当然是知道得最清楚了。”
“当然,”匹克威克先生连忙回答说。“那么史纳宾大律师住在什么地方?”
“在林肯院广场,”潘卡答。
“我想去看他,”匹克威克先生接着说。
“去看史纳宾大律师吗,我的好先生!”潘卡先生大吃一惊的说。“嘘,嘘,我的好先生,不可能的。去看史纳宾大律师!上帝保佑你,我的好先生,这种事情从来没有听说过的,除非先付了顾问费,并且先约定了时间。想见就见那是办不到的,我的好先生;真的办不到的。”
然而匹克威克先生却认定不但可以见得到,而且应该办得很好。所以结果,他听了一定不可能的断言之后的十分钟之内已经被他的代辩人带到伟大的史纳宾大律师的公事房的外间了。
那是一个相当宽大的而且没有地毯的房间,有一张大写字台放在靠火炉的地方,桌面上铺的粗呢,除了被墨水的污渍掩蔽了它的本来色彩的部分,早已完全失去了原来的绿色,而由于灰尘和年头多的关系逐渐变成了灰色。桌子上面有无数小卷的文件,都用红带[注]扎着;桌子后面坐一位上了年纪的办事员,他的光滑的面孔和沉重的金表链强有力地暗示出史纳宾大律师的业务是多么发达和得利。
“大律师在家吗,马拉德先生?”潘卡先生问,并且极其恭敬有礼地送上自己的鼻烟壶。
“在家,”他回答,“但是他忙得很。你看,这么多案子,他一个还没有给出意见;而这些全部是付过办理费的。”办事员一边微笑一边说,并且吸了一撮鼻烟,他那津津有味的样子像是鼻烟让他欢喜又像是费用使他高兴。
“好生意经呵,”潘卡说。
“是呀,”律师的事务员说,同时拿出自己的鼻烟壶,非常和蔼地递给潘卡:“而最好的一点是,除我之外世上没有谁认得大律师的字迹,所以他们就不得不等他提出意见之后还要等我抄写出来,哈——哈——哈!”
“那末我们就知道除了大律师还有谁能让当事人多破费几个了,呃?”潘卡说:“哈,哈,哈!”听了这话,大律师的办事员又笑起来——那不是一种响亮喧哗的笑,而是低沉的内在的笑,匹克威克先生是非常不欢喜听的。当一个人内部出血的时候,对于他自己是危险的事;但是当他内部发笑的时候,对于别人却也不是什么好事。
“你还没有把我应该付的费用开出来吧,是吗?”潘卡说。
“唔,还没有,”办事员答。
“请你开出来吧,”潘卡说。“我接到账单之后就送支票来。可是我看你是太忙着收现款,所以没工夫去想欠账的人了,呃?哈,哈,哈!”这句俏皮话似乎很叫办事员高兴,因此他又暗自享受了一下那种无声的笑。
“但是,马拉德先生,我的好朋友,”潘卡说,突然恢复庄重,拉着对方的衣襟把那伟人的办事员拖到角落里:“你一定要劝大律师接见我和我这位当事人。”
“嘿,嘿,”办事员说,“那可不行。要见大律师!那是不可能的。”然而尽管这个提议很荒唐,办事员还是让自己被轻轻地拉到匹克威克先生听不见对话的地方;经过一番耳语式的简短谈话之后,他就轻轻地走进一条黑暗的小过道,隐没在那位律师界泰斗的圣殿。不久踮着脚尖走回来,对潘卡先生和匹克威克先生说,大律师被说服了,打破一向的惯例,答应立刻接见。
史纳宾大律师长着一副瘦长面孔、面带病容的男子,大约四十五岁,或者像小说所说的,也许是五十岁。他那双没有神采的肿眼睛,是常常可以在那种从事乏味而辛苦的研究工作多年的人们脸上看到的;而且无需解释那套在颈子上的用黑色阔丝带吊着的眼镜,就足以告诉一个陌生人他是一个近视眼了。他的头发稀疏而柔软,这一部分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花费时间去修饰,一部分是因为二十五年来常带着那挂在他身旁一只架子上的出庭用的假发。上衣领子上的发粉的痕迹,和颈子上的洗得不清洁、结得不成样的白领巾,显出他离开法庭之后还没有得到空闲时间来换一下服装:而他的衣服及其他部分的不整洁的样子,也可以叫人看出,既使他有时间,也不能使他的仪表改善多少。有关业务的书籍,一堆堆的文件,拆开过的信,散乱在桌上,毫无秩序,并且没有加以整理的意思;房里的家具旧得很,东倒西歪的;书橱的门的铰链已经朽坏;走一步就可以从地毯里飞出一阵阵的尘土;遮窗板由于年久失修而变得破烂;房里的每件东西都明白无疑地表示,史纳宾大律师太专心业务,所以对于个人的享受一点也不注意了。
当事人进房的时候,大律师正在写着什么;匹克威克先生由潘卡先生介绍之后,就对他不情愿地鞠了一躬;随后打手势请他们坐下,小心翼翼地把笔插进了墨水台,就抱着左腿,等待人家开口问话。
“史纳宾大律师,匹克威克先生是巴德尔和匹克威克案子里的被告,”潘卡说。
“那案子想聘请我,是吗?”大律师说。
“是想请您呀,先生,”潘卡答。
大律师点点头,等待别的话。
“匹克威克先生急于要拜访你,史纳宾大律师,”潘卡说,“是为了在你着手处理这案件之前告诉你,他否认这件控诉他的案子的任何理由或者借口;他绝不贿赂,并且凭良心深信拒绝原告的要求是对的,不然,他是根本不出庭的。我相信我已经正确地传达了你的意见;不是吗,我亲爱的先生?”小矮子对匹克威克先生说。
“完全正确,”那位绅士答。
史纳宾大律师摘下眼镜,举到眼睛上,怀着很大的好奇对匹克威克先生看了几秒钟之后,掉头对潘卡先生说,一面微微地笑着:
“匹克威克先生的案件有多大的把握?”
代理人耸耸肩头。
“你们打算找些证人吗?”
“不。”
大律师脸上的微笑更明显了些,他的腿摇得更猛烈了些,随后,向安乐椅的靠背上一躺,咳嗽一声,显出不大信任的样子。
大律师对这案子的预感虽则轻微,匹克威克先生却没有忽略。他的眼镜——他是通过它注意到律师让自己流露出来的感情表现的——更紧些揿在鼻子上,于是完全不顾潘卡先生皱眉头霎眼睛的种种劝阻,用很大的声说:
“我为了这样的目的来拜访你,先生,我相信,在像你这样一位见多识广的先生来说,一定是很少有的事吧。”
大律师要严肃地看着火炉,可是那种微笑又回到了脸上。
“你们这一行业的绅士们,先生,”匹克威克先生继续说,“看见人性的最坏的一面——它的固执、它的恶意和它的仇恨,一切都呈现在你们面前。你们根据法庭上的经验知道(我不是轻视你或者他们)结果是如何重要:而你们往往把使用某些工具的欲望委之于抱着欺骗和自私自利的目的的人;怀着诚实和高尚的目的而且有为当事人尽力去做的强烈愿望的你们,由于经常运用这些工具的缘故是非常熟习它们的性质和价值的。就这一点说,我真的相信不妨应用一种粗俗而很流行的批评,说你们是一种多疑的、不信任的、过虑的人。我明明知道,先生,在这种情形之下对你说这样的话是不利的,但是我来拜访是因为要叫你清楚地了解,正如我的朋友潘卡先生所说的,我是被诬告的;同时,虽然我非常明了你的帮助有无可估量的价值,但是,先生,我不得不请你允许我说一句,除非你真实地相信这一点,如果得不到你的帮助我宁可丧失它们。”
,我们不得不说这是匹克威克先生特有的非常令人厌倦的议论,在这套议论距离完结尚远的时候,大律师早已沉入心不在焉的状态了。但是过了几分钟之后——这段时间他又拿起了他的笔——他忽然又意识到他有顾客在场;于是抬起头来不看着纸,十分不悦地说:
“是谁帮我处理这案子?”
“畚箕先生可,史纳宾大律师,”代理人回答。
“畚箕,畚箕,”大律师说:“我从没有听说这名字。他一定是个刚刚出道的年轻的人。”
“是的,他非常年轻,”代理人答。“他不久之前刚刚才出庭办事情的。让我想想看——他出庭处理事情还不到八年哪。”
“啊,我想应该是这样的嘛,”大律师说,那种声调好像大人说一个非常可怜的幼小的孩子一样。“马拉德先生,去请——请——”
“畚箕先生,他在荷尔蓬胡同,格雷院,”潘卡插了一句话(顺便说一句,荷尔蓬胡同即现在的南广场。)“记住,是畚箕先生;请转告他,假使他能够来一下,我会十分高兴的接待他。”
马拉德先生去执行他的任务;史纳宾大律师心不在焉的等待着,直到畚箕先生被介绍相见。
他虽然是个刚刚出道的毛头小子般的律师,却是个完全成熟的男子。他有点神经质,说话时带着结结巴巴的迟疑;那似乎不是天生的缺陷,而是自卑的结果,那是出于“只好低头”的自觉,因为缺乏财产、势力、关系或者厚脸皮的原故。他被大律师慑服住,对潘卡先生是恭而敬之。
“以前还没有拜识过呵,畚箕先生,”史纳宾大律师说,语气十分傲慢。
畚箕先生鞠了一躬。他倒是拜识过大律师的,并且还怀着一个穷人的妒忌羡慕了他八年零三个月了。
“你是和我一同办这个案子的吧,对吗?”大律师说。
即使畚箕先生是一位有钱人,他会立刻叫他的事务员来寻问一下,即使他是一个聪明人,他会用食指摸着额头,努力回忆一下,到底在他的不胜计数的聘约中间有没有这一件;但是他既不富有又不聪明(至少在这种意味上说),所以他红着脸,鞠了一躬。
“你看过那些文件没有,畚箕先生?”大律师问。
又是这样,畚箕先生应该说他已经把这案子的详情忘掉的一干二净;可是他自从受聘为史纳宾大律师的下手以来,案件的进行中送到他面前来的全部文件他都认真的看过,而且两月以来无论走路或睡觉都是专心地想着这个案子,所以他只是更加脸红了,又鞠了一躬。
“这位是匹克威克先生,”大律师说,把手里的笔向站着的那位绅士那面一挥。
畚箕先生向匹克威克先生鞠了一躬,那种必恭必敬的态度会叫一个初次打官司的当事人永远不忘记;随后他又转过身去低垂着头。
“现在你可以把匹克威克先生带出去吧,”大律师说,“嗯——嗯——也许匹克威克先生还有什么话要说给你听的。当然罗,我们将来要商量一下。”这样暗示了他已经被打扰得时间太过长久,这位早已越来越心不在焉的史纳宾大律师就把眼镜往上戴了一下,微微地向周围哈哈腰,重新专心地埋头研究桌上的案件了;那是一件永无休止的诉讼,大约一世纪前病故的某人的一件行为,他曾经封闭了一条小路,而那小路是一头从来没有人走进、另外一头从来没有人走出的。
畚箕先生不愿走出房间,除非匹克威克先生和他的代理人先走出去,所以费了很多时间大家才走到广场上;到了广场的时候,他们就在场上边走边谈,讨论了很长时间,结果认为判决结果如何是很难说的;谁也不能预料诉讼的结果;他们认为没有让对方请到史纳宾大律师是非常幸运的事;还有其他可虑的论点,不外是这类事情所常有的那些问题。
于是维勒先生被主人从甜蜜睡眠中唤醒;他们和劳顿说了再会,就回市区去了。
第32章
比历来的官廷记者都远为详尽地描写一个单身汉的宴会——鲍伯·索耶先生在他波洛的寓所请客的情形
在波洛的兰特街特有的宁静的气氛,给人带来一种轻微的忧郁感。这街上总是有许多房屋出租;而且这是一条十分偏僻小街,它的四周十分宁静。按照严格的来说,兰特街的房屋不能称为第一流的住宅;然而它是最令人中意的地点。倘使有人要超脱尘世的喧闹,要避开无谓的烦恼,要置身于没有引诱他窥探窗外的任何可能性的地方,那么我们建议他无论如何要到兰特街去。
在这幸福的隐僻处住了少数浆衣匠,一些订书工人,破产法庭的一两个监狱官吏,几个雇佣船坞上的小户主,数得出的几个女服裁缝,还夹杂几个包工的裁缝。大部分居民不是把精力用在出租有家具的房间,就是献身于那有益健康、增加气力的事业——斩肉。这街上的沉静的生活的主要象征是绿色的百叶窗、召租条子、黄铜门牌和门铃把手;活跃的东西的主要标本是酒店里的茶房、做松饼的青年人和烤马铃薯的中年人。人口是流动十分频繁,常常有人到结账日就不见了,而且通常都是在夜里。国王陛下的赋税是很难在这幸福之谷征收到的;租额是不明确的;自来水是常常停的。
鲍伯·索耶先生在约请匹克威克先生的那天晚上,老早就装饰了他的二层前楼的火炉的一边;另外一边却是班·爱伦先生收拾整理的。接待客人的准备已经接进尾声。过道里的雨伞已经堆到后房门外的小角落里;女房东的女仆的帽子和披肩已经从扶梯上拿走;靠街的大门口擦鞋毯上放了两双木展;一支厨房用的蜡烛,竖着一根很长的灯芯,在楼梯口的窗口上活泼地燃着。鲍伯·索耶先生亲自到大街上的地下酒店买了酒,而且赶在送酒人之前回了家,防止送错人家的可能。五味酒预先在卧室里的一口浅锅里预备好;一张铺着绿色粗绒台布的小台子已经从客堂借了来,预备打牌用的;所有的杯子,以及特地从酒店里借来的一些,都排列在一只大浅盘里,放在门外面的楼梯口。
这一切布置是非常令人满意的,然而坐在火炉旁边的鲍伯·索耶先生脸上却笼罩着一层阴云。不仅如此,紧盯着炉子里的炉火发楞的班·爱伦先生,脸上也有一种相同的表情;他打破长久的沉默开口说话的,声调里也带着忧郁:
“真是倒楣,她偏偏在这时候发作起来。她至少应该等到明天再发作呀。”
“那是她刻毒啊,那是她刻毒啊,”鲍伯·索耶先生烦躁地回答说。“她说既然我请得起客,就应该付得出她那笔混账的‘小小的账目’”
“拖了多长时间了?”班·爱伦先生问。顺便说一句,所谓账目,实在是人类历来的天才所创造的一个最特别的火车头,它可以“拖”过人的最长的寿命,决不会无缘无故停下休息一下。
“好像是一个月零几个星期,”鲍伯·索耶先生答。
班·爱伦先生失望地咳嗽一声,朝火炉顶上的两根铁条之间若有所觉地看了一眼。
“假使他们都来了之后,她偏偏在那时候大闹一场,那不是糟糕透了吗?”班·爱伦绝望的说。
“可怕,”鲍伯·索耶答,“实在是太可怕了。”
轻轻的叩门声。鲍伯·索耶先生对他的朋友无助地看看,说了声请进;于是,一个穿黑色棉纱袜子的、肮脏的、邋里邋遢的姑娘——人家都会认为她是一个穷困不堪的衰老垃圾夫的没人教管的女儿——伸进头来说:
“对不起,索耶先生,赖得尔太太要跟你说几句话。”
鲍伯·索耶先生还没有回答,女孩子一缩头就不见了,仿佛是有人在她背后用劲拽了一把;这神秘的姑娘刚刚走了,门上又响起了敲门声——这是一种锐利的敲门声,似乎是说:“我来了,我就进来了。”
鲍伯·索耶先生带着恐惧神色望了他朋友一眼,又喊了一声“请进”。
这一声招呼根本是没有必要的,因为鲍伯·索耶先生还没有开口之前,一个矮小而又凶狠的女人已经冲进房来,激昂得全身发抖,忿怒得满脸发青。
“啊,索耶先生,”矮小凶狠的女人说,故作镇静的说,“假如你发发慈悲把我这笔小小的账付了,我就谢谢你,因为我今天下午要交房钱哪,房东现在正在下面等着。”说到这里,那矮小女人拄搓手,把视线越过鲍伯·索耶先生的头顶紧紧盯着他后面的墙壁。
“我非常地抱歉,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赖得尔太太,”鲍伯·索耶先生一脸无奈地说,“但是——”
“啊,那倒没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矮小的女人答,发出一声刺耳的嗤笑。“今天以前我不一定讨这笔钱;至少,钱保存在你那里和保存在我这里都是一样的,因为反正是给我的房东。你答应我今天下午还帐的,索耶先生;在这里住过的每一位绅士都十分守信用,因为无论谁既然自称绅士,就当然应该绅士一点呵,先生。”赖得尔太太昂起头,咬着嘴唇,更用力地推搓手,对墙壁更是紧紧盯着。显而易见,当鲍伯·索耶先生用东方寓言的方式讲话的时候,她发起火来了。
“我非常地非常地抱歉,赖得尔太太,”鲍伯·索耶先生说,卑恭得无法比拟,“但是事情是这样的,我今天进城是失望而归的,”——所谓城镇真是个奇异的地方,常常有数量惊人的人在那里失望呢。
“哦,不过,索耶先生,”赖得尔太太说,站在凯得敏斯特花绒地毯的一棵紫色的花椰菜上,“那些事与我有什么关系,先生?”
“嗯——嗯——我保证,赖得尔太太,”鲍伯·索耶先生避而不答她的问题,“在下星期三之前就可以把这事处理得妥妥当当,而以后就可以按照比较顺利的方式进行下去。”
这正是赖得尔太太所需要的。她冲到倒楣的鲍伯·索耶的房里来,就是一心想大闹一下,明知道讨账的事是一定不会成功,分文也讨不回来。由于她刚在厨房前同赖得尔先生初步交锋过几句,所以她小小发作一通是可以说是无伤大雅的。
“那么你以为,索耶先生,”赖得尔太太说,提高噪门以便让邻居们都听见,“你以为我要一天又一天地让人白占着我的房子,不但不想付房钱,连买新鲜奶油和方糖给他吃早饭的钱,还有每天送到大门口的牛奶钱都不付吗?你以为一个辛辛苦苦勤勤恳恳的苦命女人,在这条街上住了二十多年的一个女人(十年在对街,九年零九个月就在这座房子里),她从来就没有别的事可做,只好替一些懒鬼们白白辛苦到死,让他们永远逍遥自在抽烟喝酒和游荡,他们本来倒应该用手做点什么来想办法还债?你以为——”
“我的好人,”班杰明·爱伦先生赶忙劝慰地插嘴说。
“请你把意见留着说给自己听吧,先生,”赖得尔太太说,突然打断她的言语的高潮,用动人的傲慢而庄严的口吻对第三者说起来。“我并不知道,先生,你有何种权利向我说这种话。我想我并没有把这房子租给你呵,先生。”
“当然,你没有租房给我,”班杰明·爱伦先生说。
“很好,先生,”赖得尔太太答,逞着傲慢的客气。“那么,先生,你还是自管自地只去弄断医院里的可怜人的手臂和腿好,先生,不然的话,说不定这里有人就要管你了,先生。”
“你是一个多么不可理喻的女人呵,”班杰明·爱伦先生无奈说。
“我请你原谅,年轻人,”赖得尔太太说,气得冒出一身大汗。“请你再这样说我一遍吧,好不好,先生?”
“我说那个字眼并没有得罪你的意思呵,太太,”班杰明·爱伦先生答,替自己想想有点无奈。
“对不起,年轻人,”赖得尔太太用更大、更断然的声调质问说。“你所谓的女人是指谁呀?你那是指我吗,先生?”
“唉,保佑我纯洁的心!”班杰明·爱伦先生说。
“你是不是在说我,我问你,先生?”赖得尔太太恶狠狠地打断他的话说,把门一推,开得大大的。
“嗳,当然是的,”班杰明·爱伦先生答。
“是嘛,你当然是指我的,”赖得尔太太说,逐渐退到门口,把声音提到最高度,特地为了能让厨房里的赖得尔先生听见。“是嘛,你当然是的!每个人都知道他们可以放心大胆在我自己家里侮辱我,同时我的丈夫却坐在楼下睡大觉,就把我当作街上一条无家可归的狗似的毫不在意。他自己应该觉得害羞呵(赖得尔太太说到这里抽咽一下),让他的妻子受这班年轻的侮辱活人身体的东西、这班叫公寓坍台(又抽噎一下)的东西这样欺负,让她受尽人家的凌辱;他是个下贱的没有一点骨气的胆小鬼,不敢上楼来对付这些流里流气的人——不敢——不敢上来!”赖得尔太太停顿了一下,听听这些反复的辱骂是否已经激动了她的配偶;她发现那并未成功,于是带着满脸怨恨的抽噎跑下楼去;这时候,大门上发出连续两下的叩击声:因此她就发出了一阵歇斯底里的哭泣,还夹带着悲哀的呻吟,这样延长到敲门声重复了六次的时候,她忽然在一种不可控制的精神力量之下驱使,把全部雨伞统统扔在地上,然后钻进了后客堂,吓人的砰一声狠狠的带上了门。
“索耶先生住在这里吗?”大门开了之后,匹克威克先生说。
“是的,”女仆说,“二楼。走上楼梯之后,你面前那扇门就是。”这个在塞士克的土著之间长大的女仆这样指点过之后就走下厨房的阶梯去了,手里拿着一支蜡烛;她十分满意自己所做的一切,以为她在那种情景之下可能需要她做的都做了。
史拿格拉斯先生最后进来,虽然白费了不少手脚,终于扣上了门链,关上了大门;朋友们蹒跚地爬上了楼,才受到鲍伯·索耶先生的接待,他不敢下楼迎接,因为害怕赖得尔太太忽然从半路杀出来。
“诸位好吗?”那位十分狼狈的学生说——“很荣幸——当心那些杯子,”这一句是提醒匹克威克先生的,因为他把帽子放在那浅盘里了。
“嗳呀,”匹克威克先生说,“真是对不起。”
“没有关系,不要介意,”鲍伯·索耶说。“我这里的房子实在太小了点儿,但是你们假设去看一个年轻的单身汉,那是一定不能计较这些细节的了。请进。我相信你们以前见过这位绅士的吧,”匹克威克先生和班杰明·爱伦先生握了手,他的朋友们也照样做。他们刚刚各自就座,又听见一连两声的敲门声音。
“我希望是杰克·霍布金斯!”鲍伯·索耶先生说。“听。是他。上来,杰克;上来,”
楼梯上传来一阵快速沉重的脚步声,杰克·霍布金斯出现了。他穿了一件黑天鹅绒背心,上面有黑地白点的钮子,蓝色条纹的衬衫上装了白色的假领。
“你迟到了,杰克!”班杰明·爱伦先生说。
“在巴骚洛缨家里把时间耽搁了,”霍布金斯答。
“有什么特别新闻吗?”
“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有个十分有意思的偶然事件,已经送到临时病房里了。”
“那是什么意思呀,先生?”匹克威克先生不解问。
“不过是一个男子从第四层楼的窗户里跌了下来——但是情形非常好——的确是非常好。”
“你是说病人的伤情是很容易痊愈的吧?”匹克威克先生问。
“不,”霍布金斯不以为事地回答说:“不,倒不如说他是不容易痊愈的。但是明天却要动一次大的手术——假如是史赖摄主刀,那就大不必担心了。”
“你们认为史赖摄先生的医术很高明吧?”匹克威克先生说。
“世上最好的,”霍布金斯答。“上星期他把一个孩子的腿从关节里切下来——那孩子吃了五个苹果和一块姜汁饼——就在手术完成了两分钟之后,孩子自己还不知道,他说他不能躺在那里让人家当做笑柄;假使手术再不开始,他就要告诉他母亲了。”
“嗳呀!”匹克威克先生十分惊讶地说。
“呸,那算不了什么,算不了什么呵,”杰克·霍布金斯说。“是不是,鲍伯?”
“这的确算不了什么,”鲍伯·索耶先生答。
“顺便告诉你,鲍伯,”霍布金斯说,几乎不可觉察地向匹克威克先生聚精会神的脸上扫了一眼,“昨天夜里我们收了一个奇怪的病人。也是个小孩子,他吞了一副项圈。”
“吞了什么,先生?”匹克威克先生不解地打断他说。
“项因,”杰克·霍布金斯答。“不是一下子吞下去的,你应该知道,那项圈实在是太大了——你也吞不下,别说小小的孩子了——呃,匹克威克先生,哈!哈!”霍布金斯似乎非常得意的卖弄自己的诙谐劲儿;接着说——“经过是这样的;——那个小孩的父母都是穷人,他们住在一个弄堂里。小孩的大姐姐买了一副项圈——普普通通的项圈,用又大又黑的木头珠子串起来的。小孩因为特别爱玩具,就偷了这个项圈,藏着玩,弄断了绳子,吞了一粒珠子。小孩发觉得那十分有趣,第二天又吞了一颗。”
“嗳呀,”匹克威克先生说,“多可怕的事!请你原谅我插嘴,先生。请继续讲下去呀。”
“下一天,小孩吞了两颗珠子;再下一天就吞三颗,这样下去,大约一个星期的光景就把项圈都吞下了肚子——一共是二十五颗。姊姊呢,她是个节俭的女孩,难得戴什么装饰品的,所以失掉项圈之后,几乎把眼睛哭了出来;上上下下地找,但是,不用说,找不到。过了几天,一家人正在吃饭——烧羊腿,下面衬马铃薯——那小孩子肚子不饿,在房里自己玩,这时候忽然听见一阵古怪的声音,像是在下一阵冰雹。‘不要发出这种声音,我的孩子,’父亲说。‘我没有弄呀,’小孩说。‘唔,不要再发出这种声音就是了,’父亲说。短时间的沉寂之后,那声音又响了,比先前更响。‘你要是不听我的话,我的孩子,’父亲说。‘我就马上把你放上床去。’他为了叫那小孩听话,就抓住他摇一摇,但是因此引了一阵从来没有谁听过的格拉拉的声音。‘嘿,见鬼啦,那声音来自孩子的肚子里面!’父亲说,‘他发脾风生错了地方啦!’‘不是的,父亲,’那小孩辩解,开始哭了,‘是项圈,我吞了它,父亲。’——父亲抱起孩子奔向医院:孩子胃里的珠子一路震动得格拉拉响;人们向天上看,向地窖里看,不知道那特别的声音是哪里传来的。他现在住在医院里,”杰克·霍布金斯说,“他走动的时候弄出那么响的声音,所以他们只好用守夜人的上衣把他包起来,因为怕他吵醒其他病人!”
“这真是我所听过的最奇怪的病哪,”匹克威克先生说,在桌上一拍,加强语气。
“啊,那算不了什么,”杰克·霍布金斯说:“是不是呵,鲍伯?”
“当然算不上一种奇怪的事,”鲍伯·索耶先生答。
“我告诉你吧,我们这一行经常遇到这类怪事的,先生,”霍布金斯说。
“我想的确是这样呢,”匹克威克先生答。
门上又发出叩击声,进来的是一位大脑袋的青年人,戴着黑色的假发;他带来一位长身躯的像是得了坏血病似的青年人。其次一位来客是衬衫上装饰着一只粉红色船锚的绅士,他后面紧跟着一位带了包金表链的脸色苍白的青年。最后到了一位穿洁净的亚麻布衬衫和布靴子的故作矜持的人物,于是宾客才算全部到齐。铺着绿色粗绒台布的小桌子推出来了;装在一把白色壶里的第一道五味酒拿进来了;以后的三小时就都花在“二十一点”上,规定是输一打算六便士;这三小时只有一次因为坏血症的青年和饰着粉红色船锚的绅士之间的发生轻微争执使牌局停顿了一下;在争执之中,坏血症的青年暗示有一种如焚的欲望,要碰一碰带着希望的象征[注]着的绅士的鼻子:那位绅士呢,为了答复这一点,就表示坚决不愿意在无代价的条件下接受任何方式的“无礼”,无论是出于那位像是坏血症脸色的易怒的青年绅士,还是出于任何有一个思维的人。
当最后一个“满分”宣布了之后,赌账算到教全体都满意的地步,鲍伯·索耶先生就拉铃叫佣人开晚饭,客人们都挤到墙角里去等晚饭开出来。
晚饭并不像某些人所想的那么容易开出来。首先,女仆把脸伏在厨房的桌上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得叫醒她;这费了一点儿时间,等她应召而来的时候,又费了大约一刻钟的工夫作无效的努力,为了让她的脑子恢复一点微弱的理性。买牡蛎的时候没有吩咐卖的人把它们剖开;用一把明晃晃的小刀或者一把两齿叉来剖牡蛎却是件十分困难的事:所有这方面的工作做得很少。牛肉也是没有预备好;火腿(也是街角上的德国香肠铺子里买的)也是类似的情形。然而在一只马口铁罐子里有充足的黑啤酒;而且干酪也起了很大的作用,因为它很臭。所以整体说来,也许这顿晚饭并不算太坏,因为所谓晚饭大多会是如此的呵。
饭后,第二壶五味酒上了台,同时还有一包雪茄和两瓶酒。然而却来了一阵难堪的停顿;引起这场停顿的是这种晚饭常有的一件很普通的事,虽然也是很教人心烦的事。
事实就是女仆要洗杯子。这一家本来有四只杯子。我们描述这事绝对没有诽谤赖得尔太太的意思,即使现在也决没有一家出租公寓是不缺乏杯子的,女房东的杯子是又小又薄的棕色平底杯,从酒店里借来的是些害水肿病似的大杯子,每一只有一条粗大的肿胀的腿。这倒是足以使在座的诸位得到实惠的;可是那位包办一切工作的青年女佣防止了那些绅士们的脑子里对于这一点发生任何误解的可能,她硬是把每人的杯子拿掉,虽然杯子里的啤酒离喝完还远得很,她不顾鲍伯·索耶先生的眼色和阻止,大声地说,要拿下楼去立刻刷洗出来。
凡事总有弊也有利。那位穿布靴子的过于拘谨的人在玩牌的时候一直想说个笑话却没有说成功,现在看见有了机会展示,就利用这个机会起来。杯子刚一拿掉,他就开始讲一个长长的故事,关于一位他已经忘了名字的大人物,对另外一位卓越而著名的人物作非常中肯的答辩,这人呢,他从来就没有搞清楚谁是谁。他把故事拉得相当长,极其详细地说一些附带的事情,都是隐隐约约跟现在正讲的这件趣事有些关连,但是这件趣事究竟如何有趣,让人接受,他偏偏在那时候死也记不清楚了,虽说过去十年来他一向讲这故事都是博得热烈的喝采声的。
“嗳呀,”穿布靴子的拘谨的人说,“事情真是古怪。”
“我很遗憾,你忘记了,”鲍伯·索耶先生说,急忙忙地对门外瞟一眼,因为他自以为听见了玻璃杯叮叮当当的声音——“非常地遗憾。”
“我也是,”拘谨的人深有同感地说,“因为我知道那是会叫人兴趣大增的。不要紧;我敢保证,大约过半个钟头的样子我就会想起来的。”
拘谨的人说到这里,恰好杯子拿了回来了;一直在专心倾听着的鲍伯·索耶先生就说,他非常希望能听完这个故事,因为,他认为照已经听到的看,那一定是所听过的故事里最好的一个。
看见刷洗干净的杯子,使鲍伯·索耶先生多多少少恢复了镇静,那是他自从见过女房东之后就没有了的镇静。他脸上的阴云逐渐展开起来,心里开始感觉到十分欢畅。
“喂,贝特赛,”鲍伯·索耶先生非常亲切地说,同时把女仆放在桌子中央的那惹人心乱的一群小玻璃杯分给众人:“喂,贝特赛,拿热水来:快点儿,好姑娘。”
“没有热水,”贝特赛回答说。
“没有热水!”鲍伯·索耶先生惊诧的喊。
“没有,”女仆说,摇了摇头,那是比最丰富的语言所能表达的否定还要更坚决的否定。“赖得尔太太说不给你使用一点热水。”
客人们脸上所显露出的惊讶,使主人添了几分的勇气。
“马上拿热水来——马上!”鲍伯·索耶先生说,口气严厉得要命。
“不。我拿不来热水,”女仆回答:“赖得尔太太临去睡觉之前把灶里的火弄灭了,把水壶藏起来了。”
“啊,不要紧,不要紧。请你不要为这么点小事感到不痛快吧,”匹克威克先生说,他看见在鲍伯·索耶脸上的内心的冲突,就像刻划在他脸上那清晰,“冷水也可以的。”
一啊,”班杰明·爱伦先生惊诧地出了一声。
“我的女房东有一点神经错乱了,”鲍伯·索耶露着一种十分难看的微笑这样说:“恐怕我必须向她下出警告了。”
“不,不要,”班·爱伦说。
“那是一定要下的,”鲍伯说,怀着无比的坚决。“我要把欠她的房租都付给她,明天早上向她下警告。”可怜的家伙!他是多么热烈希望他能够这样啊!
鲍伯·索耶先生企图在上面这种打击之下挽回面子做最大的努力,因为大家情绪上已经受到了影响;为了提起精神,他们大多数的人就特别和冷水冲的白兰地亲密起来,这样所产生的最初的显著效果就是坏血症的青年和那穿衬衫的绅士之间的敌对行为的再次复活。敌对双方用各种各样的挤眉嗤鼻发泄对对方的轻视和不满,这样双方交战一些时候,直到坏血症的青年觉得有使这件事更加水落石出的必要;于是事情就有了以下的发展。
“索耶,”坏血症的青年说,声音很大。
“呃,诺第,”鲍伯·索耶先生答。
“假使我在任何朋友的晚宴上造成了任何不愉快,索耶,”诺第先生说,“我总是非常报歉的,何况是在你的晚宴上,索耶——我是非常抱歉;但是我必须利用这个机会告诉根特先生一件事,他不是真正绅士。”
“我也是非常抱歉,索耶,假使我在你住的街上引起任何骚乱不安的话,”根特先生说,“但是我恐怕我非得把刚才说这话的人丢出窗户叫邻居们大吃一惊不可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呀,先生?”诺第先生问。
“就是我所说的意思,先生,”根特先生回答。
“我倒高兴看你怎么做哪,先生,”诺第先生说。
“半分钟之内你就会感觉到我来做了,先生,”根特先生答。
“我要求你赏光把你的名片送给我吧,先生,”[注]诺第先生说。
“我可不干这种傻事,先生。”根特先生答。
“为什么不呢,先生?”诺第问。
“因为你会拿去插在你的火炉架上,用来欺骗你的客人,使他们以为有一位绅士来登门拜访过你了,先生。”根特先生答。
“先生,明天早上我的一个朋友想要去拜访你,”[注]诺第先生说。
“先生,多谢你的警告,我要特别吩咐仆人把调羹全部都锁起来,”根特先生答。
说到这里,其余的客人们纷纷来排解了,劝说双方的行为不妥当;因此,诺第先生要求发言,说他的父亲同根特先生的父亲一样的值得受人尊敬;根特先生就回答说,他的父亲像诺经先生的父亲那样让人可敬,而他父亲的儿子正像任何时候的诺第先生一样,是个真正的绅士。因为这种话似乎是又要开始口角之争的序幕,所以大家又来排解,因此大声地讨论和喧哗了一番;在这中间,诺第先生逐渐让自己的排解克制了自己的情感,承认他个人对于根特先生一向就抱着热烈的爱慕心。对于这话,根特先生回答说,总体说来,他爱诺第先生胜过爱自己的亲弟兄;诺第先生听了这话就宽宏大量地站起来把手伸给根特先生。根特先生用动人的热忱掌握了它;于是每人都认为,在这场口角里,从头到尾,参与其事的双方的品质都是极其高尚的。
“那么,”杰克·霍布金斯说,“为了让我们继续保持欢聚中欢乐的气氛,鲍伯,我倒不在乎唱一只歌。”因此,霍布金斯就在骚然的喝采声的鼓舞下立刻唱起《天佑吾王》来。他尽量地放声歌唱,唱成一种混合了《比斯开湾》和《一只青蛙》的新奇调子。这首歌的精典在于合唱,因为各位绅士都是按照自以为最动听的调子去唱,所以结果真是妙得惊人。
在合唱的第一节完结的时候,匹克威克先生举起手来做出谛听什么的样子,歌声刚刚停止,他就说:
“别动!我请你们原谅。我似乎听见什么人在楼上大声叫嚷哪。”
立刻大家全都肃静下来;看得出鲍伯·索耶先生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我想我现在听清了,”匹克威克先生说。“请把门开了吧。”
门一开,一切的疑惑都解开了。
“索耶先生!索耶先生!”一个尖锐的声音在第二层楼梯上面传了过来。
“是我的女房东,”鲍伯·索耶说,大为沮丧地向大家无奈的看了看。“嗳,赖得尔太太。”
“你这是什么意思,索耶先生?”那声音回答,声音非常尖锐和急速。“赖掉了房钱和垫付的钱,而且还挨了你的不害臊的自称为绅士的朋友的辱骂和侮辱,难道还不够吗,还非得闹得四邻不安,并且在这样凌晨两点钟大呼小叫地把救火车叫来不可吗?——赶走他们这些不害臊的东西。”
“你们自己应该感觉羞耻啊,”赖得尔先生的声音说,那声音似乎是从远远什么地方的被盖下面透出来的。
“自己不觉得羞耻!”赖得尔太太说。“你为什么不下去把他们一个个都打发走?假使你是一个绅士你就应该那样去做。”
“假使我能变成十多个男人我就去,我亲爱的,”赖得尔先生答,平心静气地,“但是他们人数比我多呵,亲爱的。”
“哼,你这胆小怕事的东西!”赖得尔太太答,极度地鄙夷。“你到底把不把他们这些不害臊东西赶走啊,索耶先生?”
“他们就要走了,赖得尔太太,就要走了,”可怜的鲍伯说。“恐怕你们还是快点走的好,”鲍伯·索耶先生无奈对朋友们说。“我觉得你们把唱歌的声音弄得实在是太大了。”
“这是非常不走运的事,”那位拘谨的人说。“而且我们刚刚玩得愉快极了!”事实上是,拘谨的人忘掉的故事的结局,正刚刚开始大有想起来的希望哪。
“这是很难以忍受的,”拘谨的人说,四面看看。“很难容忍呵,朋友们是不是?”
“简直不能忍受,”杰克·霍布金斯回答:“我们再来唱另外一节吧,鲍伯;来,开始!”
“不,不,杰克,不要这样做,”鲍伯·索耶插上来说,“这支歌是很好听,可是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再唱下去了。住在这里的那些人,是非常粗暴无礼的呵。”
“我要不要上楼去把那房东痛骂一顿?”霍布金斯问,“或者把铃一直拉着不停,或者到楼梯上去大声吼叫?你要我怎么做都可以的,鲍伯。”
“我非常感谢你的友谊和好意,霍布金斯,”沮丧的鲍伯·索耶先生说:“可是我认为避免任何进一步口角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我们立刻散场。”
“喂,索耶先生!”赖得尔太太的尖锐的声音大声的叫襄着,“那些言生到底走了没有?”
“他们正在找他们的帽子呵,赖得尔太太,”鲍伯说:“他们找到后马上就走。”
“马上走!”赖得尔太太说,把戴着睡帽的头伸过楼梯看了看,正当匹克威克先生和跟着他的特普曼先生从房里走出。“就走!他们到底到这要来做什么?”
“我的亲爱的老板娘——”匹克威克先生抬起头劝解地说。
“去你的吧,你这不知羞耻老东西!”赖得尔太太答,连忙缩回睡帽。“年纪大得够做我的祖父了,你这老流氓!你比他们这任何一个人都坏。”
匹克威克先生发现辩白自己的无辜是丝毫没有用的,所以就连忙下楼走到街上,紧跟在他后面的是特普曼先生、文克先生和史拿格拉斯先生。由于酒精的刺激和激动而沮丧不堪的班·爱伦先生陪着他们一直走到伦敦桥;一路上,他把文克尔先生作为一个特别可靠的可以吐露内心秘密的人似的告诉他说,无论是谁,除了鲍伯·索耶先生,要想博取他妹妹爱拉白拉的感情的话,他一定会割断他的喉咙。他用异常坚决态度表示了履行做哥哥的这种痛苦责任的决心之后,忽然大声哭了起来,把帽子拉下来蒙住眼睛,急急忙忙回头转身就走,在波洛市场的大门上敲两下,敲不开就坐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又敲门,这样一直折腾到天亮,因为他坚决以为自己是住在那里,只是不小心丢掉了钥匙。
客人们都顺从按照赖得尔太太的十分过份无礼的取闹的要求下散了晚宴,只剩下不幸的鲍伯·索耶先生自己一个人来品味明天可能发生的事情和今天晚上的短暂乐趣。
第33章
大维勒先生对于文章的作法提出了一些批评的箴言,并且由儿子塞缪尔帮助,把可敬的红鼻子绅士的旧账稍微付了一点儿
二月十三日这天,这部确凿有据的故事的读者们都知道的,正像我们一样,那是规定审判巴德尔太太的案子的日期的前一天;这天是塞缪尔·维勒最忙的一天,从上午九时到下午二时,并且包括这两个钟点在内,他不断地从乔治和兀鹰到潘卡先生的办公室之间跑来跑去。并不是有什么重要事情要做,因为该商议是已经商议过了;包括采取哪种步骤进行,也是已经最后决定好了的;只是匹克威克先生激动得不得了,一定要不断地送小条子给他的代理人看,却又不过如此问,“亲爱的潘卡先生——一切都进行得顺利吗?”潘卡对于这话老是给予这样的答复,“亲爱的匹克威克——都尽可能地顺利;”事实上呢,我们已经暗示过,并没有进行什么,无所谓好还是坏,总之等到第二天早晨上法院就一切都明白了。
但是,无论自愿或者被迫地第一次去打官司的人们,遭受过了一些暂时的烦恼和焦虑的苦恼,却也是在情理之中的,而山姆呢,由于对于人类本性的意志薄弱的缺点相当容忍,所以抱着一贯的善良和泰然的镇静态度,来服从了主人的一切吩咐,那正是他的最动人最可爱的性格之一。
山姆用一顿极其可口的午饭慰劳了自己之后,正在柜台边等着那杯匹克威克先生叫他喝了来解除上午奔波的疲劳的热混合饮料时,忽然,来了一个大约三尺高的青年人,戴着毛茸茸的便帽,穿着粗斜纹布的工裤,他的穿着说明他有一种值得赞美的野心,就是到了适当时机就可以升做马夫;他走到乔治和兀鹰的过道,先向楼上看看,再对过道里看看,又对酒吧间里看看,好像要找一个人完成什么任务;因此,酒吧间女侍者觉得上述的那桩任务也许说不定会和酒店里的茶匙或汤匙有关,就招呼那人说:
“喂,青年人,你要点什么吗?”
“这儿有个叫做山姆的人吗?”那青年人问,声音挺大,胜过平时的三倍。
“姓什么?”山姆·维勒说,转过头来看看。
“我怎么知道呢?”青年绅士在毛茸茸的便帽下面机敏地回答说。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真的,”维勒先生说:“不过我即使是你的话,我是不会锋芒太露的,因为怕给人家弄钝。你干么穿得像个野蛮的印地安人似的,没有规矩地到旅馆里来找山姆呀?”
“因为一位老绅士叫我来的,”那孩子大声的说。
“什么样的老绅士呢?”山姆问,怀着深深的鄙夷。
“他是赶伊普斯威契马车的,他住在我们的房间,”那孩子回答说。“昨天早上他对我说,今天下午到乔治和兀鹰去找个叫山姆的人。”
“那是我的父亲哪,我亲爱的,”维勒先生用解释的神气对酒吧间里的一个青年女子说:“他要不知道我姓什么那就算我该死。那么,小孩儿,怎样呢?”
“怎样吗,”那人说,“就是要你在六点钟的时候到我们那里去看他,因为他想要看你。——在来登霍尔市场的蓝色野公猪饭店。我对他说你要去看他吗?”
“你不妨就这么说吧,孩子。”山姆答。那位青年绅士被这样赋与权力之后就走了,一路走出院子一路打了几次极其宏亮的呶哨,引起了满院的回声,那种唿哨是极端正确地模仿马车夫们的唿哨的。
匹克威克先生正处在那种又激动又心烦的状态中,绝不会不高兴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所以维勒先生请了假,走了,离约定的钟点还早得很就出发了;有充分的时间让他利用,他蹓跶到公馆大厦,站在那里,带着颇为冷静和达观的眼神默察那些麇集在那有名的热闹地带附近,留意看那儿的老太太辈的居民大力恐怖和惶惑的、无数的短程马车夫。维勒先生在那里逗留了大约半小时,然后就开始穿过许多小路和胡同,上来登霍尔市场去。他是在打发空闲的时间,几乎眼光每接触到一个物件都要停下脚步来看一看,所以,他站在一个卖文具和版画的小铺子橱窗前面是毫不为奇的;但是假使不加以进一步的解释,以下的事却有点奇怪:就是他的目光一落在那些放着出卖的版画的某些张上,他就突然一惊,把手用劲在右腿一拍,大声地喊,“要不是这个东西,我就都忘掉了,等想起来的时候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山姆·维勒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所盯着的那一幅画,色彩鲜明,画的是两个人心被一支利箭串着,在一堆十分旺盛的火上烤,有一男一女两个穿摩登服装的吃人的野人,绅士穿了蓝色上衣和白色裤子,淑女穿了深红色的女大衣、打了一把同样颜色的阳伞,露着饥饿的眼光从一条通向火那边的弯弯曲曲的石子路走到烤着的肉那里去。还画了一位显然很粗野的青年人,有两只翅膀,什么衣服却没有穿,正在照料着烧烤的工作;远处露出兰罕广场的教堂的尖塔;这全部就构成一幅圣范伦奉节的情景,橱窗里的题字说,这种画店里备了许多,店主保证全部发售给同胞们,定价极低,每张仅售一先令六便士。
“要不我就忘掉了;要不我真的会忘掉了!”山姆说着,马上走进那文具铺子,说要买一张最好的金边信纸,和一支硬头的保证不溅墨水点子的钢笔。他很快买完了这些东西之后,就用跟刚才蹓跶马路大不相同的大步子一直向来登霍尔市场走去。到那边四面一看,找到一块招牌,那上面由画师用他的艺术描画了一个东西,有一点类似一只天蓝色的象,只是用一只鹰钩鼻子代替了长而粗的象鼻。他猜想那就是所谓蓝色野公猪了,于是跨进酒店,打听他的父亲。
“过了这三刻钟他就会来的,”一个在蓝色野公猪的管理内部事务的青年女子说。
“很好,我亲爱的,”山姆答。“给我九便士掺上温水的白兰地,再拿个墨水瓶来,好不好,小姐?”
很快掺上温水的白兰地和墨水缸被送进小房间,青年女子小心地封好炉火,免得它烧旺起来,并且拿走了拨火棒,防止不先征求并且取得蓝色野公猪的参与和赞同就去拨火的那种可能性;于是山姆坐上靠近炉子的一口箱子上,拿出那张金边信纸和硬头钢笔来。然后,仔细看清了笔尖上并没有头发一类的东西,并且掸了掸桌子,免得信纸下面有面包屑,山姆就卷起袖子,弯着胳臂肘,就定下心写起信来。
对于不常常从事书写的女士们和绅士们,写一封信并不是的一件十分容易的工作;在这种情形之下,往往认为写字的人必须把头倚在左臂上,好使眼睛尽呆能与纸头的水平,斜着眼看着他所写的字,并且用舌头在嘴里构成和手里写的字母相一致的想像中的字母。这些动作虽然对于写作文的确是大有帮助,可是相当延缓了作者的进度。山姆用很小的正楷写着,写错字母的时候就用无名指擦掉,重新再写上,但是新添的往往要重复描过才能从墨渍里看得出,这样不知不觉竟写了一个半钟头,直到房门忽然开了,他的父亲走了进来,才惊动了他。
“喂,山姆,”父亲说。
“喂,”我的普鲁士蓝,”儿子答,放下了笔。“后娘的最后公告怎么样?”
“维勒太太一夜平安,但是今天早上却异常地忧虑和不安。大维勒老爷宣誓签署。那就是最后发表的公告呵,山姆,”维勒先生回答说,脱下围巾来。
“还有没有好一点的消息?”山姆问。
“一切的现实更恶化了,”维勒先生答,摇着头。“但是你那是在干什么——不知疲倦地求知识吗——呃,山姆?”
“我已经写好了,”山姆带点窘态说,“我是在写东西。”
“我看见了,”维勒先生答。“我希望不是写给什么年轻漂亮的女人的吧,山姆。”
“你就是解释那也没有用阿,”山姆答,“那是一个圣范伦泰。[注]”
“一个什么!”维勒先生喊,显然被那字眼吓了一跳。
“一个圣范伦泰,”山姆答。
“塞缪尔,塞缪尔,”维勒先生说,带着责备的语气,“我想不到你会这样。你不吸取你父亲的不良嗜好的教训;你听见我对这个问题所说过的一切;你又亲眼见过你的后娘,还和她相处过一段时间,受了这种教训我原来以为无论哪个一生一世都忘不了的!”这些感慨使这位心地善良的老年人实在受不住了。他把山姆的大酒杯举到嘴边喝光了。“真想不到你会变成这样,真想不到!”
“你怎么啦!”山姆说。
“没有什么,山姆,”维勒先生答。“那会是叫我终身受尽痛苦的磨难,不过我的身体是非常强壮的,那是一种自我安慰,就象当农民说恐怕不能不杀掉火鸡卖到伦敦市场去的时候那老火鸡说的话罗。”
“什么磨难啊?”山姆不解的问。
“看见你结了婚呵,山姆——看着你逐渐变成一个受人欺骗的牺牲品,想着你无缘无故受那样的磨难,”维勒先生答。“那对于一个做父亲的人的感情是可怕的磨难呀,山姆。”
“少说废话,”山姆说。“我可不想忙着结婚,你不用心烦啦;我知道你善于判断这些事情。叫人把你的烟斗拿来抽上,我把信读给你听听吧。”
我也说不清楚,究竟是由于有了抽烟的欲望呢,还是由于有了这一种自我安慰的想法:结婚是他们家庭的血统里遗传下来的命中早已注定的安排,没有办法更改的,总之,只有这样做才会使维勒先生的感情镇静下来,忧愁也逐渐消退了。我们倒是想说,他现在那样的结果是两种安慰共同造成的,因此,他不断地低声重复着第二点,同时又拉铃叫人拿第一件东西。随后他就脱掉外衣点上烟斗,背着火靠近炉子站着,以便摄取它散发出来的全部热力,他倚在火炉铁架上,带着由于烟草的缓和作用而大为宽慰的脸色对着山姆,教他“开窍”。
山姆把笔插进墨水里,预备作必要的涂改时用,开始用非常富于戏剧性的语调念起来。
“‘可爱的——’”
“等一等,”维勒先生说,拉拉铃。“照老样子来两杯,我亲爱的。”
“好的,先生,”女侍者说。她是来的匆忙,去的也匆忙。
“她们似乎摸着你的脾气啦,”山姆说。
“是的,”他父亲答,“我从前在年轻的时候经常来。念下去,山姆。”
“‘可爱的人儿,’”山姆念。
“不是诗吧?”他父亲插嘴说。
“不是,不是,”山姆赶忙回答。
“我非常高兴,”维勒先生说。“诗是不自然的;好好的人谁都不念诗,除非是教区差役在送礼节[注]才念诗呀,不然就是华伦的鞋墨和劳伦的油呀,或者一些什么下流东西;你千万不要让自己堕落到念诗的地步,我的孩子。重新开始读吧,山姆。”
“‘可爱的人儿,我感觉到快要死了’”
“那不好,”维勒先生说,从嘴里拿开烟斗。
“不,不是‘快要死了’,”山姆答,把信对着光举起来,“是‘羞死了’,那里有个墨水点子——‘我觉得羞死了。’”
“好的,”维勒先生说。“继续念下去。”
“‘觉得羞死了,我完全被限’——我忘了这里是个什么字,”山姆说,用笔搔着头皮,努力要想起来。
“那你为什么不看看纸上呢?”维勒先生问。
“我正在看呀,”山姆答,“可是那里又是一个墨水点子。我只看见一点儿头。”
“可能是被陷‘害’吧,”维勒先生提醒他。
“不,不对,”山姆说,“被限‘定’;那就对了。”
“还不如被陷害好呵,山姆,”维勒先生庄严地说。
“是吗?”山姆说。
“那真是再好不过的字眼了。”他父亲回答。
“但是你不觉得那意思太过份吗?”山姆问。
“唔,也许你那么说法更温柔一点,”维勒先生略加思索之后说。“读下去吧,山姆。”
“‘觉得羞死了,我完全被限定了要和你谈谈,因为你是个可爱的女孩子,确实是的。’”
“那是非常好的情话,”大维勒先生说,拿开烟斗给这句话让出路来。
“是的,我认为是比较好的,”山姆说,非常得意。
“我对于这种写法,”大维勒先生说,“是喜欢它里面没有夹杂着那些名字,——什么维纳斯罗,都差不多,把一个年轻女人叫做维纳斯呀,安琪儿呀,有什么好处呢,山姆?”
“啊!真是的,有什么好处?”山姆答。
“叫她鹰狮也是一样的,或者就叫她独角兽,或者就干脆叫她纹章,那种东西大家都知道是些神话里的怪兽,”维勒先生继续发议论说。
“正是一样嘛,”山姆答。
“读下去吧,山姆,”维勒先生说。
山姆照办了,继续读信;他的父亲继续抽烟,脸上带着特别使山姆获得教益的混合着聪明和喜悦的表情。
“‘我没有看见你以前,以为所有的女人全都是一样的。’”
“她们是这样的,”大维勒先生加入插句似的说。
“‘但是现在,’”山姆继续念。“‘现在我发现我以前真正是个笨头笨脑的多疑的大傻瓜;因为谁都比不上你,而我也是谁都看不上,只看上了你。’我以为说得过份一点是更好呵,”山姆说,抬头看看父亲。
维勒先生嘉许地点点头,山姆于是接着读下去。
“‘所以我利用这个日子的特许,玛丽,我亲爱的——就像那经济困难的绅士在一个礼拜天出去走走的时候说的——来告诉你,自从我第一次也是仅有的那一次看见你以后,你的相貌马上就印在我的心里了,比照相机(你也许听说过这东西吧,玛丽,我的亲爱的)还要快得多和清楚得多,虽说它是只要两分十五秒就可以拍好一张相片、并且装好了带着挂钩的镜框。
“恐怕那是很近似诗了,山姆,”维勒先生犹疑不定地说。
“不,那不是,”山姆答,很快读下去,避免在这一点上发生争执。
“‘拒[注]受我,玛丽,我亲爱的、作你的范伦泰,[注]把我说的话好好想一想。——我亲爱的玛丽,我现在就此结束。’完了,”山姆说。
“那有点儿像是突然煞住的,是吗,山姆?”维勒先生问。
“一点也不是,”山姆说,“她会希望还有下文,而这正是写信的大艺术呀。”
“唔,”维勒先生说,“那倒是有点道理的,但愿你的后娘说起话来也能照这种有教养的原则办事就好了。你不签个名吗?”
“困难就在这里,”山姆说:“想不出签什么名字好。”
“签上维勒,”这个姓氏的最年长的还活着的所有主说。
“不行,”山姆说。“决不能在范伦泰节的信上签自己的真实姓名的。”
“那么就签上‘匹克威克’吧,”维勒先生说:“这名字非常好,而且还是很容易拼的。”
“一点儿都不错,”山姆说。“我可以用一节诗来结束;你觉得怎么样?”
“我可不喜欢,山姆,”维勒先生答。“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一个受人尊敬的马车夫写过诗,只有一个除外,他因为抢劫受到绞刑,在行刑前一夜写出了几节动人的诗;但是他只是一个坎怕威尔人,所以那是不足为例的。”
可是却不能阻止山姆打消写诗的念头,所以他在信的末尾签上了:
你的相思客
匹克威克。
于是把信很复杂交错地叠好,在一个角上写了一行向下倾斜的挤得密密的字:“寄隆福克州伊普斯威契市纳普金斯市长家女仆玛丽收”;封好了信,放在口袋里,准备送到邮政总局去寄。这件重要事情办好以后,大维勒先生就进行提出另外几件,他是为了那几件事才把儿子叫来的。
“第一件是和你的东家有关系的事,山姆,”维勒先生说。“明天他要受审问了,对吗?”
“对,”山姆答。
“那末,”维勒先生说,“我想他需要找几个证人来证明他的人格,或者证明他当时是不在场的。我把这事想过了叫他放心好了,山姆。我已经找到几个朋友,随便哪一点都可以替他去作证,不过我的忠告是这样的——不要介意人格,咬定了不在场。什么都比不上说不在场好,山姆,再好也没有了。”维勒先生发表了这种法律意见之后,脸上露出深谋远虑的表情;;把鼻子埋在大酒杯里,从杯上面向他的吃惊的儿子霎着眼睛。
“嗳,你这是什么意思?”山姆说:“你不是以为他是上中央刑事法庭受审吧。”
“那是不在目前考虑之内的,山姆,”维勒先生答。“不管他在哪里受审,我的孩子,证明不在场总是好的,是可以救他的。我们叫汤姆·威尔德斯巴克免了误杀罪,就是用不在场的证明,那时候所有的律师都一致说没有办法解救。山姆,我的意思是这样的,假使你的主人不采用不在场的证明,他就像意大利人所说的真的要倒楣了,那是一点儿不成问题的。”
大维勒先生坚定不移地相信,中央刑事法庭是全国最高的法庭,它的诉讼程序的规则和形式足以约束任何其他法庭的诉讼手续,所以他的儿子为说明不能采用“不在场”而作的论证全都不听;只是猛烈地抗议说匹克威克先生是“被牺牲了”。山姆看出这问题再讨论下去也是没有用的,就转换话题,问他的可敬的父亲所要和他商谈的第二个话题是什么。
“那是个家务内政问题,山姆,”维勒先生说。“那个史的金斯——”
“是红鼻子吗?”山姆问。
“正是他,”维勒先生答。“山姆,那个红鼻子的人,来看你的后娘,来得那么勤,那么亲密,我从来没有见过比得上他的。山姆,他成了我们家一个这样要好的朋友,一离开我们他就不舒服,非到又有什么事来找我们之后才会安心。”
“我要是你的话,就给他一点东西,让他的记性上像涂擦了松节油和蜜蜡,过十年也忘不了。”山姆插嘴说。
“你慢说,”维勒先生说:“我正想告诉你,他现在老是带来一只大约装一品脱半的扁瓶子,临走时带走一瓶菠萝糖酒。”
“他回来的时候瓶子就空了,是吧?”山姆说。
“什么都没有”维勒先生答。“从来没有剩下什么,除了瓶塞子和酒味;这一点你放心吧,山姆。那末,我的孩子,今天晚上那些家伙要去开会,那是‘礼拜堂联合戒酒协会布力克街分会’的月会。你后娘本来要去的,但是得了风湿病,去不成了,我呢,山姆——我就拿了送给她的两张票子。”维勒先生非常得意地说出了这个秘密,之后就一个劲儿尽霎眼睛,使得山姆认为他一定是右眼皮上害了面部神经痉挛病。
“呵?”那位年轻绅士说。
“唔,”他的长辈说,非常小心地看看四周“你和我去,准时到场。助理牧师是不会去的,山姆;助理牧师不会去的。”说到这里,维勒先生突然发出了一阵格格的笑声,逐渐变成一种上了年纪的人所能平安经受的类似哽噎的东西而止。
“嗳,我一辈子真没有见过这样的老鬼哪,”山姆喊着说,一面揉着老绅士的背;那么用力,足以磨擦得使他冒起火来。“你乐什么呀,胖子?”
“别响!山姆,”维勒先生更加小心地看看四周,用耳语声说,“我的两个朋友,在牛津路上赶车的,干各种各样的玩意儿都内行,他们把助理牧师抓在手心里了,山姆;在他到礼拜堂联合会去的时候(他是一定去的:因为他们要把他送到门口,必要的话还要把他推进会场),他一定喝得烂醉如泥,像他在道金的格兰培侯爵[注]一样了,且不说更厉害吧。”维勒先生这时又纵声大笑起来,结果又是陷入那种半夜噎的状态。
有计划地暴露红鼻子人的真实的习性和品质,是再投合山姆·维勒的心情不过了;时间马上就要到开会的钟点,所以父子俩立刻动身上布力克街:走在路上的时候山姆并没有忘记把那封信投进邮箱。
“礼拜堂联合戒酒协会布力克街分会”的月会,是在一条安全而宽敞的楼梯顶上一间很大的房间里愉快而又活泼地举行的。主席是直腿子安东尼·赫姆先生,他是个皈依了宗教的救火员,现在做了教师,偶尔也做做巡回传教士;大会秘书是朱纳斯·莫奇,开杂货店的,是个热心而公正的“家伙”,他卖茶给会员们。正式开会之前,妇女们坐在长板凳上喝茶,喝到她们认为最好离座的时候为止;一只很大的木质钱箱,明显地放在会议桌的绿色粗绒台布上,秘书立在后面,带着慈祥的微笑,感谢增加那藏在箱里的大量铜板的每一次捐赠。
在这种场合,妇女俩喝起茶来真是到了极其惊人的地步;大为吃惊的大维勒先生,完全不管山姆劝诫式的推搡,瞪着眼四处观望,掩饰不住自己的惊讶。
“山姆,”维勒先生嘘嘘地低声说,“这些人里面有几个要是明天不需要剖开肚皮来放水,我就不是你的父亲,一点都不含糊。嘿,在我旁边的那个老太婆把自己淹死在茶里了。”
“不能不说话吗?”山姆咕咯说。
“山姆,”隔了一会,维勒先生用深沉的兴奋的声调说,“听着,我的孩子,要是秘书那家伙再这么搞五分钟,他就要被烤面包和水胀破了。”
“暖,让他去吧,只要他高兴,”山姆答:“那没有你的事。”
“要是再这么搞下去,山姆,”维勒先生说,还是那种低沉的声调,“我,作为一个人,是义不容辞地要站起来请求对在座的人发表意见的。那边第二条板凳上有个年轻女人,已经用早餐的杯子喝了九杯半;我看着她显然胀大起来。”
要不是凑巧事情发生了变化:一大阵杯子碟子放下的声响,宣布喝茶结束,维勒先生无疑是会把他的善心付之实行的。磁器被拿开了,铺着绿色粗绒台布的桌子被放到房间中央了,这晚的正事就由一位秃头的、穿着褐色短裤的、矮小的令人注目的男子发动起来,他冒着折断穿在短裤里的两条瘦小腿子的危险,突然狂奔上楼,说:
“女士们先生们,我推选我们的优秀的教友安东尼·赫姆先生做主席。”
妇女们听了这个提议,集体挥动了一阵精美的手绢;那位性急的短小男子就真的抓住赫姆先生的肩膀,把他“推”进一张曾经是只椅子的桃花心本做的东西。又挥动了一阵手绢;那位瘦弱的、永远冒汗的、白脸的赫姆先生,谦恭地鞠了一躬,使妇女们大为赞扬;于是正式就座。随后穿褐色短裤的小人儿要求大家肃静,赫姆先生站起来说话——他说,在布力克街分会今天到会的诸位兄弟姐妹的允许之下,秘书可以宣读本分会干事会的报告;这个建议又弓愧手绢的一阵挥舞。
秘书用一种令人注目的方式打了个喷嚏,而每当会场上要干什么大事就总会侵犯会众的那种咳嗽也已经适度地完成之后,就宣读了以下的文件:
礼拜堂联合戒酒协会的
布力克街分会干事会报告书
干事会在过去一月中进行了他们愉快的劳动,以不可言喻的快慰报告“戒酒会”会员的附带的情况下。
赫·华卡,裁缝,妻子一人,两个孩子。承认在境况比较好的时候有经常喝麦酒和啤酒的习惯;他不能确定二十年来是否每星期不尝两次“狗鼻子”,这,干事会经过调查之后知道是一种混合饮料,里面有热的黑啤酒、湿糖、杜松子酒和豆蔻。(哼了一声,一位上了年纪的妇女叫了一声“一点不错!”)现在失业了,一文不名;以为一定是由于黑啤酒,(欢呼)或者是由于他的右手不管用了,究竟哪一点拿不定,但是觉得有一件事情倒是很有可能的;假使平生只喝水不喝别的,那末他的工友们决不会用一根锈针戳他,以致使他发生这桩灾祸。(欢呼)要是只喝冷水不喝别的,那就永远也不会觉得口渴。(大家鼓掌)
贝特塞·玛丁,寡妇,一个孩子!一只眼睛。白天出去做短工和洗涤;天生就只有一只眼睛,但是知道她的母亲喝装在酒瓶里的黑啤酒,所以假使原因就在这里的话并不足为奇。(大欢呼)这并不是不可能的,假使她一直禁酒,也许她这时候有两只眼睛也未可知。(大鼓掌)她每到一个地方工作总是要求每天十八便士、一品脱黑啤酒和一杯烧酒;不过自从当了布力克分会的会员,她就要三先令六便士了。(这个极其有意味的事实的宣布,获得了震耳欲聋的热情的拥护。)
享利·贝勒,多年以来一直在各种团社的宴会上当敬酒的司仪,那时候他喝了大量的外国酒:也许有的时候带过一两瓶回家,这已经不能确定了;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要是他带过,那一定喝掉了。他感觉很消沉和忧郁,非常地心神不安,而且经常感到口渴;他相信一定是他常常喝的那些葡萄酒在作怪。(欢呼)现在失了业;从来没有利用任何机会喝过一滴外国酒。(巨大的赞美声)
市长和执行官和市议会的几位委员的猫食承办人,托马斯·波登(宣布了这位绅士的名字和时候引起了屏息无声的高度兴趣)有一条木腿;他觉得,在石子上走路,木腿是很破费的;所以经常是用旧木腿,每天夜里常常喝一杯搀上热水的杜松子酒——有时两杯。(深深地叹息声)发现旧木腿很快就裂开和腐烂了;得到坚决的劝告,说木腿的构造是受到了杜松子酒的暗中损害。(持久的欢呼)现在买了的新木腿,而且只喝水和淡茶。新木腿比从前那些旧的木腿经用两倍,这一点他完全归功于他的戒酒。(胜利的欢呼)
安东尼·赫姆现在建议大家唱个歌取乐。为了他们合理性的和道德的享受,莫德林教友把《谁不知道那快乐的船夫?》的美丽辞句配上了《第一百首古歌》的调子,他唱的时候要请大家一起和唱。(大鼓掌)他要借这机会表白他坚强的信念,他认为这首诗是已故的狄布丁先生看到自己早年生活的罪恶,写来表现戒酒的好处的。它是一首《戒酒歌》。(旋风一般的欢呼声)那动人的青年人服装的整洁,荡桨技巧的熟练,那使他能够做到如同诗人的美丽辞句所说的:
摇啊摇,什么都不要放在心上,的值得羡慕的心境,这一切综合起来证明他肯定是一位喝水者。(欢呼)啊,一种多么有德性的快乐呀!(狂热的欢呼)结果那青年得到什么报酬呢?让今天在座的青年们都牢牢记住吧:
处女们都欣然地涌向他的小船。(大欢呼。妇女们也参加在内。)这个例子多好呀?妇女们,处女们,簇拥着青年船夫,激励他沿着责任和节制的河流前进。但是,难道只是下层社会的处女们温存他、安慰他和支持他?不!
在美丽的大城市女郎们的心目中,他永远是第一。(大欢呼)柔弱的性别[注],全体像一个人是的——他抱歉,是像一个女人是的——集合在青年船夫身边,而对于喝酒的人鄙夷地掉头不顾。(欢呼)布力克街分会的男教友们都是船夫。(欢呼和大笑)这所房子就是他们的船;这些听众是处女们;而他(安东尼·赫姆先生)虽则卑微不足道,却是“第一”。(无限的赞美声)
“他所谓的软弱的性别是指的什么呀,山姆?”维勒先生问,是嘘嘘的耳语。
“女人们,”山姆说,也是那样的声音。
“他说得倒是不错,山姆。”维勒先生答:“‘她们一定是一种软弱的性别——真是很软弱的性别哪——要是她们让他这样的家伙随便欺骗的话。”
由于唱歌开始,所以打断了老绅士其他的议论;正式唱之前,安东尼·赫姆先生先把歌辞每次两行读了一遍,以供听众们中间还不熟悉这个奇谈的人参考之用。唱歌的时候那穿褐色短裤的小矮子消失了踪影,唱完歌的时候他立刻赶回来了,用极其严重的表情对安东尼·赫姆先生说了几句鬼话。
“我的朋友们,”赫姆先生说,举起手作出一种恳求的姿势,叫那些还有一两行没有唱完的胖老太太们安静,“我的朋友们,咱们的道金分会的代表史的金斯教友在楼下等着。”
手绢又出现了一次,比以前挥得更有力量因为史的金斯先生在布力克街的妇女界是非常得人心的。
“我想,他可以上来,”赫姆先生说,带着愚蠢的微笑看看四周,“泰格教友,让他上来吧。”
被叫做泰格教友的那位穿褐色短裤的小矮子用很快的速度赶下楼,马上又听见他带着可敬的史的金斯牧师跌跌撞撞走上楼梯的脚步声。
“来了,山姆,”维勒先生低声说,因为强忍着笑,脸都涨得发紫了。
“什么都不要跟我说。”山姆答,“我受不住。他靠近门口了。我听见他的头撞着墙板和泥灰的声音。”
山姆说着的时候,小小的门突然打开了,泰格教友出现了,紧跟着的是史的金斯牧师,他刚一进门,就发出一系列拍手、顿脚的声音,还有手绢的挥舞;对于这一切快乐的表示,史的金斯教友毫无反应,只是向桌上蜡烛灯芯的最尖端瞪着狂乱的眼睛,嘴上带着呆板的微笑;同时,身体来回晃着立都立不稳的样子。
“你不舒服吗,史的金斯教友?”安东尼·赫姆对他小声说。
“我没事,先生,”史的金斯先生答,是凶猛而又发音极其模糊的声调:“我很好,先生。”
“啊,好吧,”安东尼·赫姆先生答,向后退了一两步。
“我相信这里没有人敢说我不好吧,先生?”史的金斯先生说。
“啊,当然没有,”赫姆先生说。
“我劝他还是不要那样说的好,先生;我劝他还是不要那样说的好,”史的金斯先生说。
这时听众们完全安静无声,有点不耐烦地等待着会议继续开下去。
“你对大家讲几句话吗,教友?”赫姆先生说,邀请地微笑一下。
“不用了,先生,”史的金斯答:“不讲,先生。我不讲,先生。”
会众抬起眼皮相互看看;一阵惊讶的喃喃声传遍整个房间。
“我想,先生,”史的金斯先生说,解着上衣,说得声音很大“我想,先生,这个大会是喝醉了,先生。泰格教友,先生!”史的金斯先生忽然更加凶猛了,突兀地转过头来对穿褐色短裤的小矮子说:“你喝多了,先生!”史的金斯先生说着就给了泰格教友一拳,因为他怀着一种值得钦佩的欲望,要促进大会的清醒的程度,和排除一切不正当的性质;这一拳正好打中了他的鼻尖,使那褐色短裤像闪电一般消失了。泰格教友被打得滚下了楼梯。
看到这些,妇女们发出一阵高声而悲哀的嘶叫;分成三三两两地跑向她们所爱的男教友们,张开手臂抱住他们,免得他们遭受危险。这是一个情感问题的实例,差点送了赫姆的命,因为他特别得人心,蜂拥上来吊住他的脖子的女信徒们,和她们给予他的无数的抚慰,几乎把他闷死;很多灯火忽然熄灭,屋里只剩一片喧哗和混乱。
“喂,山姆,”维勒先生说,非常镇定地脱下外套,“你先出去,找个守夜的人来。”
“那你在这里干么?”山姆问。
“你不用管我,山姆,”老绅士答:“我要与那个史的金斯算帐。”山姆还没有来得及阻止,他英勇的父亲就已经钻到那房间的一个远远的角落里,用熟练的手法对可敬的史的金斯牧师进攻了。
“走吧!”山姆说。
“来吧!”维勒先生叫了一声;不再客气,伸手就在可敬的史的金斯牧师头上打了第一拳,然后在他周围轻捷而精神抖擞地跳跃起来,以他这样年纪的一位绅士,那样子真是可观之至。
山姆发现一切劝告都是没有用的,就把帽子紧紧戴在头上,把他父亲的外套搭在臂弯里,上前拦腰抱住老头子,硬是把他拖下了楼,拖到街上,一直拖到转角,这才把他放下,让他站住。他们到那里的时候听见居民们的叫嚣,那是他们在看可敬的史的金斯牧师被送到拘留所去过夜,他们还听见向各方向散去的人群的喧杂声,那些都是“礼拜堂联合戒酒协会布力克街分会”的会员们。
第34章
这章全部用来详尽而忠实地报告巴德尔控匹克威克案的可纪念的审判
“我真的不知道陪审长——而且不管他是谁——他吃什么东西做早餐,”在二月十四日这个多事的早晨,史拿格拉斯先生这样说,为了找话说。
“啊!”潘卡说,“我希望他能好好地吃上一顿。”
“为什么?”匹克威克先生问。
“这很重要的;非常重要,我的好先生,”潘卡答。“吃了一顿饱饱的满意的早饭的陪审官是很容易对付的。不满意的或者饿着的陪审官呢,我的好先生,总是作有利于原告的判断。”
“唉呀,”匹克威克先生说,若有所失的样子:“他们这样做干么?”
“嘿,我不知道,”那位矮小的人冷冷地回答说:“节省时间吧,我想。要是快到吃饭的时间,陪审官退席的时候,陪审长就拿出表来,说,‘暖呀,绅士们,我告诉你们,差十分钟就是五点了!我是五点钟吃饭,绅士们。’‘我也是的,’其余人全都这么说;除了两个人,他们三点钟就应该吃了的,所以似乎很想坚持到底。陪审长微笑一下,收起表:‘那末,绅士们,我们怎么判断呢?原告还是被告,绅士们?我倒觉得,这是就我个人的意见而言呵,绅士们,——我说呀,我倒觉得,——但是不要让这影响你们——我倒有点觉得原告是对的。’听了这话,两三个其他的人一定会说他们也这样觉得——那是当然的罗;于是他们就搞得非常一致和愉快了。九点十分了!”矮小的人儿看看表说。“是我们动身的时候了,我的好先生;毁弃婚约的审判——这种案子,法庭上的人经常是满的。你最好是拉铃叫他们弄辆马车,我的好先生,不然我们就要迟到了。”
匹克威克先生立刻拉了铃;马车弄到之后,四位匹克威克派和潘卡先生在里面坐好了,就开向吉尔德霍尔;山姆·维勒、劳顿先生和一只蓝色文件袋,在后面一辆小马车里跟着。
“劳顿,”他们到了法院的外面一间厅堂里的时候,潘卡说,“把匹克威克先生的朋友们带到学生席去;匹克威克先生最好是和我坐在一起。往这边走我的好先生,这边走。”小矮子拉着匹克威克先生的上衣袖子,领他到正好在王室律师顾问的桌子下面的低座位上,这样的座位是为了辩护士们的便利而设立的,他们可以从那里对首席辩护律师耳语,给他审判进行中某些需要的指导。大部分旁观者看不见坐在这位置上的人,因为他们所坐的地平面比律师或者听众所坐的都低得多,律师和听众的座位是高升在地板之上的。然而他们是背对着这两者,面向着法官。
“我想?那是证人席吧,”匹克威克先生指着左边一处有黄铜栏杆的象个讲坛的地方说。
“是证人席,我的好先生,”潘卡答,从蓝色文件袋里掏出一些文件来——那文件袋是劳顿刚送到他这里的。
“还有那个呢,”匹克威克先生说,指着右边被圈居另外一片天地的两排座,“那是陪审官坐的吧。”
“正是,我的好先生,”潘卡答,拍着鼻烟壶的盖子。
匹克威克先生非常兴奋地站起来看看法庭上的景象。走廊里已经有一大群旁听者,在律师席上也聚集了许多戴假发的绅士:他们,当作一个整体来看,已经具备了使英格兰律师界驰名世界的那一切有趣而变化多端的鼻子和胡子。那些有诉讼事实摘要书拿在手里的,就尽量把它拿得很显眼,并且不断用它去搔鼻子,使旁观者们心目中的印象更为加强。其他没有摘要书来“显”的绅士们,臂下夹着漂亮的八开本大书,后面拖着一条红色书签,外面是那种“半生半熟的面饼皮色”的面子,按照专门技术的说法叫做“法律小牛皮”[注]。还有一些绅士,既没有摘要书,也没有大书籍,就把手放在口袋里,尽可能做出比较聪明的样子来;再有些呢,非常不安和焦急地走到这里走到那里,唤起那些门外汉的赞美和惊异,也就满足了。使匹克威克先生很惊奇的是,所有的人们分成许多小团体,带着一种最漠然无动于衷的态度闲聊着当天的新闻——好像根本没有要开庭审判这么回事。
匹克威克先生的注意力被畚箕先生吸引住了:他走了进来,对他鞠一躬,坐上了王室律师顾问座位后面的座位;他刚刚回了一礼,就又看见大律师史纳宾先生进来了,马拉德先生跟在后面他把一只大得这掉大律师一半身体的大红色文件袋放在大律师桌上,和潘卡握了手,就退出去了,然后又进来了两三个大律师,其中有一位胖身体红面孔的,向大律师史纳宾先生友好地点点头,说了一句今天天气很好。
“那个说今天天气很好,向我们的律师点头问好的红面孔的人是谁?”匹克威克先生低声说。
“大律师不知弗知先生,”潘卡答。“他就是我们的敌对方面的首席律师。在他身后的那位绅士是史金平先生,他的下手。”
匹克威克先生很憎恨这人的冷酷的罪恶行为,正打算问潘卡,为什么替对方辩护的大律师不知弗知竟然好意思对替他辩护的史纳宾大律师说什么天气很好,这时候忽然律师们全体起立,法庭上的官吏们大声地叫“肃静”!就把他的话打断了。他回头一看,原来是审判官出庭了。
审判官史太勒先生(首席审判官因为不舒服缺席,他算是暂代)是一个出奇的矮人而且又那么胖,所以好像他只有面孔和背心似的。他用两条小小的变了形的腿摇摇摆摆滚也似地走进来,庄严地向律师们鞠了躬,他们也向他庄严地鞠了躬,他就在桌子下面放了小小的腿子,在桌子上面放了小小的三角帽子,这么一来,唯一能看到的审判官史太勒先生就只剩了一双古怪的小眼睛、一张阔大的粉红色的脸和大约半副又大又很滑稽相的假发。
审判官刚刚坐好,在法庭正厅里的一位官吏就用命令的口气喊“肃静”!同时在走廓里的另一位官吏就用发怒的态度喊“肃静”!因此,只有三四位传达官用愤慨的训叱的声调大叫“肃静”!这之后,坐在审判官下面的一位黑衣绅士就一位一位叫陪审官的名字;经过很长一阵叫名,发现只有十个特别陪审官到庭。因此,大律师不知弗知就请求补足缺额;于是黑衣绅士着手找两位普通陪审补进去;立刻就找到了一位卖新鲜蔬果的人和一位化学药品制造者。
“点一下你们两位的名,绅士们,因为你们要宣誓的,”黑衣绅士说。“理查·阿普威契。”
“到,”卖鲜蔬果的人说。
“托马斯·格罗芬。”
“到,”化学药品制造者说。
“请握住《圣经》,绅士们。你们要正直而忠实地——”
“请法庭上原谅,”化学药品制造者说,他是又高又瘦的黄面孔的人,“我希望法庭上免了我出席。”
“你有什么理由呢,先生?”审判官史太勒先生说。
“因为我没有助手,大人,”化学师说。
“那我可不管,先生,”审判官史太勒先生说。“你应该雇一个。”
“我雇不起,大人,”化学师答。
“那末你应该使你能够雇得起,先生,”法官说,脸上发红了;因为审判官史太勒先生的脾气是近于容易发怒的一种,受不了抗辩。
“我知道是应该雇的,如果我能够过得像我该过的那么好的话;不过我并没有阿,大人,”化学师答。
“让他宣誓,”法官断然地说。
那位法庭上的官吏才说了“你们要正直而忠实地”,就又被化学师打断了。
“要我宣誓吗,大人,是吗?”化学师说。
“是的,先生,”暴躁的矮法官说。
“好的,大人,”化学师答,带着退让的态度。“那末在审判完结之前,就要发生谋杀案了;就是这样。宣誓吧,随你的便,先生;”法官还没有想到要说的话,化学师已经宣过了誓。
“我只是想说,大人,”化学师说,很慎重地就座,“我铺子里只留了一个打杂的孩子。他是很好的孩子,大人,但是他不懂药品,我知道他脑子里的一般的想法是,草酸就是泻盐,鸦片精就是旃那糖浆。就是这样呵,大人。”说了这话,瘦长的化学师镇定下来坐好了,脸上装出快乐的表情,似乎预备好了最坏的情形。
匹克威克先生正怀着最深切的恐怖之感看着化学师的时候,法庭上发生了一阵觉察得出的小骚动;随即看见克勒平斯太太扶着巴德尔太太,被领了进来,无精打彩地坐在匹克威克坐的凳子的另外一头。随后,道孙先生送来一把特别大的雨伞,福格先生送来一双木展,两人都特意装好了一副最表同情和最忧伤的脸色。山得斯太太跟着出现,带来了巴德尔少爷。巴德尔太太看见她孩子的时候大吃一惊,突然又镇定下来,用发狂的样子吻他;然后这位好太太沉入一种歇斯底里的衰弱状态,并且说,请问她是身处何处了。克勒平斯太太和山得斯太太把头掉开,泫然饮泣,以作回答。而同时,道孙和福格两位则请求原告宽慰一点。大律师不知弗知用一条白色大手绢下劲地擦擦眼睛,并且对陪审官投以呼吁的目光,与此同时,审判官显然被感动了,还有几个目击者试着用咳嗽来抑压自己内心的感情。
“非常好的主意,真是的,”潘卡对匹克威克先生耳语。“道孙和福格那两个家伙真了不得;好主意,我的好先生,妙。”
潘卡说着的时候,巴德尔太太开始慢慢地逐步恢复正常,同时,克勒平斯太太把巴德尔少爷的没有扣全的钮子和扣子洞仔细考察一番之后,就叫他在母亲面前的地板上坐好——这是一个控制全局的位置,他在那里不会不唤起审判官和陪审官的充分的怜悯和同情。坐是坐了,不过并不是没有经过那位小绅士的许多反抗和许多眼泪;他的心里有某种疑惧,以为把他放在审判官的目光的充分扫射之下只是一种正式的初步手续,随后立刻就要拉他出去杀掉,至少也是放逐海外,一世都不可能回来了。
“巴德尔和匹克威克案,”黑衣绅士喊,表示那列在表上的第一件案子正式开始。
“大人,我是原告律师,”大律师不知弗知说。
“谁和你一起呀,不知弗知兄?”审判官说。史金平先生鞠了一躬,表示那是他。
“大人,我是被告方面的,”大律师史纳宾先生说。
“谁帮助你呀,史纳宾兄?”法官问。
“大人,畚箕先生,”史纳宾大律师回答。
“原告律师,不知弗知大律师和史金平先生,”审判官说,一面说一面记在他的记事簿上:“被告律师,史纳宾大律师和滑稽先生。”
“请大人原谅,是畚箕。”
“呵,很好,”法官说:“很抱歉我以前从来不知道这位绅士的名字。”畚箕先生鞠躬微笑,审判官也同样鞠躬微笑,于是畚箕先生红了脸,就连眼自都红了,想假装不知道每个人的眼睛都在盯着他的样子,而这却是从来没有哪一个以前办到的事,也是在一切合理的可能范围以内永远都不可能办得到的事。
“继续下去,”审判官说。
传达官们重新喊了肃静,史金平先生就着手“打开话匣子”;但是匣子打开之后,似乎里面东西不多,因为他完全不让人知道他知道的详情,所以大约经过三分钟的时间他就坐下了,让陪审官的智慧完全停留在先前的阶段,一无所获。
于是大律师不知弗知带着这种行动的庄严性质所需要的威风凛凛的神情起立发言,他向道孙小声说了几句,和福格略作商谈以后,就把肩头上的长袍拉拉,把假发整理整理,于是对陪审官诉说。
大律师不知弗知开口说,在他的职业经历的全部过程中——从他从事于法律的研究和实用的第一瞬间起——从来都没有遇到过一件使他抱着这样深刻的热情的案子,或者感觉到自己身上有这样重的责任——这个责任,这可以说,简直重得叫他担负不起,要不是有一种强烈的信念支持着他,这信念使他完全相信真理和正义的案子,换句话说,他的受到极大损害和压迫的当事人的案子,一定会说服他面前的陪审席上的十二位高尚而明智的先生们。
律师们每次总是这样开场的,因为这使陪审官们和他们的关系友好起来,并且使他们觉得他们一定是多精明的家伙。一种显而易见的影响立刻产生了;有几位陪审开始用极度的热心作长篇的记录了。
“绅士们,你们已经听见我的饱学的朋友说过了,”大律师不知弗知接着说,明知道陪审的诸位绅士根本没有从他所指的那位饱学的朋友那里听到什么东西——“你们已经听见我饱学的朋友说过了,绅士们,这是一个毁弃婚约的诉讼,要求赔偿损失一千五百镑。不过你们还不知道,因为那不在我的饱学的朋友的职份之内,所以他没有说,那就是这案件的事实和情形。这些呢,绅士们,等我来详详细细的告诉你们,并且由诸位面前那原告席上的无可指摘的女性加以证明。”
大律师不知弗知先生,在“原告席”这几个字上特别加重了声调,大声拍了一下桌子,对道孙和福格看了一眼,他们呢,点了点头,表示对大律师的赞叹和对被告的鄙夷。
“绅士们,”大律师不知弗知继续说,是温和而忧伤的声调了,“原告可是一个寡妇呵;是的,绅士们,寡妇。已经去世的巴德尔先生作为国赋的守护人之一而受到君主好多年的尊敬和信任以后,几乎毫无声息地从世界上消失,到别处去寻找税卡上所不能有的休息和和平。”
用这样凄恻的辞句描写了那位在地下室酒店里被人用一夸尔的大酒壶打在头上死掉的巴德尔先生之后,饱学的大律师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感情洋溢地说:
“他死之前已经把他的肖像印在一个小孩的身上了。巴德尔太太就带着小孩子——她的弃世的税吏的唯一的爱儿——追求高斯维尔街的退隐和安宁;她在这里的前客堂的窗户上挂了一个招贴,上面是这样写的——‘房屋带家具出租,单身男子可进内洽看。’”说到这里大律师不知弗知停顿一下,有几位陪审把这个文件记录下来。
“那文件没有写日期吧,先生?”一位陪审官问。
“上面没有日期,绅士们,”大律师不知弗知答:“但是原告通知我说,那是三年以前的事。我请陪审官注意这招贴上的措辞——‘单身男子可进内洽看!’绅士们,巴德尔太太的对于异性的看法是由于长期观察她的死去的丈夫的难以估价的品质而得来的。她并不恐惧——她没有顾虑——她没有怀疑——全部是信任。‘巴德尔先生,’寡妇说,‘巴德尔先生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巴德尔先生是说话算数的男子——巴德尔先生不是骗子——巴德尔先生以前也是单身的绅士;对于单身绅士,我寻找保护,寻找帮助,找求安慰,找求慰藉——对于单身绅士,我始终会看到一种东西,让我想起巴德尔先生是怎样的,当他最初获得我的青春时的没有经验的爱情的时候;所以,我的房子要出租给单身绅士,’受到这种美丽而动人的冲动(我们的并非完善的天性之中的最好的冲动之一呵,绅士们)驱使,这位寂寞而孤独的寡妇揩干眼泪,收拾好二层楼,把她的天真无辜的孩子找在为母者的怀里,于是就在客堂窗户上贴了召租条子。那个招贴是不是在那里贴了好久呢?不是。蛇是在守候着,导火线已经装好,地雷在准备着,工兵是在工作着。招贴在客堂窗户里还没有贴了三天——三天,绅士们——就有一个两条腿的东西,外表就像一个男子,而不是像一个魔鬼来敲巴德尔太太的门。他‘进内洽看’了;他租了房子;而且在第二天就搬来住了。这个人就是匹克威克——被告匹克威克。”
这样滔滔不绝弄得满脸通红的大律师不知弗知,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以便喘息一会儿。寂静唤醒了法官史太勒先生,他马上拿起毫无墨水的笔写了些什么,并且显出少有的庄严,为了使陪审官们相信他老是在闭着眼睛的时候思索得最深刻。大律师不知弗知继续说道。
“关于这个匹克威克,我不想多说;这题目几乎毫无足以引动我的地方;因为我是,绅士们,就像你们那样,对于令人作呕的没心没肺,对于有计划的邪恶,可愿意去费脑筋。”
匹克威克先生已经在沉默中痛苦地折腾了一阵,听到这话的时候,突然大跳起来,好像他心里起了一种模糊的念头,要在神圣的法庭上把大律师不知弗知殴打一顿。潘卡的劝阻手势制止了他,他只能带着愤慨的脸色听那位饱学的绅士说下去,他的脸色跟克勒平斯太太和山得斯太太的钦佩的脸色成为强烈的对比。
“我说有计划的邪恶,绅士们,”不知弗知大律师说,他的眼睛看穿匹克威克先生,而且嘴里在议论着他:“当我说有计划的邪恶的时候,被告匹克威克假使今天是到庭的——听说他是到庭的——那末我要跟他说,假如他待在一边,那就算他比较漂亮,比较得体,见识和经验还算不错。让我跟他说吧,绅士们,假使他要在法庭上随便作任何异议和抗辩的表示,那是不可能有用的,不会骗得过你们的,你们会知道怎样估计那些表示;让我再告诉他,正好像法官大人要告诉你们的,绅士们,一个律师为他的当事人尽责的时候,既不怕恫吓又不怕威胁,也不怕压制;无论什么样的企图,想做无论这一样或是那一样,无论第一点或是最后一点,结果是这阴谋家会自作自受,不管他是被告还是原告,不管他叫做匹克威克、还是诺克斯、还是克托克斯、还是史泰尔斯、还是布朗、还是多姆孙。”
从本题这样稍稍扯开一下,自然而然产生的效果是一切的眼睛都看着匹克威克先生了。大律师不知弗知从自己驱策自己而达到的道德的高昂状态局部恢复过来之后,继续说:
“我要告诉你们绅士们,匹克威克在巴德尔太太家里安定地继续住了两年从未离开过。在那整个期间,巴德尔太太服侍他,照顾他,给他做饭菜,把他的衬衣拿给洗衣妇,还要拿回来补。晒和作其他让他好穿的准备,总之,在那两年里,她受到他的最充分的信任。我要告诉你们有许多次他给她的小孩子半便士的铜板,还有几次甚至给六便士的:我要请一位证人——他的证词是我的朋友所决不能够驳倒或削弱的——给你们证明,他有一次摸摸小孩子的头,问他最近有没有赢到大石弹或者普通石弹(我知道这两者都是那镇上的孩子们非常珍爱的大理石做的玩意儿),后来还说了这句值得关注的话——‘你希望有一个另外的父亲吗?’我还可以证明,绅士们,在一年以前,匹克威克突然开始经常不在家了,而且出去很多天,好像存心要逐渐和我的当事人破裂了;但是我也要向你们说明,他的决心在那时候还不够坚强,或者是他的高尚的感情战胜了,要是他有高尚的感情的话,或者呢,是我的当事人的魅力和才能克服了他的非大丈夫的存心;有一次,他从乡下回来的时候,曾经清清楚楚地用明白的言语向她求婚:但是在这之前作了特别谨慎的布置,不让他们的庄严的契约有见证人;我为了给你们证明这一点,可以请你们听他自己的三个朋友的证词——这三位极不愿意作证的见证人——绅士们,极不愿意作证的见证人呵——在那天早上看见他把原告抱在怀里,用他的爱抚安慰她的激动。”
这位饱学的大律师的这一段话,显然给了听众很深刻的印象。他取出两片很小的字条,继续说:
“那末现在,绅士们,只有一两句话了。他们之间曾经通过两封信,肯定是被告的亲笔,而那就是有力的证明。这些信也足以说明这人的性格。它们不光明正大的、热情的、雄辩滔滔的书信、充满了诚挚的爱恋的语言。它们是遮遮掩掩的、偷偷的、隐秘的通信,但是幸而,它们都比用最热烈的词句和最富于诗意和形容词写的还要明显得多——这些信只能用细心而怀疑的眼光去看——这些信显然是匹克威克当时故意这样写的,为了蒙混和欺骗或许会拿到它们的第三者。让我读一读第一封吧:‘自加拉卫[注]十二点钟。亲爱的巴太太——斩肉和番茄酱。你的匹克威克。绅士们,这是什么意思?斩肉[注]和番茄酱。你的匹克威克!斩肉!我的天!还有番茄酱!绅士们,是不是一个敏感的轻信的女子的幸福就能被这样的浅薄的诡计轻易糟蹋掉呢?第二封信没有日期,这一点本身就值得怀疑——‘亲爱的巴太太——我要到明天才能回家。慢车。’而下面就是这句非常值得注意的话——‘你不要为了汤婆子费心了。’汤婆子!嘿,绅士们,有谁会为了汤婆子费心吗?什么时候有过一个男子或者女子的平静的心境被汤婆子所破坏或打扰过?这东西本身是个没有害的、是有用的、而且我还要说是个令人舒服的家庭用具呵,绅士们!为什么要这样热心地嘱咐巴德尔太太不要为了这个汤婆子动感情呢?——除非那是(而且无疑是的)一种神秘的欲火的掩饰——某种亲爱的字眼或诺言的代用品罢了,按照预先说的连绍方法写的,而且是匹克威克为了实行预谋的遗弃而狡猾地想出来的;但那并不是我所宜于解释的了。还有所谓慢车是暗示什么呢?让我看来,也许就是指匹克威克自己,他毫无疑问地在整个这件事情里是一部犯罪的慢车;但是他的速度现在却非常意外地加快了,他的轮子呢,绅士们,是他自作自受,很快就得要你们给上油了!”
大律师不知弗知在这里停了一会儿,看看陪审官们听了他的诙谐话是否笑了;但是除了那蔬菜水果商人以外别人一个也没笑。他对这句话很敏感可能是因为他今天早上正好给一部轻便马车这样加过油的原故。饱学的大律师觉得在结束之前再稍微发泄一下悲哀,更为上策。
“但是,不要说了,绅士们,”大律师不知弗知先生说,“怀着发痛的心来笑是很难的;在我们的最深切的同情被唤起的时候说笑话是不大好的。我的当事人的希望和前途是被毁了,而且,这不是言过其实,她的职业真的毁了。召租条子也不贴了——但是里面并没有房客。合格的单身绅士们一个一个走过去——并没有叫他们进去问问或者在外面问问的邀请。整个房子里充满了忧伤和寂静;就连小孩子也缄默了;他在母亲悲哭的时候,再也不想玩那小孩子的游戏了;他的‘大石弹’和‘普通弹子’都被遗忘了;他忘记了他早就熟习了的‘扣住指节弹’、‘用指尖弹’、‘请单双’等等叫喊,他的手无事可干。而匹克威克呢,绅士们,这个高斯维尔街的沙漠中的家庭绿洲的无情的破坏者,这个堵塞了泉眼和在草地上撒了灰的匹克威克。这个今天带着他的没心肝的番茄酱和汤婆子来到你们面前的匹克威克——却仍旧带着他那副不害臊的厚脸皮昂着头,一句话也不说的看着他所造成的灾难。赔偿损失,绅士们——重重的一笔赔偿是你们所能给予他的唯一处罚;也是你们所能给了我的当事人的唯一补偿。她现在为了这笔赔偿,正在向她的文明的同胞——明达的。高尚的、正直的、有良心的、富于同情的、冷静观察的陪审官们呼吁。”做了这个完善的结论,大律师不知弗知先生坐下了,大法官史太勒先生也醒了。
“传伊利莎白·克勒平斯,”大律师不知弗知过了一会儿之后带着重振的精力站起来说。
最近的传达官喊伊利莎白·特平斯;离得较远的那个喊伊利莎白·吉普金斯;第三个呢,跑得透不过气来,跑到国王街上力竭声嘶地大叫伊利莎白·墨芬斯直叫到哑了嗓子。
同时,克勒平斯太太在巴德尔太太、山得斯太太、道孙先生和福格先生的一起帮助之下走上了证人席;她安全地栖息在最高一级之后,巴德尔太太就一只手拿着手绢和木展,另外一只手拿着大约可以装四分之一品脱嗅盐的玻璃瓶子,立在最下一级,以防有任何的意外。眼睛紧盯着法官脸上的山得斯太太,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大雨伞,把右手大拇指揿在弹簧上,那种急切的神气仿佛说明她已经充分准备好了,一得到通知立即就可以把伞撑开。
“克勒平斯太太,”大律师不知弗知说,“请你不要难过了,太太。”当然罗,克勒平斯太太一听到这安慰的话,哭得更厉害了,她表现了就要昏厥的种种惊人的形态,或者如她自己以后所说的,感情丰富得受不了的征候。
“你还记得吗,克勒平斯太太?”大律师不知弗知先问一两个不重要的问题之后这样说了,“你还记得吗,在去年七月里某天早上,你在巴德尔太太的二楼后间,那时候她正替匹克威克的房间掉灰尘?”
“没错,法官大人,我记得,”克勒平斯太太答。
“匹克威克先生的起居室是二层楼前间,对吗?”
“没错,先生,”克勒平斯太太答。
“你在后房里干什么呀,太太?”矮小的法官问。
“法官大人,”克勒平斯太太说,显出动人的兴奋神情,“我不骗你。”
“你最好还是不要骗我,太太,”矮小的法官说。
“我没骗你,”克勒平斯太太继续说,“巴德尔太太是不知道的;我是拿了一只小蓝子上街去的,绅士们,要买三磅红马铃薯,三磅是两便士半,那时候我看见巴德尔太太的大门半开着。”
“是什么样?”矮法官叫。
“开着一部分,我的大人,”史纳宾大律师说。
“她说半开着,”矮法官说,做一个狡猾的眼色。
“都差不多的,大人,”史纳宾大律师说,矮法官表示怀疑,说要记下来研究。克勒平斯太太继续说:
“我就走进去,绅士们,想对她打个招呼,用一种没有妨害的态度上了楼,走进后房。绅士们,前楼里有说话的声音,我——”
“你偷听了,我想是吧,克勒平斯太太?”不知弗知大律师说。
“抱歉,先生,”克勒平斯太太用高贵的态度说,“我从不做这种事。声音很响,先生,它们自己硬钻进我的耳朵来的。”
“唔,克勒平斯太太,你没有去听,不过你听见了声音。里面有没有匹克威克的声音。”
“有的,先生。”
于是克勒平斯太太清楚地说是匹克威克先生在向巴德尔太太求婚,[注]然后,借着许多询问的帮助,慢慢地把那一番谈话重复了一遍,那番谈话读者早已清楚了。
陪审官们露出怀疑的神色,大律师不弗知先生微笑一下,坐了下来。史纳宾大律师申明说,他不想反诘证人,因为匹克威克先生愿意清楚地说明这一点,就是,她那样说法,对她是合适的,她的话基本上是正确的。在这时陪审官们和不知弗知先生都觉得极端地尴尬。
克勒平斯太太既然已经打破沉默,觉得这是稍微扯扯自己的家务事的一个好机会;所以她马上就老实地对法庭上报告她眼下是八个孩子的母亲,而她抱着很大希望,大约在六个月之后要给克勒平斯先生添第九个孩子。刚说到这个有趣的地方,矮法官非常暴躁地阻止,结果,这位可敬的太太和山得斯太太在杰克孙先生的护卫之下都被客客气气地请出了法庭,毫无妥协地余地。
“那生聂尔·文克尔!”史金平先生说。
“到!”一个微弱的声音答到。文克尔先生进了证人席,正式宣了誓,非常恭敬地对审判官鞠了一躬。
“不用看着我,先生,”法官狠狠地说,作为这种敬礼的答谢:“看看陪审官。”
文克尔先生很听话,向他认为最可能是陪审官所在的地方看着;因为在他当时那种心乱如麻的状态之下,根本说不上看见任何东西的。
于是史金平先生就把文克尔先生盘问一番。史金平是一位前途无量的四十二三岁的年轻人,对于这样一个大家都知道是偏袒对方的证人,当然是想要弄得他狼狈不堪了。
“喂,先生,”史金平先生说,“请你让法官大人和陪审官们知道你叫什么吧,可以吗?”于是史金平先生很尖刻地歪着脑袋倾听文克尔先生的回答,同时对陪审官们看了一眼,仿佛表示他预料文克尔先生由于爱作伪誓的生性会说出个什么假名字来。
“文克尔,”证人回答说。
“教名叫什么,先生?”矮法官怒冲冲地问。
“那生聂尔,先生。”
“丹聂尔——没有别的名字吗?”
“那生聂尔,先生——没有,大人。”
“那生聂尔·丹聂尔呢,还是丹聂尔·那生聂尔?”
“不,大人,只是那生聂尔——根本没有丹聂尔。”
“那你干嘛对我说是丹聂尔呢,先生?”法官问。
“我没有说,大人,”文克尔先生答。
“你说了,先生,”法官答,严厉地皱皱眉头。“你要是没对我说过,我怎么会在簿子上写下丹聂尔呢,先生?”
这个论证当然是无可辩驳的。
“文克尔先生的记性不大好,我的大人,”史金平先生插嘴说,又向陪审官们看了一眼。“我敢说,我们要想办法恢复他的记性才能跟他说得下去哪。”
“你还是小心点好,先生,”矮法官说,对证人恶狠狠地瞪一眼。
可怜的文克尔先生鞠了躬,努力装出轻松的神态,但在那种惶惑的心情之下,那样子反而叫他像个狼狈的小偷。
“那么,文克尔先生,”史金平先生说,“请你听我说,先生;让我奉劝你一句,为了你自己的好处,记住法官大人让你小心的训诫吧。我想你是被告匹克威克的一个知己,是不是?”
“我认识匹克威克先生,据我现在这时候所能想起的,差不多——”
“对不起,文克尔先生,不要逃避我的问题。你是不是被告的一个知己?”
“我正要说——”
“你想不想回答我的问话呀,先生?”
“你要是不回答问话,你将要被押起来了,先生。”矮法官说。
“说吧,先生,”史金平先生说,“是或者不是,随你的便。”
“是的。”文克尔先生说。
“唔,是的。那你为什么不马上说出来呢,先生?也许你也认识原告吧——呃,文克尔先生?”
“我不认识她;我见过她。”
“啊,你不认识她,但是你见过她?那末,请你把你这句话的意思解释给陪审席上的绅士们吧,文克尔先生。”
“我的意思是说我和她不熟,但是我到高斯维尔街去看匹克威克先生的时候见过她。”
“你见过她几次呀,先生?”
“几次?”
“是呀,文克尔先生,几次?我可以把这句话重复十来次,要是你需要的话,先生。”这位饱学的绅士学了这话,坚定不移地皱一皱眉,双手插腰,怀疑地向陪审席上微微一笑。
于是就来了那一套富有启发性的“用疾言厉色来威吓的办法”,那是这种事情上常有的。一开始,文克尔先生说,要他说见过巴德尔太太几次,是完全不可能的。于是史金平先生就问他,他看见巴德尔太太有没有二十次,他就回答说:“当然有,——还不止二十次。”随后又问他,他看见她有没有一百次——他能不能发誓说见过她不止五十次——他是否确定说见过她不止七十五次,等等;最后所得到的满意的结果就是他还是小心点好,不要忘记他是在干什么。证人就被他们用这样方法搞得陷入那种必需的心神混乱的状态中,盘问就继续如下:
“请问,文克尔先生,你是否记得在去年七月里,有一天早上你到高斯维尔街的原告家里去看被告匹克威克吗?”
“是的,我记得。”
“那一次同你一起去的朋友,有一个叫特普曼,另外一个叫史拿格拉斯?”
“是的。”
“他们在这里吗?”
“是的,”文克尔先生答,非常急切地向他的朋友们所在的地方看着。
“请你注意听我的话,文克尔先生,不要看你的朋友们,史金平先生说,又向陪审官们富于表情地看看。“他们必须事先不和你商量就供他们的证词,要是你们还没有商量过(又对陪审席上看一眼)。喂,先生,把你那天早上走进被告房里的时候所看见的景像告诉陪审官们吧。来吧,说出来,先生;我们早晚会听到的。”
“被告匹克威克先生正抱着原告,两只手搂着她的腰,”文克尔先生答,带着自然而然的迟疑神情,“原告似乎昏厥了的样子。”
“你听见被告说了些什么没有?”
“我听见他说巴德尔太太好人,我听见他要她平静一点,因为要是有人来了那成什么样子,要不就是这种意思的别的说法。”
“现在,文克尔先生,我只有一个问题要你回答了,并且我请你记住法官大人的警告。你能否宣誓说被告匹克威克当时并没有说‘我的亲爱的巴德尔太太,你是个好人;平静一点,因为你是免不了成为这个样子的,’或者是这种意思的别的说法,你可以吗?”
“我——我并没有认为他的话是这种意思,当然了,”文克尔先生说,听见人家把他听到的字眼这样巧妙地结合在一起感到惊异。“我是在楼梯口,不是听得很清楚;我脑子里的印象是”
“陪审席上的绅士们并不是要你脑子里的什么印象,文克尔先生,那种东西恐怕对于诚实的正人君子是没有什么用处的,史金平先生插嘴说。“你是在楼梯口,没有听清楚;但是你不能宣誓说匹克威克没有说过我所引述的那些话吧。我没有弄错你的意思吧?””
“是的,我不能宣誓,”文克尔先生答;于是史金平先生带着胜利的神色坐下去了。
匹克威克先生的案子还没有进行到那么顺利的地步,以至于没有任何怀疑的余地。但是它却未尝不可以让人放在比较有利些的地位,假如还可能的话;因此畚箕先生起身说话,他想用反洁从文克尔先生那里问出一些重要的东西。到底他问出来没有,读者一会儿可以知道。
“我相信,文克尔先生,”畚箕先生说,“匹克威克先生不是一个青年人了?”
“是的,”文克尔先生答:“老得可以做我的父亲了。”
“你对我的饱学的朋友谈论过,你认识匹克威克先生已经很长时间了。你有没有任何理由设想或者相信他是想结婚的?”
“啊,没有;确实没有;”文克尔先生回答得那样急切,畚箕先生本来应该尽可能赶快使他走出证人席的。法律家们说有两种证人是非常坏的,一种是不情愿作证的证人,一种是太情愿作证的证人;文克尔先生注定了兼演这两种角色。
“我还要再问一问你,文克尔先生,”畚箕先生用一种最温和、最恳切的态度继续说。“你是否以前看见过匹克威克先生对异性的态度和行为里面有任何东西使你相信他在近几年曾经想过结婚生活呢?”
“啊,没有;确实没有,”文克尔先生答。
“他对于女性的行为,是不是像一个年纪过了半百、满足于自己的事业和乐趣的人的态度,只是像父亲对女儿一样对待她们?”
“毫无疑问,”文克尔先生答,全心全意地。“那——是的——是的呵——的确。”
据你所了解的,他对巴德尔太太或者任何其他妇女的行为,决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吧?畚箕先生说,打算坐下去了;因为史纳宾律师已经对他霎眼睛了。
“唔——唔——没有,”文克尔先生答,“除了一件小事,那件事情呢,我完全相信是非常容易解释开的。”
假使不幸的畚箕先生在史纳宾大律师对他霎眼的时候就坐下来,或者假如不知弗知大律师在开头就阻止了这不正当的反洁(他知道不必如此,因为看到文克尔先生的焦急,他知道可能引出一些对他有用处的东西的),那么,就不至于引出这段不幸的供词了。文克尔先生的话一说完,畚箕先生坐下来,史纳宾大律师就连忙叫文克尔先生退出证人席,他对于这一点是打算欣然照办的,这时不知弗知大律师阻止了他。
“慢着,文克尔先生——等一下!”不知弗知大律师说:“请法官大人问一问他好吗——那位年龄大得足以做他父亲的绅士对于女性的行为上的这一个可疑的事例是什么?”
“你听清楚那位饱学的律师说的话了,先生,”法官对可怜的和痛苦不堪的文克尔先生说。“把你所提到的那件事情讲出来。”
“我的大人,”文克尔先生说,急得发抖,“我——我不讲。”
“可能是吧,”矮法官说:“但是你必须说。”
在整个法庭的深沉的静默中,文克尔先生吞吞吐吐地说出了那可疑的小事是发现匹克威克先生半夜里在一位女士的卧室里;结果,他相信,那位女士的筹划好的婚姻破裂了,并且,据他了解的,他们全体都被强迫带到伊普斯威契市镇的行政官和治安官乔治·纳普金斯老爷面前。
“你可以下去了,先生,”史纳宾大律师说。文克尔先生离开了证人席,用精神错乱的速度冲到乔治和兀鹰去,几个小时之后,茶房发现他在房里大声而悲惨地叫着,把头藏在沙发垫子下面。
屈来西·特普曼,和奥古斯多斯·史拿格拉斯,也一个个叫进了证人席;他们两个都证实了他们的不幸的朋友的证词;也都被过度的窘困弄得差点死去活来。
跟着叫了苏珊娜·山得斯上来,由大律师不知弗知问话,大律师史纳宾反洁;她总是说,并且总是相信,匹克威克要娶巴德尔太太;她清楚,自从七月里的昏厥发生之后,巴德尔太太和匹克威克订了婚的事成了邻居们谈话里面的流行题目;她自己是听轧布机铺子的墨蓓雷太太和上浆的彭金太太说的,但是没有看见这两位到庭。听见过匹克威克问小孩子想不想有另外一个父亲。并不知道巴德尔太太在那时候和面包师傅很亲热,但是知道面包师傅以前是独身汉而现在结了婚。虽然不能宣誓说巴德尔太太并不很欢喜面包师傅,但是可以说面包师傅并不很欢喜巴德尔太太,不然他不会娶别人的。可认为巴德尔太太在七月那一天早上的昏厥是因为匹克威克叫她选一个日子;当山得斯先生叫她(证人自己)选日子的时候她就是晕过去的,硬得像石头一样;而她认为每一个自命为有教养的妇女遇到这种情形都会差不多的。听见过匹克威克问小孩子关于弹子的问题,但是她可以发誓说她不清楚大石弹和普通石弹有什么分别。
附带陈述。——当她与山得斯先生交往的期间,也收到过情书,就像其他女士们一样。在通讯中间,山得斯先生经常叫她“母鸭”,但是从来没有叫过“斩肉”或者“番茄酱”。他是特别喜欢母鸭的。如果他也那么喜欢斩肉和番茄酱,或许他会这样叫她,作为亲爱的称呼的。
现在,大律师不知弗知带着比在这之前所表现的更庄严的神情——如果那是可能的话——立起来大声叫喊说,“叫塞缪尔·维勒。”
其实根本不用叫塞缪尔·维勒的,因为刚一说塞缪尔·维勒的名字,他就轻快地走上证人席了;他将帽子放在地板上,手臂扶在栏杆上,用非常高兴和快活的态度对律师席鸟瞰一下,对审判席概观一番。
“你的名字,先生”法官问。
“山姆·维勒,大人,”那位绅士答。
“你的第一个字母是w还是v?”当官问。
“那就要看写的人的嗜好和兴趣了,大人,”山姆答,“我这辈子只有过一两次写它的机会,但是我写的是v字。”
这时候走廊里有一个声音大叫起来,“很对呵,塞缪尔;很对。写v字,大人,写v字。”
“是谁,敢在法庭上这样说话?”矮法官说,抬起头来,“傅达官。”
“是,大人。”
“立刻把那人带上来。”
“是,大人。”
因为傅达官找不到那个人,所以没有把他带上来;经过一场大骚扰之后,站起来找寻犯人的人又都坐下了。矮法官等到怒气消得能够说出话来的时候就问证人说:
“你清楚那人是谁吗,先生?”
“我想可能是我的父亲,大人,”山姆回答说。
“你看见他现在还在这里吗?”法官说。
“他不在了,大人,”山姆答,死死盯着法庭的天花板上的灯。
“如果你能够指出他来,我就马上把他押起来了,”审判官说。
山姆鞠躬表示领教,于是带着毫无逊色的高兴的面孔转身对着大律师不知弗知。
“好的,维勒先生,”大律师不知弗知说。
“好的,先生,”山姆答。
“我想你是替这件案子的被告匹克威克先生工作的吧。请说吧,维勒先生。”
“是的,先生,”山姆答,“我是替那位绅士工作的,事情还不错呢。”
“做的少,得的多,没错吧?”不知弗知大律师说,带着诙谐的口吻。
“啊,得到的可真不少,先生;就像人家命令打那兵士三百五十鞭子的时候他所说的罗,”山姆答。
“你可别告诉我们那个兵士或者别的什么人说过些什么,先生,”法官插嘴说,“这不能算证据。”
“好的,大人,”山姆答。
“你记得被告雇用你的第一天早上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没有,维勒先生?”大律师不知弗知说。
“是的,我没有忘,先生,”山姆答。
“请你把那事情讲给陪审官吧。”
“陪审席的绅士们,我那天早上得到一套全新的衣服,”山姆说,“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那是一件很特别很不平常的事情罗。”
这话让大家都笑了起来,矮法官从公事桌上抬起脸来生气地看着他说,“你还是注意点好,先生。”
“匹克威克先生那时候也是这么说的,大人,”山姆答,“而我对那套衣服很小心呵;非常小心,真的,大人。”
法官严厉地看着山姆,足足有两分钟的时间,但是山姆的脸上是如此的镇静和泰然,所以法官没有说什么,示意大律师不知弗知继续说下去。
“你的意思是说,维勒先生,”大律师不知弗知说,装腔作势地叠起手臂,而且转身半向着陪审席,好像默默地保证他就要叫证人受窘了——“你的意思是说,维勒先生,别的证人们所说的原告昏倒在被告的怀里的事你根本都没有看见吗?”
“是的,”山姆答,“我是在过道里,等他们叫我上去的时候,那个老太婆已经不在那里了。”
“请注意,维勒先生,”大律师不知弗知说,把一支大笔插进面前的墨水缸里,用要把他的话记录下来的表示来威吓山姆。“你在过道里,但是却看不见在进行什么事情。你有眼睛吗,维勒先生?”
“当然有,”山姆答,“问题就出在这里啊。如果它们是两只上等的二百万倍的扩大力特别大的气体显微镜,或许我可以看穿一段楼梯和一扇枞木门;不过它们只是你所看见的这两只眼睛,所以我的眼界是有限的。”
这个答复说得一点火气都没有,态度极其单纯和平静,旁听者听了都吃吃笑了,矮法官也不禁微笑,而大律师不知弗知却表现出非常愚蠢的样子。与道孙和福格略作商议之后,这位饱学的大律师又拚命隐藏着自己的烦恼对山姆说,“那末,维勒先生,如果你高兴,我要问你一个关于另外一件事的问题。”
“如果你高兴,先生,”山姆答道,怀着极大的愉快。
“你记得去年十一月有一天晚上,你到巴德尔太太家去的事吗?”
“呵,是的,记得。”
“啊,你没有忘记,维勒先生,”大律师不知弗知说,精神恢复起来,“我想我们终于会找出一些东西了。”
“我也是这样想呢,先生,”山姆答;听了这话,旁听者们又吃吃地笑了。
“唔,我想你是去谈一谈关于这件诉讼的事吧——呃,维勒先生?”大律师不知弗知说,以为得计地对陪审席上望一望。
“我是去付房租的;但是我们谈了一下关于诉讼的事的,山姆答。”
“啊,你们是谈了一下诉讼的事,”大律师不知弗知说,由于预感到会有某种重要的发现而高兴起来。“那末关于诉讼你们谈了些什么呢,请你告诉大家可以吗,维勒先生?”
“好的,先生,”山姆答。“今天在这里被盘问过的两位好德性的太太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之后,太太们就对道孙和福格先生的可敬的行为大大地称赞起来——他们就是现在坐在你附近的两位绅士。”这话当然把大家的注意都引向了道孙和福格,他们就尽量做出有德性的样子。
“他们是原告的代理人,”大律师不知弗知说,“那么,他们大大地称赞了一番原告的代理人道孙和福格两位先生的可敬的行为,是吗?”
“是呀,”山姆说,“她们说他们是多么慷慨,办这案子是投机,一点费用都不用,除非从匹克威克先生身上弄出钱来。”
听见这个非常意外的答话,旁听者们又吃吃地笑了起来,道孙和福格呢,脸上通红,倾身凑近大律师不知弗知的耳朵匆促地低声说了几句话。
“是的,”大律师不知弗知说,带着假装的镇静神情。“那是完全没有用的了,大人,要想从这个无药可救的愚笨证人的身上获得任何证据是根本不可能的。我不再问他任何问题来麻烦法庭了。你可以下去了,先生。”
“有没有别的哪位绅士愿意来问问我呀?”山姆问,拿起了帽子,极其逍遥自在地看看周围。
“没有,维勒先生,谢谢你,”史纳宾大律师,笑着说。
“你可以下去了,先生,”不知弗知大律师说,不耐烦的挥着手。于是山姆下了证人席;他已经给了道孙和福格两位先生他所能给予的最大的伤害,而尽可能少说到匹克威克,这正好达到他心里的目的。
“我不妨肯定这一点,大人,”史纳宾大律师说,“如果可以免掉再讯问一个证人的话,我不妨确定匹克威克先生已经退休了,而且他是一位有一大笔独立财产的绅士。”
“很好,”不知弗知大律师说,交出两封要宣读的信。“那么我同样是,大人。”
随后,史纳宾大律师就向陪审官们发言,替被告辩护;他发表一篇非常长、非常有力的演说,演说中对匹克威克先生的行为和性格用尽最大赞美的颂辞;不过,我们的读者们远比他能够对那位绅士的真正价值作出更正确得多的估计,所以我们觉得没有详细记载这位饱学的绅士任何言辞的必要了。他企图说明对方所发表的两封信不过是和匹克威克先生的饭食、或是为了他从乡间旅行回来准备房间等事有关罢了。他为了匹克威克先生,用平常的说法来说,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这么说也就够了;而尽了最大的努力呢,大家都知道的,照这句老话的意思来说,也就是说已经没有办法了。
法官史太勒先生按照早就确定了的成规和最妥善的形式作总结了。对于这么短的一篇告示他尽量加以阐述,把他的简短的摘录念给陪审官们听,一面读一面随时把一些证据加以解释。如果巴德尔太太是对的,那显而易见匹克威克先生是不对的。假使他们认为克勒平斯太太的证辞值得信赖,那末他们就相信它,而如果他们不这么认为,那末就不相信。如果他们确信那是毁弃婚约的犯罪行为,那末他们就替原告要求一笔他们认为合理的赔偿金;而如果,相反的,他们觉得并没有婚约的存在,那末他们就根本不要替原告要求任何赔偿金。陪审官们于是退席,到他们的私室里商议这件事,审判官也回到他的私室里,用一盘羊排和一杯白葡萄酒提提精神。
使人焦急的一刻钟终于过去了;陪审官们回来了,审判官也回来了。匹克威克先生带上眼镜,带着一副兴奋的脸色和怀着一颗急促跳着的心凝视陪审长。
“绅士们,”那位穿黑衣服的人物说。“你们决定了你们的裁决吗?”
“我们商议好了,”陪审长回答。
“你们是支持原告呢,绅士们,还是被告?”
“原告。”
“需要怎样的赔偿,绅士们?”
“七百五十镑。”
匹克威克先生拿下眼镜,小心翼翼地擦擦玻璃,折起来收进盒子,把眼镜盒放进口袋;一面极其细心地带好手套,一面一直凝视着陪审长,然后就机械地跟着潘卡先生和蓝色文件袋走出了法庭。
他们在一间厢屋那里停了下来,潘卡去付开庭费;匹克威克先生在这里和他的朋友们会齐了。他在这里还碰上了道孙和福格两位,他们得意地挂着手,露出满意的样子。
“喂,绅士们,”匹克威克先生说。
“喂,先生,”道孙说:替自己也是替他的伙伴作答。
“你们认为可以弄到你们的办事费了,是不是,绅士们?”匹克威克先生说。
福格说他们认为那并不是不可能的;道孙微微一笑,说他们要试试看。
“你们试试看,试试看,试试看吧,道孙和福格两位先生,”匹克威克先生激烈地说,“但是你们别想从我这里弄到一个铜板的费用或者赔偿,纵使我把以后的时间都消耗在债务人监狱里。”
“哈,哈!”道孙大笑。“下次开庭之前,你完全可以好好想一想,匹克威克先生。”
“嘻,嘻,嘻!我们过不了多长时间就会看到的,匹克威克先生,”福格露牙咧嘴地笑着说。
匹克威克先生气得话都说不出来,被他的律师和朋友们拉到了门口,被他们扶上一辆出租马车,那是那位永远警惕着的山姆·维勒预先叫好了的。
山姆收好踏板,正要跳上御者座,突然觉得肩膀上被人轻轻地一拍;回头一看,他的父亲正站在他的面前。老绅士的脸上带着悲伤的表情,严厉地摇着头,用训诫的声调说:
“我知道像这样的办事方法会得到什么结果的嘛。啊,山姆,山姆,为什么不找一个不在场的证明!”
第35章
匹克威克先生觉得还是到巴斯去好;因此他就去了
“但是,当然罗,我的好先生,”矮小的潘卡在审判后那天的早上站在匹克威克先生房间里说,“我想你不是真正地撇开了气恼,真正地——真的打算不付诉讼费和赔偿费。”
“一分钱也不给,”匹克威克先生坚决地说:“一分钱也不给。”
“这种原则万岁!就像放债的人不肯重订债据的时候说的了,”维勒先生说,他是在收拾早餐的器皿。
“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你先下楼去吧。”
“好的,先生,”维勒先生答;按照匹克威克先生的温和的指示走了。
“不,潘卡,”匹克威克先生说,态度非常认真,“我这里的几位朋友都劝我改变这个决心,但这没有用。我要照往常一样,直到对方获得了权力,由法院发出强迫执行传票来找我;如果他们下流到这种地步,用这种办法来拘捕我,我就高高兴兴地甘心情愿让他们干。他们什么时候能够这样做呢?”
“他们可以,我的好先生,可以在下次开庭期发出强迫执行赔偿和诉讼费的传票,”潘卡回答说,“距现在正好两个月,我的好先生。”
“非常好,”匹克威克先生说。“到那时候为止,我的好朋友,让我不要听到一句关于这件事的话。那末现在,”匹克威克先生继续说,带着愉快的微笑对朋友们望着,眼睛里闪着任何眼镜都不能减弱或掩蔽的一种火花,“唯一的问题是:我们下一处地方是到哪里去?”
特普曼先生和史拿格拉斯先生被他们的朋友的英雄主义感动得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文克尔先生还没有完全从他在审判中作证的回忆中清醒过来,对所有问题都不表示任何意见,所以匹克威克先生是白等。
“好的,”那位绅士说,“如果你们让我来提出我们的目的地,那么我说是巴斯。我想我们几个人全都没有去过。”
无人去过;并且这个提议受到潘卡的强烈支持,因为他认为如果匹克威克先生看到一些新鲜和愉快的事物,他就会改变注意,仔细地想一想他的决定,往坏里想一想债务人监狱,那是很有可能的;因此就全部通过了。于是山姆马上被派出去,到白马地下室买五张明天早晨七点半的马车票。
里面还剩两个座位,外面只剩三个座位,所以山姆就全部预购了;卖票员给他的找钱的时候有一枚铅制的五先令的银币,他因此找卖票员聊了几句闲话,然后走回乔治和兀鹰,一直忙到睡觉的时候,把外衣和衬衣尽量放得不占地方,并且施展他的机械的天才,想出种种聪明的办法把箱子盖紧盖在既没有锁又没有铰链的箱子上。
第二天早晨的天气不适宜于出门——闷热,潮湿,细雨蒙蒙。套上车准备出发的和拉着车从街上回来的马匹,出着热气,使得车子外座的旅客都被遮得看不见了。卖报的人看上去湿漉漉的,还带着一股霉味;卖橘子的把头伸进马车窗口的时候帽子上的水往里流;好像要给旅客冲洗一下提提精神。兜卖五十刃削笔刀的犹太人在绝望中把刀关上;兜卖袋中笔记本的人真把它们放进了口袋。表链和烤面包叉子都在打折,铅笔盒和海绵也不吃香。
马车刚一停下,就有七八个脚夫向匹克威克先生和他的朋友们的行李野蛮地扑过来;他们发现早来了二十分钟,所以就让山姆去拿行李,他们自己走到旅客休息室去避雨——那是人类的沮丧的无可奈何的变通办法。
白马地下室旅客休息室当然是不舒服的;如果不叫做旅客休息室的话,那简直就不是旅客休息室。那其实是右边的一间客堂,里面的一只厨房里的大炉子,好像是带着一副难以驾御的拨火棒、火钳和煤铲自己走了进来的。客堂被隔成许多包厢,让旅客们可以个自分别占坐;里面有一座钟,一面穿衣镜和一个活茶房:这最后一件东西的用处是留在房间一角一个小水槽上洗杯子。
那些隔开的包厢之一,这时被一个大概四十五岁的目光严峻的男子占据着,他的头顶上没有一根头发,两旁和脑后却有许多黑头发,还有一付黑色的大胡子。他穿着一件扣子扣到脖子的棕色上衣,戴一顶大大的海豹皮旅行帽,一件大衣和围巾搭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匹克威克先生走进去的时候,他停下正吃的早餐抬起头来看看,那种表情又凶狠又专横,并且非常傲慢;当他对那位绅士和他的同伴们心满意足地看了一个够之后,就用一种古怪的态度哼了一声,那态度好象是说,他有点儿怀疑有人要占他的便宜,不过那是不可能的。
“茶房,”那大胡子绅士说。
“先生!”一个带着一张脏脸和一块一样脏的毛巾的仆人,从上面说过的水槽那儿走了出来答应。
“再来点烤面包。”
“好的,先生。”
“涂了黄油的,别忘了,”那位绅士狠狠地说。
“马上就送来,先生,”茶房回答。
大胡子绅士又用先前那样的态度哼了一声,在烤面包还未送来以前走到火炉前面,并且撩起上衣的燕尾夹在手臂里,望着自己的靴子沉思起来。
“不知道这马车到巴斯以后在什么地方停,”匹克威克先生温和地对文克尔先生说。
“哼——呃——说什么?”那个怪人说。
“我没有对您说话,先生,”匹克威克先生答,他是永远动不动就跟人家交谈的。“我不知道巴斯车到什么旅馆停下来。也许你知道吧。”
“你要到巴斯去?”那个怪人说。
“是的,先生,”匹克威克先生答。
“另外那几位呢?”
“同我一样,”匹克威克先生说。
“不是内座吧——如果你们坐内座去,就算我倒霉,”那个怪人说。
“我们不是全部都坐在里面,”匹克威克先生说。
“呵,不是全部,”那古怪人强调说。“我定了两个座位。如果他们要把六个人都挤进那辆只能坐四个人的该死的车厢里,我就去坐驿车,并且跟他们打官司。我是付了车钱的。那不行;我定座的时候,就告诉卖票员那是不可以的。我清楚以前有过这种事情。我清楚这种事情每天都会发生;但是我从来没有忍受过这样事情,将来也决不会忍受。那些最清楚我的人,最清楚这一点;该死!”说到这里,凶狠的绅士猛烈地拉铃叫来了茶房,对他说最好五秒钟之内就把烤面包送来,不然就要给他颜色看了。
“我的好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请你允许我说一句,这是很不必要的激愤的表现呀。我只买了两张内座。”
“听你这样说,我非常高兴,”那位凶恶的人说。“我收回我的话。我表示歉意,这是我的名片。让我跟你结识。”
“非常荣幸,先生,”匹克威克先生答。“我们就要成为旅伴了,我希望我们会觉得彼此交往是很投机的。”
“我希望如此,”凶狠的绅士说。“我想会的,我欢喜你的相貌;见了使我愉快。绅士们,给我你们的手和名字。认识我一下吧。”
当然,接着这种优礼有加的话之后是交换了友谊的礼数,于是凶狠的绅士马上就用同样的那种短促、突兀和不连贯的句子告诉大家他的名字叫做道拉,他是到巴斯去玩的,他以前是在陆军里,现在像个绅士似的做起生意来,靠利息生活,他定的另外一个座位是给他太太道拉太太坐的。
“她是一个好女人,”道拉先生说。“我因她而感到自豪。我这样是有原因的。”
“我希望我有鉴赏一下的荣幸呵,”匹克威克先生说,带着微笑。
“你会有的,”道拉答。“她会认识你。她会尊重你。我追求她的时候情形非常特别。我发了一个轻率的誓言就得到了她。像这样的。我看见了她;我爱上了她;我求婚了;她拒绝了——‘你爱别人?’——‘不要让我难为情。’——‘我知道他。’——‘是的。’——‘很好;如果他待在这里,我就扒了他的皮。’”
“唉呀!”匹克威克先生不由自主地喊。
“你扒了那位绅士的皮没有,先生?”文克尔先生问。脸色非常苍白。
“我写了个条子给他。我说这是一件痛苦的事情。那本来就是的嘛。”
“是呀,”文克尔先生插嘴说。
“我说,我是一个绅士,说到做到。我的人格是孤注一掷了。我没有回头的余地。作为国王陛下的军队里的一个军官,我是不得不扒他的皮,我悔恨不得不这样做,但是一定要做。他是个没有主张的人。他看到军队里的规律是说到做到的。他逃走了。我娶了她。马车来了,那就是她。”
道拉先生说完的时候,指着刚驶来的一辆马车:它那开着的窗口里有一张戴着浅蓝色软帽的有几分姿色的脸正对着人行道上的人群张望:肯定是正在找这位轻率的人。道拉先生付了帐,急忙拿了旅行帽、大衣和围巾走出去了;匹克威克先生和朋友们跟着也就出来,去找他们的座位。
特普曼先生和史拿格拉斯先生坐在马车后面的座位上;文克尔先生进了车厢,匹克威克先生也正准备跟着他进去的时候,山姆·维勒忽然走过来了,对主人的耳朵里轻轻说有话要告诉他;神态极其神秘。
“说吧,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什么事呀?”
“这里出问题了,先生,”山姆答。
“什么?”匹克威克先生问。
“这个呵,先生,”山姆回答。“我恐怕,真恐怕,先生,这个车子的老板是在跟我们过不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没有把我们的名字写上乘客表吗?”
“不但把名字写上了乘客表,先生,”山姆答,“而且还把一个名字漆在马车的门上了。”山姆说着,就指一指车门的一处,那里通常是漾着车主的名字的;而那几个大大的金字清清楚楚正是“匹克威克”这个奇怪的名字!
“嗳呀,”匹克威克先生喊,看见这巧合的事在吃一惊:“多么少见的怪事呀?”
“是呀,不过还不止这些哪,”山姆说,又让他的主人注意那车门:“写了匹克威克还不够,他们又在前面加上‘摩西’我说这是伤害加上侮辱,就象鹦鹉说的那样,人们不光把它从家乡弄出来,还要它以后说英国话。”
“这真够稀奇的,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不过如果我们总站在这里讲话,我们的座位就要没有了。”
“怎么,难道就这样算了吗,先生?”山姆喊,看见匹克威克先生那份平和态度大为骇异,匹克威克先生是想这样冷静地坐到车厢里去的。
“算了吗!”匹克威克先生说。“不算了又能怎样呢?”
“居然敢这么无礼,不要把他揍一顿吗,先生?”维勒先生说,他期望至少会准许他向车掌和车夫挑战,当场来一下斗拳比赛的。
“不行,”匹克威克先生急切的回答说:“无论如何也不可以。立刻跳上你的座位吧。”
“我真的恐怕,”山姆走开的时候暗自咕噜说,“恐怕东家出了什么古怪毛病罗,要不然他决对不会这么安安静静忍受的。我希望那场官司没有击败了他的精神,不过看样子很不好,非常坏。”维勒先生庄严地摇摇头;还有值得说的是,直到车子开到肯辛顿税卡,他都没有说一句话,这可以说是他非常关心这件事的证明,在他保持这么久的沉默,可以说是从来没有的事。
旅程中没有值得特别说的事情。道拉先生说了许多选事,全都是说自己是怎样地勇猛和不顾生死,一面讲一面请道拉太太加以证实;而道拉太太就一贯不变地用附录的形式追加一些道拉先生所遗忘、或者出于谦逊略而不提的值得注意的事实或情景,无非是说明道拉先生是一个比他自己所说的还要奇怪的人。匹克威克先生和文克尔先生极为钦佩地听他讲着,有时这位非常可喜的迷人的道拉太太说几句。因此,由于道拉先生的故事、道拉太太的风采、匹克威克先生的好兴致、文克尔先生的好耳朵,这几位内座旅客一路上非常融洽。
外座的呢,做了外面的人们每次做的事情。他们在每一站的开头都非常活跃,谈笑风生,到中间就有些忧郁和渴睡,到终点却又非常地轻松和清醒了。有一位穿了印度橡皮披风的青年绅士,总是抽着雪茄;另外一位穿着象大衣一样服装的青年绅士,也抽了很多支,而吸了第二口显然就觉得不舒服,于是在认为没有人看着的时候就丢掉了。第三位青年人是坐在御者座上,他喜欢学习养牲口的知识;坐在车尾的一位老年人却熟悉农事。常常有一些穿着工装和白色上衣的、只呼名而不道姓的人,被车掌招呼着来“搭一段”,这条路上过往的每一匹马和每一个马夫他们都认识的;还有一顿午餐,假如你胃口好一点,能在这点时间里吃光,花半个银币吃这顿饭是合算的。到了下午七点,匹克威克先生和他的朋友们,道拉先生和他的太太,都各自回到他们的私人起坐间里了:那是在巴斯的大卿筒间对面的白牡鹿饭店,那里的茶房从服装看来可能被错认为是威斯敏斯特的奴仆,只是他们的行为要好得多,完全可以打破这种幻觉。
次天清晨,早餐器具刚收拾完,就有一个茶房拿来道拉先生一张名片,要求介绍一个朋友来见面。名片刚送来,紧接着道拉先生本人也就带着那位朋友来了。
这位朋友是个不出五十岁的亲切的年轻人,穿着钉着金光闪闪的钮子的浅蓝色上衣、黑裤子和一双皮子极薄的擦得黑亮的靴子。耳朵上挂着用一条短短的黑色阔丝带吊着的一副金边眼镜;左手轻轻地握住一只金鼻烟袋;手指上数不清的金戒指闪闪发光;衬衫褶裥上闪耀着一只大大的金刚钻的金边别针。他有一块金表和一根带着一枚大金图章的粗大的金环表链;他还拿着一根柔韧的乌檀木手杖,上面带着沉重的金头子。他的衬衣是最白的、最好的和浆得最硬的那款;他的假发是那种最柔亮的、最黑的和最卷曲的。他的鼻烟是王子们的混合烟草;他的香水是帝王的极品。他的面部收缩成一种永远的微笑;他的牙齿是如此地整齐,离得再近也看不出哪一只是真的、哪一只是假的。
“匹克威克先生,”道拉说:“这位是我的朋友,安其洛·西鲁斯·班顿老爷,班顿掌礼官;这位是匹克威克先生。互相认识认识。”
“欢迎到巴一斯来,先生。真是非常的荣幸。极其欢迎到巴一斯来,先生。你有很久——很久,匹克威克先生,没有喝这里的水了吧。大约有一世纪,匹克威克先生。有——味儿!”
这就是掌礼官安其洛·西鲁斯·班顿老爷握住匹克威克先生的手的时候说的话;他把他的手握得很紧,耸起肩头连连地鞠躬,好像他真的舍不得把它放掉。
“确实我是好久没有喝这里的水了,”匹克威克先生答:“因为据我所知道的,我在这之前从来没有到过这里。”
“从来没有到过巴一斯吗,匹克威克先生!”这位掌礼官喊,他那只手在惊讶中落下了。“从来没有到过巴一斯!嘿!嘿!匹克威克先生,你是一个滑稽的人。不坏,不坏。好,好。嘿!嘿!嘿!有——味儿!”
“我觉得丢人,但是我必须说,我真的说的是实在话,”匹克威克先生答。“我从前真的没有来过这里。”
“啊,我明白罗,”掌礼官喊,很高兴的样子:“是的,是的——好,好——更好。你是我们听说过的那位绅士。是的,我们知道你,匹克威克先生;我们听说过你。”
“是那些混账报纸上关于审判的报导吧,”匹克威克先生想。“关于我的事情他们都知道了。”
“你是住在克莱波·格林的那位绅士,因为不小心,喝了葡萄酒之后着了凉,四肢失去了效用——动一动就痛苦极了,他就把巴一斯的一百零三度的温泉装在瓶里用货车运到城里,送到他的卧室里,用这水洗澡,打了喷嚏,当天就好了。非常好!”
匹克威克先生领谢了这个假设里所包含的恭维,但是他仍然有加以拒斥的自制力;他就利用掌礼官的片刻的休息,要求让他来介绍他的朋友特普曼先生、文克尔先生和史拿格拉斯先生——这个介绍当然又使掌礼官欢喜和荣幸得不得了。
“班顿,”道拉先生说,“匹克威克和他的朋友们是g人。他们一定要留下签名。那签名簿在哪里?”
“到巴一斯来的贵客的登记簿今天两点钟会拿到卿筒间去,’”掌礼官回答。“你愿意把我们的朋友带到那堂皇的建筑里面,使我能够获得他们的签名吗?”
“好的,”道拉答。“拜访的时间已经很长了。我们要走了;一个钟头以后我再来。走吧。”
“今天晚上有个舞会,”掌礼官起身要走的时候,一面又抓住匹克威克先生的手,一面说。“巴一斯的舞会之夜是从天堂攫取来的宝贵的时间;它之所以如此令人销魂,是由于音乐、美。风雅、派头、礼仪,以及——以及——非常重要的,由于没有商人参加,他们跟天堂是完全不协调的,而他们自己每两个星期在商会里有一次集合,那至少也是很有味儿的。再会,再会!”于是这位掌礼官安其洛·西鲁斯·班顿老爷,一面嘴里尽说他非常满意、非常愉快、非常拜服、非常承情,一面走下楼梯,跨进在门口等候的一辆极其漂亮的双轮马车,走了。
到预定的时间,匹克威克先生和他的朋友们由道拉先生护送着走到集会室,在签名簿上写下名字,这件赏光的事使安其洛·班顿觉得格外地感激不尽。当夜舞会的人场券是准备大家都有的,但是现在不在手里,所以匹克威克先生决定叫山姆在四点钟到女王广场掌礼官家里去取,尽管安其洛·班顿一再表示说要叫人送来。他们在这城市里作了短程的散步,得到一个一致的结论是派克街就好像一个人在梦中所看见而绝对不能靠近的垂直的街道,于是回到白牡鹿打发山姆去完成他的主人发誓要他去做的事。
山姆·维勒又随便又优雅地戴上帽子,两手放在背心口袋里,极其悠闲地往女王广场走去,边走边吹着口哨,吹了几首当时最流行的曲子,那是为了适用于那高贵的乐器——嘴或口腔,完全用新的节奏改了调的。走到女王广场他所要去的那一号,停止吹口哨,在门上轻轻地一敲,马上就有人开了门,那是一个穿华丽的仆人服、头发上拍粉、身躯匀称的仆人。
“这儿里是班顿先生家吗,老朋友,”山姆·维勒问,那头发拍粉的穿着漂亮仆人服的人华丽得灿烂夺目,但是他一点没有相形见拙地觉得羞惭。
“有事吗,年轻人?”是那个拍发粉的仆人的傲慢的询问。
“如果是这里,你就拿这名片给他,告诉他维勒先生在等着,好吗?”山姆说。说着就冷静地走进客厅,坐了下来。
拍发粉的当差用力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很严厉地皱了皱眉头;但是关门和皱眉头都对山姆是没有用的,他在端详着一座桃花心木的雨伞架子,用各种外表上的征象,表示他的批评式的赞许。
显然是,主人看了名片使拍发粉的仆人对山姆的好感增加了,因为他递名片回来的时候,用友谊的态度微笑一下,说是马上就有回音。
“很好,”山姆说。“告诉那位老绅士不用忙得出一身大汗。不着急,六呎大汉子。我吃过饭了。”
“你吃得早呀,先生,”拍发粉的仆人说。
“我觉得早些吃饭的话晚饭的胃口就会好些,”山姆答。
“你到巴一斯很久了吗,先生?”拍发粉的仆人问。“我以前还没有听见你的大名的荣幸哪。”
“我在这里还没有出过什么大风头,”山姆接过去说,“因为我和别的几位时髦人物是昨天夜里才到这里的。”
“这是个好地方,先生,”拍发粉的仆人说。
“好像是的,”山姆说。
“愉快的交际界,先生,”拍发粉的仆人说。“很讨人欢喜的仆人们,先生,”
“我想他们是,”山姆回答。“是一种殷勤的、坦白的、不随便对人说什么的人。”
“啊,的确是这样的,先生,”拍发粉的当差说,把山姆的话认为是很大的恭维。“的确是这样的。你闻不闻鼻烟,先生?”高个儿当差问,拿出一只小鼻烟壶,盖上有一个狐狸头。
“我不能不打喷嚏,”山姆答。
“那是不容易的,先生,我承认,”高个儿当差说。“慢慢地来,先生。咖啡是最好的实习。我用咖啡用了很久。它是很像鼻烟的,先生。”
这时候,铃声刺耳地响了一阵,使得拍发粉的当差很没有面子地不得不把狐狸头塞进口袋,并且带着卑屈的脸色连忙到班顿先生的“书房”里去。顺便说一句,我们知道,往往有这样的人,尽管是既不会看书,又不会写字,但是却非要把后面的小客厅叫作书房!
“这是回信,先生,”拍发粉的当差说。“恐怕你会觉得它大得太不方便了。”
“没有关系,”山姆说,拿了那封内容很少的信。“我的虚脱的身体正好吃得消。”
“我希望我们再见,先生,”拍发粉的当差说,搓着手,跟着山姆走到门口的台阶上。
“你客气得很呀,先生,”山姆答。“现在,别把你累坏了吧;那才是好人罗。想想你对社会的责任,别工作过度,伤了身体。为了你的伙伴们,努力使你自己安静下来吧;想想那对你会是多么大的损失!”说了这些令人感动的话,山姆就告辞了。
“一个非常古怪的青年人,”拍发粉的当差说,带着显然摸不透山姆的眼光目送着他的背影。
山姆默默无语。他霎霎眼睛,摇摇头,微微一笑,又霎霎眼睛;脸上带着似乎碰到什么使他非常开心的事的表情,高兴地走掉了。
正好在当天晚上八点钟之前二十分钟,安其洛·西鲁斯·班顿老爷,掌礼官,在会议室的门口从他的双轮马车里出来了,还戴着同样的假发,同样的牙齿,同样的眼镜,同样的表和图章,同样的戒指、衬衫别针和手杖。他的外表上唯一看得出的变化是他穿了一件更浅的浅蓝色的、用白色丝质村里的上衣:黑色的紧身裤、黑丝袜、黑舞鞋和一件白背心,还有就是,既使可能的话,可能更香了一点。
这样打扮了的掌礼官,为了严格履行他的非常重要的职务的重要责任,站在房间里招待大家。
巴一斯挤满了人,与会者和花六便士来喝茶的人,成群地拥来,舞厅里,长方的牌室里,八角形的牌室里,楼梯口上,过道里,嘈杂声十分使人迷醉。衣服沙沙作响,羽毛摇晃着,灯光闪耀着,珠宝闪烁着。有一片音乐声——可不是四组舞的乐队奏的,因为那还没有开始;却是轻盈的小脚步的音乐,时而带着一声清脆的欢笑——笑声低而温雅,但是非常悦耳:女性的声音大都如此,不论是在巴斯或是在别的地方。由于愉快的期望而闪闪发亮的眼睛,从四面八方闪烁着;无论你向哪里一看,都看得见美丽的身材从人群中优雅地穿过,刚刚消失,就有另外一个来接替,也是同样地美丽迷人。
茶室里,徘徊在那些牌桌周围的,是好多古怪的老太太和老态龙钟的老绅士,在讨论着张家长李家短之类的闲话,那种显然津津有味的样子充分说明了他们从这种事情上获得的快乐达到了何等的程度。羼杂在这些集团之中,还有三四个撮合婚姻的妈妈们,她们好像完全被她们所参加的谈话吸引住了,但是并没有忘记时时向她们的女儿们心焦地斜着眼看一眼,女儿们呢,她们记得慈母的教训,要充分利用青春,已经开始了她们的初步的卖弄风情:失落围巾、戴上手套、放下杯子、等等;固然都是微枝末节,可是在熟能生巧的实践家做来,很可能获得惊人的效果。
一群群年轻的家伙徘徊在靠门的地方和远端的角落里,表演他们的种种自鸣得意和愚笨的行径;用他们的蠢相和自满叫附近的所有的人好笑,却仍快快乐乐地自以为他们是大家所称赞的对象;至于这种赞美,那是一种聪明而仁慈的施予,没有一个好人会反对的。
最后,那些坐在后排的一些板凳上,并且早已把那里占下来作为晚会的座位的,是几个过了大关口的未婚的女士们,她们不跳舞,因为没有舞伴,也不打牌,因为怕坐下来之后成为无法挽救的单独一个人;因此,她们是在可以骂一切人而不必反省的那种有利地位。简单说,她们能够骂一切人,因为一切人都在场。那是一种愉快和豪华的场面,有的是穿戴华丽的人们、漂亮的镜子、撒了滑石粉的地板、多枝烛台和灿烂的蜡烛;而在这场面的一切处所里沉静而温柔地从这里滑到那里,对这一伙人谄媚地鞠躬,对那一伙人熟识地点头,对全体则是极为满意地微笑着的,正是衣饰华丽的安其洛·西鲁斯·班顿老爷,司仪的官儿。
“到茶室去。请用你们的值六便士的茶吧。他们放了点热水,就叫做茶。请喝罢,”道拉先生大声说,指引着挽了道拉太太的手臂走在他们这伙前头的匹克威克先生。匹克威克先生就走进茶室去;班顿先生看见了,慌忙像螺丝旋子似的从人群里钻过来,狂热地欢迎他。
“我的好先生,我感到极大的荣幸。巴一斯有幸。道拉太太,你令会场生色了。我庆贺你戴着如此的羽毛。有味儿!”
“到了些什么人吗?”道拉怀疑地问。
“什么人!巴一斯的精华。匹克威克先生,你看见那位带纱帽的太太吗?”
“那位胖老太太?”匹克威克先生天真地问。
“别响,我的好先生——在巴一斯没有人是胖的或者老的。那位是寡居的史纳方纳夫人。”
“是真的吗?”匹克威克先生说。
“何以见得,”掌礼官说。“别响。挨近点儿,匹克威克先生。你看见那位走过来的穿着很高雅的青年人吗?”
“是那长头发、额头很小的?”匹克威克先生问。
“正是。巴一斯现在最富有的青年人。麦丹海德爵爷公子。”
“你的话当真?”匹克威克先生说。
“是呀。你随后就可以听见他说话了。匹克威克先生。他要对我说话的。和他在一起的另外一位绅士,穿浅红色小背心,留黑胡子的,是克鲁希顿大人,他的挚友。你好吗,爵爷?”
“热喜(死)了,班顿,”爵爷说。
“很暖呵,爵爷,”掌礼官答。
“很热呀,”克鲁希顿大人表示赞同。
“你看见爵爷的邮车没有呀,班顿?”片刻之后克鲁希顿大人这样问;在那间隔的时间里,麦丹海德小爵爷想把匹克威克先生凝视得不知所措,克鲁希顿先生在思索什么话题是他的爵爷非常爱谈的。
“啊呀,没有见过,”掌礼官回答说。“一辆邮递车!多好的想法!有——味儿!”
“我的脑(老)天爷!”爵爷说,“我以为每个轮(人)都看见过那辆新邮车了;那喜(是)戏(世)上用轮鸡(子)跑的东希(西)里头最精巧、最漂亮、最优美的了——油了红颜色,带奶油色的斑点。”
“有一只真正的信箱,样样俱全,”克鲁希顿大人说。
“前面有个晓晓(小小)的座位,装了铁栏杆,预备开车鸡的轮坐的,”爵爷接着说,“有一天早上我开着它香(上)布列希(斯)托尔,我穿着红香衣,有两个当差的在后面离我约有一哩;真是见鬼,那些轮都从草棚鸡里跑出来,拦住我的路,问我喜不喜(是不是)邮政局的。”
对于这件趣事,爵爷笑得非常开心,听的人当然也是。随后,麦丹海德爵爷把手臂挽住那位谄媚的克鲁希顿先生的手臂,走开了。
“快活的青年人阿,那位爵爷,”掌礼官说。
“我想是吧,”匹克威克先生淡漠地回答着。
舞会开始了,必要的介绍都作过了,一切准备手续都布置好了,安其洛·班顿又找到了匹克威克先生,带他到牌室去。
他们刚走进去,那位寡居的史纳方纳夫人和别的两位旧派打扮,爱打惠斯特的女太太正在一张空着的牌桌旁逡巡;他们一看见安其洛·班顿护卫之下的匹克威克先生,就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知道他正是她们所需要的可以凑成一局的人。
“亲爱的班顿,”寡居的史纳方纳夫人说,哄小孩似的声调,“给我们找一个可爱的人来凑成一局吧,好吗。”碰巧匹克威克先生这时正看着别处,所以那位夫人就朝他点点头,富于忠情地皱皱眉头。
“夫人,我的朋友匹克威克先生,肯定是非常高兴,我相信的,有——味儿哪,”掌礼官说,知道那个暗示。“这位是匹克威克先生,这位是史纳方纳夫人——这位伍格斯比上校夫人——那位波洛小姐。”
匹克威克先生对每位太太小姐鞠了躬,而且发现躲避是不可能的,就玩起了牌。[注]匹克威克先生和波洛小姐一组,对史纳方纳夫人和伍格斯比上校太太。
在发第二副牌的时候、王牌刚翻出来,有两位年轻女士匆匆走进房来,分别在伍格斯比上校太太的座位两边坐好,耐心地等这一副打完。
“喂,珍,”伍格斯比上校太太对两个女孩子之一说,“什么事呀?”
“妈,我来问你,我是不是要和那个顶小的克劳莱先生跳舞,”她俩两者之中比较漂亮也比较年轻的一个在说。
“哦,上帝,珍,你怎么想得出这种事呀!”妈妈愤愤然地回答说。“你没有听说吗?他的父亲一年只有八百进款,他一死他就跟着完了?我为你害羞。绝对不要。”
“妈,”另一位低声说,她比她妹妹大得多,而且非常地没有风趣和矫揉造作,“已经把麦丹海德爵爷介绍给我了。我说我是还没有订婚,妈呵。”
“你是个甜蜜的宝贝,我的心肝,”伍格斯比上校夫人答,用她的扇子拍拍女儿的嘴巴子,“你是永远叫人放心的。我的亲爱的,祝福你!”说了这些,伍格斯比上校夫人极其爱护地吻了吻长女,对另外一个用警告的态度皱皱眉头,然后继续理她的牌。
可怜的匹克威克先生!他从来没有和这样精明的三位女牌手玩过。她们厉害得要命,完全把他吓坏了。假使出错一张,波洛小姐的眼睛就像制造匕首的工厂;假使停顿下来考虑哪一张牌好,史纳方纳夫人就向椅子背上一靠,带着那种又不耐烦又怜悯的眼光对伍格斯比上校夫人微微冷笑,而伍格斯比太太一见这样就耸耸肩,咳嗽一声,好像是说,她怀疑他是不是还会把牌打出来。于是,每一副打完之后,波洛小姐总是带着阴郁的脸色和责备的叹息来盘问匹克威克先生为什么不跟着出红方块,或者为什么不先出黑梅花,为什么不垫掉黑桃,为什么不一直出红桃,为什么不连出大牌,为什么不打爱斯,为什么不配合老开,等等;然而匹克威克先生对于这一切严重责问的答复,却完全不能说出任何理直气壮的理由;他这时早已经把打牌的窍门完全忘记了。而且有些人走过来旁观,弄得匹克威克先生神经十分紧张。除了这一切,桌子近旁还有使人分散注意力的滔滔不绝的谈话,那是安其洛·班顿和两位马丁特小姐;这两位小姐因为孤孤单单凑不成对,所以对掌礼官大献殷勤,希望找到一两个失群的伴侣。这一切再加上不断的人来人往的喧声和扰乱,使得匹克威克先生不免把牌打措了;并且牌也跟他作对;当他们在十一点十分歇手的时候,波洛小姐气坏了,立即站起身来,涕泪滂沦地坐了轿子径自回家去了。
匹克威克先生和他的朋友们会齐了,他们却异口同声地坚决声明说几乎从来没有度过比这次更愉快的夜晚;大家一同回到白牡鹿之后,匹克威克先生喝了些热东西镇静了一下感情,就上床睡觉,而且一上床就睡着了。
第36章
这说的是布赖都德王子传说的可靠记载,和降临到文克尔先生身上的一件极其意外的灾难
因为打算在巴斯至少停留两个月,匹克威克先生觉得给自己和朋友们找些房子作这一期间的私寓是应该的:一个很好的机会,他们用合理的代价租到了新月街的一所房子,整房子太大,他们用不了,所以道拉夫妇就提议分租一间卧室和一间起坐间。这提议立刻被接受了,三天之内他们都住进了新寓所,于是匹克威克先生就开始极其愉快地喝矿泉。匹克威克先生喝起来是很有规律的。早餐之前喝四分之一品脱,喝过了就爬上一座小山;早餐之后又喝四分之一品脱,于是爬下一座小山;而每喝过一次,匹克威克先生就用极其庄严而强有力的字句宣称他的身体好多了:这话使他的朋友们非常快慰,尽管他们以前并没有发觉他的身体有什么不对劲。
浴室里是一个宽敞的沙龙,里面有哥林多式的[注]柱子、一个音乐池、一只大挂钟、一幅纳煦像[注],和一征金色的铭记,那是所有喝泉水的人都得拜读的,因为它呼吁他们行善有善报的善举。有一张大柜台,上面有一只大理石的花瓶似的东西,卿简从那里面抽出水来;柜台上有许多黄橙橙的没脚大杯,人们就是从这里面喝水;看着他们吞下去的时候那种坚毅和庄重的样子,是极其使人满意的。附近有洗澡的地方,有一部分人就在里面洗着;后来就有乐队奏乐,欢迎其余的人也都洗过。另外还有一个卿筒间,不健康女士和绅士们坐轮椅或车子被推进去,那些形形色色的轮椅和车子多得令人吃惊,假使有什么冒险的人走进去时脚趾的数目还跟平常一样,出来时却很可能少了几个了;还有第三个卿筒间,那是好静的人去的,因为那里没有另外两处那么乱。可以尽情的散步,用拐杖或者不用,带手杖或者不带:还有大量的活动和快乐。
每天早上,包括匹克威克先生在内的有规律的喝水的人就在哪筒间相遇,各人喝了他的四分之一品脱,于是按照保养法去散步。到了下午散步或运动的时候,却是一个团体,包括麦丹海德爵爷、克鲁希顿大人。寡居的史纳方纳夫人、伍格斯比上校夫人,以及所有的大人物,以及所有早晨去喝水的人。这之后,他们就从卿筒间走出去。或者乘车出去,或者坐了浴椅被推出去,于是又重新相遇。这之后,绅士们就上阅览室,然后,又遇到一部分人。这之后,他们就各自回家。假使夜里有戏,或许他们又在戏院相遇;假使夜里有集会,他们就在会场相遇;假使两样都没有,他们就在第二天相遇——这是一个很愉快的程序,或许稍为有点儿死板。
有一次,匹克威克先生这样消磨了一天之后,独自一个人坐在房里,在写日记;他的朋友们已经去睡觉了,这时候,房门上的轻敲声惊动了他。
“对不起,先生,”女房东克莱多克太太说,往里窥看:“你还需要些什么吧,先生?”
“不要什么了,太太,”匹克威克先生回答说。
“我的小女儿睡了,先生;”克莱多克太太说道,“道拉先生很好,他说他坐着等他的太太,因为预料晚会要很迟才散呢;所以我想,假使你不需要什么的话,匹克威克先生,那我就去睡了。”
“请吧,太太。”匹克威克先生答。
“祝你夜安,先生,”克莱多克太太说。
“晚安,太太,”匹克威克先生答。
克莱多克太太关上门,匹克威克先生继续往下写。
日记在半个钟头之内就写好了。匹克威克先生小心地用吸墨纸擦干了最,用上衣燕尾里子的下端擦了笔,打开文具盒的抽屉把它小心地放进去。那抽屉里有几张写字用的纸,上面密密层层地写满了字,圆体字的标题折在外面,他一眼就看得清清楚楚。从标题上看出那并不是私人的文件,又似乎是关于巴斯的事,并且很短,所以匹克威克先生把它展开,点起大约够他看完文章的寝室蜡烛;把椅子拉近火炉些,诵读如下:
布赖都德王子的真实的传说
“不到二百年之前,在这城市的公共浴池里面,出现了一块碑,是纪念它的伟大建立者著名的布赖都德王子的。那块碑现在已经磨损了。”
“在当时几百年之前,就有一种代代相传的古老的传说,说是那位大名鼎鼎的王子从古雅典学到了丰富的知识回来的时候得了麻疯病,于是避开了他父王的官庭,快快不乐地同农夫和猪做伴。在畜群之中(传说里这样说),有一只面容庄严的猪,王子对于它怀着志同道合的感觉——因为它也是聪明的——这猪具有深思的和持重的风度,是一个优于它的同伴们的备生,它的哼声是可怕的,它的嘴是厉害的。王子看见这伟大的猪的面孔就要叹气;他想到他的父王,他的眼睛被眼泪打湿了。
“这聪明的猪喜欢在浓厚的湿泥里洗澡。并不是在夏天,像现在一般的猪那样洗澡取凉;即使在那古老的时代,一般的猪也是那样的(这证明文明的光辉已经开始照射了,虽然还不强。);它却是在冬季严寒的时候洗澡。它的衣服永远是那么光泽,它的容貌是那么清洁,因此王子决心要试一试他的朋友常用的那种水的净化性能。他试了。在那黑色的湿泥下面,冒着巴斯的温泉。他洗了澡,病就好了。他匆忙赶到父亲的宫庭里,给父亲请安,很快又赶回来,建造了这座城和它的著名的浴池。
“他怀着对先前友谊的所有热忱找到那只猪——但是,伤心!温泉送了它的命。它不当心在温度太高的水里洗了澡,于是这位自然科学家就没有了!它的后继者是普林尼,他也是因为渴求知识而做了牺牲。”
“这只是传说。请听真正的纪实。”
“几世纪以前,有一位很威武的君王,就是鼎鼎大名的鲁德·赫迪自拉斯,不列颠的国君。他是一位伟大的君主。他走路的时候地都震动,因为他胖得非常厉害。他的人民用他脸上的光彩取暖:因为它是那样红而亮。他的确从头到脚每一叶都是个君王。而他身段上的吋数却是非常多的,因为,虽然他不很高,身围却很大,在高度方面所失的吋数,他在圆周上补足了。在近代这些一代不如一代的君主们之中,若硬要找一位在若干程度上可以和他比拟的话,我说那只有可敬的科尔王。
“这位好国王有一位王后,她呢,在十八年之前,生过一个儿子,叫做布赖都德。他被送进他父亲领土之上的一所初级神学校读书,读到十岁,就托一位忠实使者照看着,派他到雅典去进一所进修学校;因为在假期里并不要缴额外的费用;而一个学生离校也不需要事先通知,因此他在雅典待了长长的八年,到临了,他的父王派了侍从长代他付了账,接他回来:侍从长办好这件差使,大受欢呼,并且马上得了年俸。
“鲁德王看见王子,也就是他的儿子的时候,发现他已经长成很好的一个青年,他立刻觉得,倘使马上叫他结婚,那该是一件多么伟大的事,那样就可以生出小孩子来延继鲁德的光荣血种,直到世界的末日。根据这个想法,他就派遣了一个特别使节团,由那些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又没有什么获利的差使的大贵族们组成,派到邻国去,要求那个国王把美丽的女儿嫁给他的儿子,同时讲述他是渴望和他的弟兄和朋友极度地推诚相爱,但是,若他们不同意这件婚事,那他出于不愉快的必要,就要侵犯他的国土,并且挖出他的眼睛。对于这话,那位国王(他是两者之中的弱者)答复说,他很感谢他的朋友和弟兄的全部好意和慷慨,他的女儿随时都可以出嫁,随便布赖都德王子什么时候来把她带去。
“这答复一到不列颠,全国都高兴得神魂颠倒。到处听不见其他的音声,只有饮宴取乐的声音——此外就是金钱的叮当声,那是为了支付欢快的典礼的开销,全是人民向国库收税员缴纳金钱的时候发出来的。这时候,鲁德王高坐在围满群臣的宝座上,感情洋溢地立起身来,命令司法长去叫人拿最好的葡萄酒和官庭乐人来:这一件‘皇恩浩荡’的事,竟由于传统的史学家的无知而归之于科尔王,在那驰名的诗句里对国王陛下的描写是:
要他的烟斗来抽,要他的酒壶来喝,
还要他的提琴手,三个。
为了纪念鲁德王,这显而易见是不公正的事,而且是一种不忠实地提高科尔王的功纪的事。
“但是,在一切狂欢之中,却有人在倒出浓浓的美酒时却不喝,在美妙的乐声中却不跳舞,这并不是因为一,而是全国人民都正在祝贺他的幸福,而勒紧喉咙和钱袋的那位布赖都德王子。因为这一回事,王子却忘记了外交部长具有为他恋爱的无可置疑的权利,他却违反了政策和外交的一切先例,为了自己的利益已经恋爱上了一位高贵的雅典人的美貌的女子并私订了终身。
“这里,我们真正体会到文明和教养等多方面好处的一个鲜明的事例。假如王子是生在后世,他便立刻娶了父亲所选定的对象,而后拼命地努力工作,来缓和压在他身上的沉重的负担。他可以用尽心思的去计划如何侮辱和怠慢使她心碎;或者,假使她用女性的精神,和意识到种种冤屈而产生的心理支持她熬过了这种虐待,他也可以想办法要了她的命,实际而可行把她甩掉。但是布赖都德王子哪一种解脱法都没有想到;因此他要求他的父亲让他私自朝见,把事情告诉了他。
“一切都管,就是不管自己的感情,那是君王们的由来已久的特权。鲁德王大发雷霆,把王冠扔到天花板,又伸手接住——因为在那时代,君主们是把王冠戴在头上,却不是藏在碉楼里的——他顿脚,捶额头,奇怪他自己的骨肉怎么会反抗他自己,后来,他叫来了卫士,命令王子立刻到一座很高的角楼去坐禁闭:这是古代的君王们在儿子们的婚姻倾向跟他们自己的不是同一角度的时候通常采用的对待儿子的办法。
“布赖都德王子在高高的角楼里被关了大半年,他的肉眼前面除了一堵石墙没有别的,他的精神的视线之前也只有长期的囚禁,所以他自然而然地开始盘算起逃走的办法,经过几个月的准备,终于达到目的;自己跑了,却体贴入微地留了一把餐刀在他的狱卒的心里,因为要不然那可怜的家伙(他还有家庭)就要被认为暗中参与他的越狱而受到暴怒的国王的处死。
“儿子的逃跑使国王念怒若狂。他不知道向谁来发泄悲伤和忿怒才好,幸而想起了把他儿子带回国的侍卫长,于是免掉了他的年俸。同时也割掉了他的头。”
“同时,年轻工子化装好,自己在他父亲的领土上流浪,在千辛万苦中是由于对那位雅典姑娘怀着的甜蜜的思念而获得鼓舞和支持,她是他受到这种疲惫的苦难的无辜祸首呵。一天,他在一个乡村停下来休息;看见草地上在进行着快乐的舞蹈,快乐的面孔来来去去,就鼓起勇气问一个站在他附近的纵酒狂欢的人,这样作乐是为了什么。
“‘你不知道吗,陌生人,’他回答说,‘不知道我们的国王最近发的布告吗?’”
“‘布告!不清楚。什么布告?’王子回答——因为他都是走的偏僻的小路,所以不知道大路上的事情。”
“‘嘿,’那个农民答,‘我们的王子愿意娶的那个外国女人已经嫁给她本国的一个贵族了;国王宣布了这件事,并且叫大家共同庆祝;因为现在布赖都德王子当然要回去娶他父亲所选定的人了,据说她漂亮得像正午的太阳呢。祝你健康,先生。国王万岁!’”
“王子不再听下去。离开了那里,跑进附近一座森林的最丛密的深处。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日以继夜,在烈日之下,也在冷冷的惨淡的月光之下;经过正午的干燥,也经过深夜的湿冷;在晨曦的灰暗光线之中,也在晚霞的红光之中。他本来是想往雅典去的,但现在却完全不在意时间和目的了,糊里糊涂地迷了路来到了巴斯。
“那时候还没有巴斯这城市。那里是荒无人烟,根本不会有巴斯这个地区的名字,但是却有那高贵的国土,有那连绵的山丘,有那静静地流着,流向远方的美丽的河水;还有那高耸的山岭,像苦难的人生一样,远远地望去,一部分被早晨的迷雾遮掩住,失去崎岖险峻的气势,却好像是非常温柔了。王子被这景象的柔美所感染,颓然坐在绿色的草地上,用泪水来没洗他的肿胀的脚。
“‘啊!’不幸的布赖都德说,合着双掌,悲伤地抬头仰望着天空,‘但愿我的流浪生活在这里终结吧;但愿我用来悲悼寄托错了的希望和遭到鄙弃的爱情的这些感恩的泪水,从此永远和平静谧地流吧!’”
“这愿望被神灵听到了。那是异教徒的信奉神灵的时代,常常人们一说,这种神道就会接受他们的持词,而且非常迅速,有些时候竟是极其粗暴。大地在王子的脚下裂开了;他陷进了裂口;而那裂口马上又在他头上永远闭拢了,只留了他的热泪从地底下流出来的一个泉眼,而从此以后它就永远从那里迸流而出。
“值得注意的是,甚至到了现在,许许多多在伴侣上失望的年长的女士们和绅士们以及差不多同样多的急于获得伴侣的年轻的男女,每年都到巴斯来喝这眼泉水,由这里面获得许多力量和安慰。这对于布赖都德王子的眼泪的功德是一种最崇高的赞誉,也是这个传说的真实性的最有力的证明。”
匹克威克先生读完这篇小小的手稿之后困倦地打了几个呵欠,小心地又把它折好,放回了抽屉里,于是带着显得极度疲倦的身躯点着了卧室蜡烛,缓缓的走上楼去睡了。
他按照惯例在道拉先生的门口停住,敲门说声晚安。
“啊!”道拉说,“要去睡觉吗?我但愿已经睡着了。阴凉的夜。在刮风。是吗?”
“风很大,”匹克威克先生说。“晚安。”
“晚安。”
匹克威克先生疲倦进了卧室,道拉先生重新坐在火炉前面的椅子上,为了实践他的盲目许下的诺言,坐着等他的妻子回家。
比坐着等人更难过的事恐怕是太少了,尤其是那被等待的人是去参加什么无聊晚会的。你不由自主的会想到在他们那方面时间过得有多快,而在你这方面却拖得如此之慢;你越这样想,你觉得他们快回来了的希望就越微弱。况且,时钟的的答答走得那样响,在你独自一人坐着的时候,就仿佛身上穿了蜘蛛网做的贴肉衣服。刚刚开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搔你的右膝,然后这种感觉很快又去刺激你的左膝。你刚变换了坐的姿势,那种感觉又很快上了你的手臂;你坐卧不安地把四肢扭成各种各样奇怪的姿势的时候,你的鼻子上突然又犯了这毛病,于是你就去揉鼻子,仿佛把它揉掉——无疑你是会探掉的,假使你能够这样做的话。眼睛呢,也不过是一种负担,你尽在睡眼蒙胧地剪掉一根烛芯,而另外一根却又一时半长了。由于这些,以及许多其他伤脑筋的不大不小的麻烦,使得夜深人静地枯坐成了一桩绝对不令人愉快的事情。
这正是道拉先生现在的意愿;他坐在火炉跟前,老实说对于使他不能睡觉的所有参加晚会的没人性的人怀着莫大愤慨。甚至想到因为自己在傍晚的时候觉得头疼所以才打算留在家里,也没有使他的心情好过一点。最后,打了几次盹,把头向火炉围栏冲了好几次又及时地缩了回来才免得脸上打上烙印以后,他就决定躺到后房的床上去考虑考虑——当然不是去睡觉。
“我是个睡死觉的人,”道拉先生躺上床之后说。“我必须醒着才行;我想我在这听得见敲门声的。我想是的。我听见守夜的人哪。他在走着。可是现在声音却模糊些了。模糊了一点点。他转弯了。啊!”道拉先生想到这里的时候,他就转了那要转没转、逡巡了好久的弯,深深地睡去了。
时钟才破了三点,一顶轿子忽然刮到新月街来了,里面就是道拉太太:两个轿夫一个又矮又胖,一个又高又瘦,他们一路上为了使身体保持着垂直的姿势已费了很大的事,更不用说还要抬着轿子了;但是在那一带高地上和在新月街上,风刮得如此凶,像是要把路上砌的石子也卷起来似的,风的狂怒极为可怕。所以他们非常乐意地放下轿子,在大门上重重地敲了两下。
他们等了一会儿,但是没有人来。
“佣人们在帕普斯的怀里了,我想,”矮轿夫说,把手伸到拿着火把照路的孩子的火把上去烘。
“我希望他捏他们一把,使他们快点醒过来,”高个儿说。
“再敲敲吧,好吗?”道拉太太在轿子里喊。“请你们再敲两三次。”
矮胖子是很愿意尽快地把这工作做完的;所以他就站在台阶上敲了四五次极其惊人的双响,分开来就是八下或者十下之多:同时那高个儿就走到路当中,抬头看窗子里是否有灯光。
没有人来。依旧是一片寂静和黑暗。
“唉呀!”道拉太太说。一你一定要再敲敲,请你。”
“是否有门铃呀,太太?”矮轿夫说。
“有的,”拿火把的孩子插嘴说,“我一直在拉着呢。”
“就一个把手了,”道拉太太说,“线断了。”
“我但愿断了的是这些佣人的脖子,”高个儿咆哮说。
“我要麻烦你们再敲门了,对不起,”道拉太太非常有礼貌地说。
矮胖子又敲了几次,没有产生一点儿效果。高个儿非常不耐烦了。就上去代替了他,断断续续地两下两下地大敲起来,像个发疯的邮差。
终于,文克尔先生开始梦到在一个俱乐部里开会,会员们不很听指挥,因此主席不得不大敲桌子来维持秩序;后来,他模模糊糊地梦到一个拍卖行,里面也没有人开价竞买,拍卖的人什么都自己买进;最后,他开始觉得可能是有人在敲大门。为了弄个明白,他安静地在床上逗留了十分钟的样子,听着;他数到三十二三下,觉得很够了,于是深信自己是非常清醒的。
“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门环继续响下去。
文克尔先生跳下床,根本想不出可能是发生了什么事,匆匆穿上袜子和拖鞋,把睡衣裹在身上,借着火炉的微火点着一支扁蜡烛,连忙跑下楼去。
“终于有人来了,太太,”矮轿夫说。
“我愿意在他后面用小锥子戳他一下,”高个儿唠叨说。
“谁呀?”艾克尔先生喊,解着链条。
“别尽站着问问题了,你这铁脑袋的东西,”高个儿很鄙夷地回答说;以为问的人一定是佣人:“快点开门。”
“开呀,赶快,木头眼皮子的人,”另外一个加上这一句,作为鼓励。
文克尔先生似睡非睡的、呆板地听从了命令,把门开了一点向外窥视。他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小孩子手里的火把的红光。他被一种莫明其妙的恐惧吓了一跳,认为也许是房子失了火,就连忙把门敞开,把蜡烛举过头顶,焦急的注视着前面,弄不大清他所看见的是轿子还是救火车。一刹那,刮来一阵狂风;蜡烛被吹熄了;文克尔先生觉得身不由己地被推到台阶下去;门也被吹得砰的一声紧闭了。
“唔,年青人,你这下子可好了!”矮轿夫说。
文克尔先生从轿子窗户里看见一张女人的脸,连忙转过身来,用力的扣打门环。并且疯狂的喊轿夫把轿子抬走。
“抬走,抬走,”艾克尔先生喊。“有人从别处的房子里出来了;让我躲进轿子里去。把我藏起来——帮我一下。”
他冷的一直在抖;而每次举手打门环的时候,风就把他的睡衣吹得惨不忍睹。
“那些人走到新月街来了。里面有妇女;用什么东西把我遮起来吧。站在我面前!”文克尔先生嘶叫说。但是轿夫们笑得要死,一点也不能帮他的忙,而妇女们步步紧迫愈来愈近了。
文克尔先生最后茫然地敲了一阵门;妇女们已经只隔着几家大门了。他丢掉熄了的蜡烛——那是他一直高举在头上的——光明磊落地跳进道拉太太的轿子。
此时,克莱多克太太终于听见敲门的声音和人的叫声了;她正拖延着把比睡帽更像样的东西戴上头之后,立即赶到二楼前面的客厅里,打算搞明白是不是道拉太太回来了。她正在文克尔先生冲进轿子的时候推上了窗框,她目睹下面所进行的事情;立刻发出一声高亢而凄惨的吼叫,喊道拉先生赶快起来,因为他的太太正要和另外一位绅士私奔了。
一听这话,道拉先生突然像印度橡皮球似的蹦下床,跑到前间里,他刚到一个窗口的时候正好匹克威克先生也推开了另外一个:他们两人的眼光所看到的第一个景象,就是文克尔先生钻进轿子。
“守夜的,”道拉愤怒地说:“阻止他——抓住他——看牢他——关起他来,等我下来。我要割他的喉咙——给我一把刀——割一个半圆口子,克莱多克太太。我要割!”于是,这位愤慨的丈夫挣脱了尖叫着的女房东和匹克威克先生,拿了一把小小的菜刀冲上街去。
但是文克尔先生并不等他。他一听见凶猛的道拉的可怕的恐吓,就跳出轿子——完全像跳进去的时候一样地迅速——把拖鞋向街上一掼,赤脚在新月街上兜圈子跑起来,后面紧跟着道拉和守夜的人。他一直跑在前头;第二次回到门口的时候门正开着,他就跑了进去,砰的一声把门撞在道拉的脸上,上楼进了自己的屋里,锁了门,放了一只洗脸盆架、一口衣柜和一张桌子抵住它,并且收拾好了少数必需品,预备无一亮就逃跑。
道拉赶到门外面,从钥匙孔里表现出他的坚强的决心,第二天一定要割文克尔先生的喉咙;随后,客厅里起了一大片喧哗声,其中匹克威克先生的声音清晰可见,那是在积极调解;这之后,同院的人们各自回到各自的卧室去了,一切又回到寂静。
在整个这一段时间里,山姆到哪里去了?这问题并非不可能被人提问的。下一章我们就要说一说他的线索。
第37章
忠实记述维勒先生的外出,因而描写他被邀请参加的夜会;并且说到他如何受匹克威克先生之托,去办一件微妙而重要的差使
“维勒先生,”克莱多克太太说,就是在那变故多端的当天早上,“这儿有你一封信。”
“那应该很古怪哪,”山姆说,“恐怕是出了什么事情罗,因为我记不起我的熟人中间有人会给我写信的。”
“也许是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吧,”克莱多克太太说。
“一定是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所以我的朋友中间才会写出一封信来,”山姆答,迟疑地摇摇头:“简直就是天翻地复,就像那青年人发病的时候说的罗。这信不会是老头子寄来的,”山姆说,看着信封上写的姓名地址。“他经常写的印刷体,因为他是从卖票房的大布告开始学写字的。这封信到底是从哪里寄来的,这真是件很反常的事。”
山姆说了这话,像许多人在弄不清寄信人是谁的时候常做的那样,看看封缄,又看看正面,又看看反面,又看看侧面,又看看姓名地址;然后,作为最后的确定,不妨也看看里面,也许可以有所发现。
“是用金边信纸写的,”山姆拆开信的时候说,“拿青铜色的蜡用大门钥匙的头封的口。现在且看看吧。”维勒先生于是带着非常严肃的脸色读之如下:
巴斯的仆人们的一部分优秀分子对维勒先生表达他们的敬意,并且请他光临今天晚上的友谊的晏会[注],桌上有一只煮羊腿和其他普通的配菜。晏会就席时间为九点半正。
包着这请帖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约翰·史毛卡先生,就是几天之前很荣幸和维勒先生在他们大家熟识的班顿先生家里见过面的那位绅士,现在给维勒先生奉上这份请帖。假使维勒先生可以在九点钟去看约翰·史毛卡先生,他就可以和维勒先生同去,以便加以介绍。
(签名)约翰·史毛卡。
信封上写的是寄到匹克威克先生家,给××维勒老爷;左角上用了一对括号,里面写了“连达”[注]两个字,是给送信人的提币。
“唔,”山姆说,“这可是不是有点儿太带劲了。我倒从来没有听说过一只煮羊腿就叫做宴会。我不懂他们把红烧的又叫做什么了。”
虽然如此,山姆并不利用时间来仔细想这个问题,径自走到匹克威克先生面前,要求允许他晚上出去。请假顺利批准。得到许可以后,山姆·维勒在约定的时间之前,就带了大门钥匙逍逍遥遥地大步向女王广场走去;他一走到那里,就高兴地看见约翰·史毛卡先生在前面不远的地方站着,把他的撒上粉的头倚在一根路灯柱子上,用一根琥珀烟嘴抽着雪茄。
“你好吗,维勒先生?”约翰·史毛卡先生说,一只手优雅地挥一挥帽子,同时用祥和的态度把另外一只轻轻地挥动着。“你好吗,先生?”
“唉,应该说是复元了,”山姆答。“你自己感觉怎么样呀,我的好朋友?”
“不过一般罢了,”约翰·史毛卡先生说。
“啊,你工作得太辛苦了,”山姆说。“我怕你太辛苦;那不行啊,你知道;你决不能放纵你那种顽强的气魄呀。”
“那倒没什么,维勒先生,”约翰·史毛卡先生答,“还有劣质酒的作用大;恐怕我从前实在是太放荡了。”
“啊,那就是了,是吗?”山姆说:“那是不太好的毛病呵。”
“可是,那种引诱,你知道的,维勒先生,”约翰·史毛卡先生说。
“唉,可不是嘛,”山姆说。
“跳进社会的漩涡里了,你明白的,维勒先生,”约翰·史毛卡先生说,叹一口气。
“实在太可怕!”山姆答。
“不过总是这样的,”约翰·史毛卡先生说:“假如你的命运要你过社会生活,具有社会地位,那末,别人能够挣脱的诱惑,你对它们却只有服从的份儿。”
“恰恰和我的舅舅走上出风头的路的时候说的一模一样罗,”山姆说,“而这位老绅士是非常对的,因为他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就喝酒喝得送了命。”
约翰·史毛卡先生听见把他和一位已故的绅士之间划上了等号,表露出非常气愤的模样;但是山姆的脸上是一种不动声色的镇静的态度,他就变换了心思,脸色重新和善起来。
“也许我们还是去的好,”史毛卡先生说,看了看藏在很深的表袋底里的一只铜表;用一根黑色的链子把那只表提到袋口上来,带子另外一头系了一个铜钥匙。
“大概是,”山姆答,“否则他们吃喝过多,那就坏了事啦。”
“你喝过泉水没有,维勒先生?”他们一同向大街走去的时候,他的同伴问。
“喝过一次,”山姆答。
“你感觉怎么样,先生?”
“我觉得是心里特别地不舒服,”山姆答。
“啊,”约翰·史毛卡先生说,“你大概是不欢喜冷热矿的味道吧?”
“我不太明白那玩艺儿,”山姆说。“我觉得它们有很强烈的、热熨斗的味道。”
“那就是冷热矿呀,维勒先生,”约翰·史毛卡先生鄙夷地说。
“得,假如是的,那也不过是一个非常没有意义的字眼,”山姆说。“大概是的吧,不过我是对于化学不太懂,所以不能说什么罗。”说到这里,山姆·维勒开始吹起口哨来,使约翰·史毛卡先生大为惊奇。
“对不起,维勒先生,”约翰·史毛卡先生说,被那种极其不文雅的声音弄得痛苦不堪了。“你挽着我的胳臂好不好?”
“谢谢你,你是非常好,但是我不想夺去了你的手臂,”山姆回答说。“‘我倒是欢喜把我的手放进口袋里,假使那对于你是一样的话。”山姆说了这话就继续起来,并且口哨吹得比先前更响亮得多了。
“这里走,”他的新朋友说,当他们走进一条小街道的时候,他显然放心得多了:“马上就到了。”
“是吗?”山姆说,完全不因为宣布接近巴斯的优秀仆役们而有所动心。
“是的,”约翰·史毛卡先生说,“不要慌张呵,维勒先生。”
“啊,不会,”山姆说。
“到那时你会看到一些非常漂亮的制服了,维勒先生,”约翰·史毛卡先生继续说:“大概你会觉得有几位绅士在开始有点儿傲慢,不过不久他们就会好转过来的。”
“那他们可实在太好了,”山姆答。
“你知道,”约翰·史毛卡先生接着说,带着崇高的保护者的神气:“你知道,因为你是一个陌生人,所以或者他们在开始会对你有点放肆。”
“不过,他们总不会很残忍吧,是吗?”山姆问。
“不会,不会,”约翰·史毛卡先生答,掏出那只狐狸头的鼻烟壶,摆出一副绅士气度吸了一撮鼻烟。“我们中间有几个可笑的家伙,他们要常说笑话的,你知道;不过你决不要过虑,决不要介意。”
“我努力领教他们的好招式吧,”山姆答。
“那很好,”约翰·史毛卡先生说,收起狐狸的头的鼻烟壶,昂起他自己的头:“我帮你。”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一个小小的蔬菜水果铺子门前,约翰·史毛卡先生就先走进去,山姆跟在后面,他一落到他背后,就又故态复萌,咧开嘴巴做了一大堆最露骨、最纯粹的鬼脸,还有其他的表情,显出他正处在一种内心很愉快的、可妒羡的状态之中。
穿过蔬菜水果铺子,在它后面的一条小过道里的架子上放下了帽子,他们走进一个小小的客堂;整个富丽堂皇的场面就映进了维勒先生的眼帘。
两张桌子合拼在一起放在客堂中间,上面铺了年龄不同、洗涤的日期也不同的三四块台布,尽管这样,但仍然整理得像是一块整的。这上面放了六客或者八客刀叉。刀子的柄有些是绿的,有些是红的,还有些是黄的;而所有的叉都是黑色的,所以合起来,颜色非常耀眼。和客人数目相同的盘子放在火炉围栏后面烘干,客人们自己是在它前面烘着:其中为首的最重要的一位,好像是那个胖胖的绅士,穿了有长尾巴的鲜明的深红色上衣,鲜红色的短裤,戴了一顶翻边帽子,他背靠着火炉站着,显然是刚进来的,因为除了头上还留有翻边帽子之外,手里还拿着一根长长的手杖,那是他这行职业的绅士们习惯于斜举在马车顶上的。
“史毛卡,我的朋友——你的手指,”戴翻边帽子的绅士说。
史毛卡先生把他右手小指的第一个关节和戴翻边帽子的绅士的那个小指关节扣了起来,并且说看见他身体这样好觉得心都陶醉了。
“唔,他们对我说我的气色非常好,”戴翻边帽子的人说,“而那可真是怪事哪。我在过去两个星期里每天都要跟着我们的老太婆两个钟头;假如经常看她把那件该死的熏香草色旧袍子后身的钩子钩住的那样,还不能够使任何人消沉得活不下去的话,那就不发我三个月的薪水。”
听了这话,在场的优秀分子们都开怀地大笑起来;一位穿着镶花边的黄色背心的绅士,对身边一位穿绿色滚边短裤的低声说,塔克尔今天晚上非常高兴。
“顺便说一声,”塔克尔先生说,“史毛卡,我的孩子,你——”其余的话都用耳语声传进约翰·史毛卡先生的耳朵里了。
“啊呀,我倒全忘记了,”约翰·史毛卡先生说。“绅士们,这位是我的朋友维勒先生。”
“对不起,我挡着你烤不着火了,维勒,”塔克尔先生说,随随便便点一点头。“我想你还是不冷吧,维勒。”
“一点也不觉得,火神爷[注],”山姆答。“你站在对面还觉得冷,一定是个非常怕冷的人了。他们即使把你放在休息室里的火炉围栏后面,倒可以给你省下些煤。”
这个反驳好像隐射塔克尔先生的大红色的仆服,所以那位绅士显出威严的样子有几秒钟之久,随后离开火炉,露出苦笑,说那倒不坏。
“多谢你的赞美,先生、”山姆答。“我们要逐步地搞,过会儿我们再来一个更好的。”
这时,谈话被打断了,因为来了一位穿橘黄色丝绒裤子的绅士,还跟着一位穿紫色号衣露出一大截袜子的绅士。新来的受到欢迎之后,塔克尔先生就采取了大家通过的用晚饭的提议。
卖鲜货的和他的妻子于是把那滚热的煮羊腿放在桌上,还有刺山柑酱、萝卜和马铃薯。塔克尔先生坐在主席位置。桌子的另外一头是穿橘黄色丝绒裤子的绅士。卖鲜货的戴上一双软皮手套以便递送碟子,站在塔克尔先生背后。
“哈里斯,”塔克尔先生用命令说。
“先生。”卖鲜货的说。
“你戴了手套吗?”
“戴了,先生。”
“那末把盖子揭开。”
“是,先生。”
卖鲜货的用极卑恭的照着命令做了,并且殷勤地给塔克尔先生递上切肉刀;递刀的时候,他突然打了个阿欠。
“你这是什么意思,先生?”塔克尔先生生气的说。
“请你原谅,先生,”卖鲜货的回答说,“我不是故意的,先生;我昨天夜里睡得太晚,先生。”
“我告诉你是怎样的人吧,哈里斯,”塔克尔先生带着含有深意的神气说,“你是个粗鲁的野兽。”
“我希望,绅士们,”哈里斯说。“希望不要对我严格要求,我真是非常感激你们,绅士们,因为承蒙大家的照顾,有什么附带的帮助的工作你们总推荐我,我非常感激的。我希望,绅士们,我能使你们满意。”
“你不行,先生,”塔克尔先生说。“差得太远,先生。”
“大家认为你是个不卖力的流氓,”穿橘黄色丝绒裤的绅士说。
“一个下流的贼,”穿绿花边短裤的绅士接着说。
“一个不可教的虾溜(下流)坯子,”穿紫色号衣的绅士说。
这些混名赐给他的时候——那是最小的暴戾行为的表现——卖鲜货的只是低声下气地鞠躬;每人都说了一些表示自己的话之后,塔克尔先生开始割切羊腿分飨众人。
这一晚的重要大事一开始,房门就突然被推开,出现了一位绅士,他穿着浅蓝色缀着铅钮子的号衣。
“违反规则,”塔克尔先生说。“太迟了,太迟了。”
“不,不;实在没有办法可,”穿蓝色号衣的绅士说。“我请大家注意——是对女人献殷勤的事情——戏院里的约会。”
“啊,当真,”穿橘黄色丝绒裤子的绅士说。
“是呀;真的,用名誉担保,”穿蓝色号衣的人说。“我答应了在十点半去接我们的最小的女儿,她是一个多么难得的呱呱叫的女孩子,所以我真不忍心叫她失望。我对于在座的诸位并没有得罪的意思呵。但是,一个女人,先生——一个女人,先生,你是拗不过的。”
“我开始怀疑这里面有什么花样了,”新来的人在山姆旁边坐下之后,塔克尔说。“我注意过一两次,她上下马车的时候沉甸甸地倚在你的肩膀上。”
“啊,真是的,真的,塔克尔,你不能这么说呀,”穿蓝色外衣的人说。“这话是不公平的。我似乎对一两个朋友说过她是非常神圣而高尚的,她没有什么显著的原因拒绝过一两个人的求婚,不过——不,不,不,真是的,塔克尔——而且当着陌生人的面呀——那是不对的——你不能这么说。说不得,我的好朋友,说不得!”于是那穿蓝色外衣的家伙拉拉领带,理理头发,故意点点头和皱皱眉,好像还有东西藏着,如果他高兴他就可以说出来,只是为了体面而抑制着不说。
那穿蓝色衣服的人是一个淡色头发的、刚强的、不拘形式的仆役,有一种高傲的神气和一张卤莽的面孔,他一开始就引起维勒先生的特别注意;当他这样地谈论了一番之后,山姆就更想和他结识了,所以他立刻用他所特有的一贯独立的作风和他交谈起来。
“祝你健康,先生,”山姆说,“我很欢喜你所说的话,我觉得那是非常可爱的。”
穿蓝色衣服的人听了这话微微一笑,仿佛他听惯了这些恭维话;但他同时也对山姆赞许地看着,说他希望和他相互认识,因为,好像一点也不用他恭维,他似乎就具有很可爱的人的素质——正是个很中他的意的人。
“你很客气,先生,”山姆说。“你是多么幸运的家伙呀!”
“你说的是什么呢?”穿蓝色衣服的绅士问。
“那个小姐呵,”山姆答。“她心里清楚,她。啊,我知道嘛。”维勒先生阅了一只眼睛,连连地摇着头,那是一种使蓝色衣服的绅士的虚荣心大为满足的样子。
“恐怕你这人是一个大滑头呵,维勒先生,”那人说。
“不,不,”山姆说。“我把这奉送给你。比起我来,那更是你的道道儿呵,就好象疯牛走进胡同的时候在花园围墙里面的一位绅士对墙外面的人说的罗。”
“得,得,维勒先生,”穿蓝衣服的绅士说,“我想她是看见过我的风度的,维勒先生。”
“我相信那是她摆脱不了的罗,”山姆说。
“你现在有没有这样的小小的故意呀,先生?”穿蓝衣服的受宠若惊的绅士问,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根牙签来。
“未必,”山姆说。“我那里是没有什么女儿,不然的话,当然我就会弄上一个了。虽然如此,我倒不认为我会跟侯爵夫人以下的人去搞什么关系。我也许会接受一个没有爵位却有一大笔财产的年轻女人,假如她拼命爱我的话;别人谈不上。”
“当然谈不上,维勒先生,”穿蓝衣服的绅士说,“人是难不倒的,你知道;我们知道,维勒先生,——我们,懂得人情世故的人——晓得一身好制服迟早总会对女人发生作用的。事实上,你我之间不妨说,这种职业所以值得做,也不过是为了这样东西阿。”
“正是呀,”山姆说。“是那样的,当然罗。”
这种推心置腹的对话进行到这里的时候,杯子已经在各人面前摆好了,各位绅士就在酒店没有关门之前叫了自己最欢喜的饮料。在座的人们之中最爱打扮的两位——穿蓝色的和穿橘黄色的两位——要了“冷果汁水”,但是对于其它的人,掺了水的杜松子酒似乎是最可口的饮料。山姆称那卖鲜货的叫做“忘命的恶棍”,他要了一大碗五味酒——这两件事似乎使他在那些优秀分子们的心目中大大提高了身价。
“绅士们,”穿蓝色衣服的人用十足的花花公子派头说,“我把女士们给你们;来吧。”
“听呀,听呀!”山姆说。“是年轻的太太们呀。”
这时发出“秩序”的大叫声,约翰·史毛卡先生以维勒先生人会的介绍人的资格要求他听他发表一点见意,就是,他刚才所用的字眼是不适合会议习惯的。
“是哪个字眼呀,先生?”山姆问。
“太太们,先生,”约翰·史毛卡先生答,表示警告地皱了一下眉头,“我们这里不承认这种对身份的称呼。”
“啊,很好,”山姆说:“那末我就修改我的话,叫他们可爱的东西,假如火神爷许可我的话。”
穿绿色花边短裤的绅士的脑子里产生了一种怀疑:把主席叫做“火神爷”究竟适合不适合呢?但是大家大概相信他们自己的理由胜过相信他的,所以这个问题就没有提出来。戴翻边帽子的人呢?呼吸急促,对山姆盯了好久,还是默然,他终于认为还是不说什么为妙,因为怕要给自己惹来更坏的麻烦。
沉默片刻之后,一位穿着拖到脚跟那么长的绣花外套和护住他腿子一半的绣花背心的绅士,把他的掺水杜松子酒使劲晃了一下,经过一番很大努力之后突然站起来说,他想对大家说几句话。于是戴翻边帽子的人就说大家应该是很高兴听的,无论那位穿长外套的人想说什么。
“我现在来讲讲,绅士们,我觉得很尴尬,”穿长外套的人说,“因为我不幸只是一个赶马车的,只是作为一个名誉会员来参加这种愉快的宴会,但是我觉得不能不去绅士们——如果可以的话,我该说迫不得己——来告诉大家一件我已经知道的使人苦恼的事情;这件事可以说是我每天都念念不忘的。绅士们,我们的朋友惠弗斯先生(每人都向穿橘黄色衣服的人看看),我们的朋友惠弗斯先生辞职了。”
听到的人全都吃惊了。每人都对旁边坐的人脸上看看,然后又一致把目光转向站着的马车夫。
“你们都大吃一惊是理所当然的罗,绅士们,”马车夫说。“我不想解释造成工作上的这种不可补偿的损失的原因,不过我要请惠弗斯先生自己说一说,让羡慕他的朋友们可以作个提示。”
这建议被热烈地赞成了,惠弗斯先生就加以解释。他说他当然是愿意继续担任他所辞掉的工作的。制服是极其精美豪华,那家女性们是非常和蔼可亲,至于职务呢,他不能不说,也并不太劳累;所要求于他的主要工作是尽可能更多注意客厅窗子外面,另外还有一位绅士和他一同担任这种工作,那人也辞了职。他本来不愿意叫大家听那痛苦的和讨厌的介绍,但是既然要求他解释,他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日冒失失和明明白白地说,就是,曾经命令他吃冷的食物。
这一表白在听众们胸中所唤起的愤慨是根本不可能想像的。“不要脸!”的大声叫喊,夹杂着叹气和嗤声,持续了最少有一刻钟之久。
随后惠弗斯先生接下去说,追溯上去,恐怕这种暴行还是由于他自己的容忍和随和的性格招惹来的。他清楚地记得以前有一次同意了吃咸黄油,而且,还有一次那家的人突然生病,他竟那样地忘了自己,把一煤斗的煤扛到三层楼上。他相信他并没有因为坦白说了自己的过失却被朋友们看不起;如果已经被看不起了的话,他希望最近一次对他的感情的肆意伤害作出迅速的反应,可以恢复他在朋友中间的荣誉。
惠弗斯先生的演说的反响是一片赞美的呐喊,大家用极其热烈的态度举杯祝这位有趣的殉道者健康。殉道者答谢了,提议和他们的客人维勒先生干杯,他虽然和他不是很熟识,但他既是约翰·史毛卡先生的朋友,那无论何时何地对于任何绅士社会都是一封有效的推荐信。因此,如果朋友们喝的是葡萄酒,他希望喝干满满的一杯用来表示对维勒先生的健康的祝贺;但是既然他们换口味而喝了烧酒,而每次干杯都是大杯的话也许是不便的,所以他提议干杯可以省掉。
当他的发言结束的时候,每人都从大杯子里喝一小口表示对山姆的尊敬;山姆为了祝贺自己,用构子舀了满满两杯五味酒喝掉,就作了一个简单的演说感谢。
“很感谢,我的朋友,”山姆说,用无所谓的态度舀着五味酒,“感谢这种恭维;它是如此的有来头,所以非常感人。我曾经听说过许多关于你们会议的事,但是我决没有想到你们是象我所发现的这么难得的喜欢的人。我只希望你们保重自己,决不要伤害自己的尊严;这种尊严精神走在街上的时候看起来是非常让人着迷的,我一生都喜欢看的,那时候我只有我朋友的铜头子手杖的二分之一高呢。至于那位穿着橘黄色衣服的受了压迫的牺牲者,我只能说的是,我希望他得到应该得到的好职位;在那里不再有什么冷漠来麻烦他。”
山姆带着高兴的微笑坐了下来,他的演讲受到热烈的赞赏;因此大家散会。
“唉!你的意思不是就要离开吧,老朋友?”山姆·维勒对他的朋友约翰·史毛卡先生说。
“我必须该走了,”史毛卡先生说:“我答应过班顿。”
“啊,很好,”山姆说:“那就又当别论了。如果你失了约他就要辞退你了。你不走吧,火神爷?”
“我要走的,”戴翻边帽子的人说。
“什么,剩下大半碗五味酒就走掉吗!”山姆说:“废话,再坐下来吧。”
塔克尔先生可经不起这种约请。他把手杖和帽子放在一边,说是为了友谊的美好,他愿意喝上一杯。
绅士和塔克尔先生是同路,所以他也被挽留下来了。五味酒喝掉一半的时候,山姆又从鲜货铺子里拿了些牡蛎;这两者的效应是如此地使人兴奋,所以塔克尔先生用翻边帽子和手杖打扮起来,对着桌子上的牡蛎壳跳起舞来:那位穿蓝衣的绅士用梳子和卷发纸做成一种机巧的乐器给他伴奏。最后,五味酒喝完了,夜也差不多亮了。他开始出发回家。塔克尔先生来到露天,立刻有一种欲望涌上心头,要躺在人行道上;山姆觉得反对他是怪可怜的,就让他照自己的意思做了。因为翻边帽子假使留在那里的话难免要弄脏,所以山姆把它压扁了戴在穿蓝衣绅士的头上,把那根大手杖也放在他手里,把他推在大门上倚着,拉了门铃,自己才静静地走回家去。
匹克威克先生第二天一清早就离开,比平常早得多,穿得整整齐齐走下楼,拉铃叫人。
“山姆,”当维勒先生回应而来的时候匹克威克先生说,“关上门。”
维勒先生照着做了。
“昨天夜里在这里发生了一件非常不幸的事情,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那件事情使得文克尔先生有充分理由害怕道拉先生行凶。”
“我在楼下已经听老太婆说过了,先生,”山姆答。
“而且说起来非常难过,山姆,”匹克威克先生带着极其难看的脸色继续说,“因为害怕的原故,文克尔先生已经匆忙走掉了。”
“走掉了!”山姆说。
“今天早上就离开了家,事先一点都没有和我商量,”匹克威克先生答。“而且到什么地方去了,我完全不清楚。”
“他应该留在这里打出个结果才能走的呀,先生,”山姆回答说,很鄙视的样子。“解决那个道拉应该不太费事呵,先生。”
“唔,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我对于他的勇敢和决心也不免产生怀疑。不过,无论怎么样吧,文克尔先生是走了。一定要找到他才行,山姆——找到他带到我这里来。”
“假使他不愿意回来见你呢,先生,”山姆说。
“一定要把他找回来,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
“谁去办呢,先生?”山姆带笑问。
“你,”匹克威克先生答。
“好的,先生。”
说了这话,维勒先生就转身走出房间,随后听到街上的大门被关上的响声。两个钟头之后他回来了,就像是被分派出去办一桩最平常不过的差使似的那样镇静,带回来一个坏消息是:有一个各方面都很像文克尔先生的人当天早上乘坐了皇家饭店的马车到布列斯托尔去了。
“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激动握住他的手,“你是一个非常能干的家伙;一个无价之宝。你现在一定要去追他,山姆。”
“好的,先生,”维勒先生答。
“你一找到他,马上就写信给我,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假使他想逃走,你就打倒他,或者把他关起来。我给你全权,山姆。”
“我会很小心的,先生,”山姆答。
“你转告他,”匹克威克先生说,“我很激动,心情不是很愉快,并且自然是很愤慨,因为他采取了这种非常可恶的办法。”
“当然,先生,”山姆答。
“你告诉他,”匹克威克先生说,“假使他不和你一同回这个屋子,他就得和我一同回来,因为我要去亲自找他的。”
“我会对他讲的,先生,”山姆答。
“你想你能找到他吗,山姆?”匹克威克先生焦急不安地注视着他的脸说。
“啊,无论他在哪里我都会想办法找到的,”山姆很自信地回答说。
“非常好,”匹克威克先生说。“那末越早去越好。”
匹克威克先生这样指示了之后,就拿了一笔钱放在他的忠心的仆人手里,命令他立刻动身上布列斯托尔,去追那逃亡者。
山姆在一只毡呢行李袋里放了少数必需品,准备出发,他走到过道尽头的时候突然停住了脚,又静静地走了回来,把头伸进客堂。
“先生,”山姆小声说。
“唔,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
“给我的命令我要完全理解它吧,是吗,先生?”山姆问。
“我希望你能如此去做,”匹克威克先生说。
“关于打倒这一件事,是平常那种理解吧。对吗,先生?”山姆问。
“完全是的,”匹克威克先生答。“彻底是的。你认为必要的你就做。你是执行我的命令。”
山姆点头表示懂得,把头缩回门外,怀着轻松的心情出发巡礼去了。
第38章
文克尔先生爬出油锅,却大大方方、高高兴兴地跨进火坑
那位流年不利的绅士,不幸造成一场不简单的纷扰,用前面所叙述的那样方式打扰了新月街的居民。而自己非常惶恐和忧虑地过了一夜,于是离开他的朋友们还在沉睡的屋子,自己也不知道往什么地方走了。促使文克尔先生采用这一步骤的那种优良和审慎的心情,决不能过高地加以估价或者过于热烈地加以赞赏。“假使,”文克尔先生在心里盘算,“假如这个道拉真要(我相信他一定要)把他对我实施暴力的威胁付诸实施,那末理论我有义务叫他出来[注]。他有妻子;那妻子属于他,而且依靠他。天哪!假使我在愤怒的胡作非为之下把他杀了的话,我此后一生的心情还得了吗!”这种痛苦的考虑在那位仁慈的青年人的感情上起了那么强烈的作用,使得他的膝盖互相敲击,使他脸上流露出内在情感的恐惧的表现。他被这种思虑所欺骗,就抓住行李,偷偷爬下楼梯,尽可能轻轻地关上那扇讨厌的大门,走了。往皇家饭店走呀走的,看见一辆马车正要到布列斯托尔去;他觉得到布列斯托尔或者到别处在他全是一样,就爬上御者座,让那每匹每天要在这条路线上跑两个来回路程的马把他带到了目的地。
他在布煦旅馆开了房间;打算暂时不给匹克威克先生通信,等道拉先生的愤怒可能多少会消散一点之后再说;于是就想走出去看看这个城市,但是这里给他的印象却是一个他所见过的最污秽的地方。他观察了船坞和船舶,看了大教堂,打听了到克列夫顿去的路,按照别人的指向向那里走去。但是,正如布列斯托尔的人行道不是世界上最宽阔和最清洁的,它的街道也完全不是最直或者最不错综复杂的;文克尔先生被它们那种无数的拐弯抹角弄得胡里胡涂,四下里望着想找一个适合的铺子要打听一下道路。
他的眼光落在一所新油漆的房屋上,那房子是最近改装的,又像铺子又像住家;有一盏红色的灯挂在大门上的扇形窗户上面,所以即使那扇从前是前客堂的房间的窗户顶上没有“外科”这两个金字漾在壁板上,也足以证明那是一个行医的人的住所。文克尔先生觉得这是问路的一个比较合适的地方,于是迈进放着贴了金色签条的抽屉和瓶子的铺面;他看见那里没有人,但是里面后间的门上也有“外科”的字样——这是为了不显得单调,漆的白颜色——所以他断定那是卧室,或者有人在里面的,因此他用一只半克龙银币在柜台上敲着吸引大家注意。
第一次敲过,有一种以前一直可以清楚听见的像有人用火钳和火箸之类在对打的声音突然停止了;第二次敲过,就有一个戴绿色眼镜、手里拿了一大本厚书、像是很用功的青年人静静地滑到铺子里,走到柜台后面探问来客有什么事干。
“对不起,麻烦你了,先生,”文克尔先生说,“可不可以请你指教一下——”
“哈!哈!哈!”用功的青年绅士大笑起来,把手里的大书向天空一投,又趁着它落下来快要把柜台上的瓶子全打得粉碎的时候很巧妙地接住。“怪事!”
怪事,无疑的;文克尔先生看见这位医学界的绅士这种突兀的行为,甚感诧异,情不自禁地直向门口倒退,他被这种奇怪的接待搞得很莫名其妙。
“怎么,你不认识我吗?”那位医学绅士说。
文克尔先生嗫嚅地回答说他没有拜识过。
“嗨,”医学绅士说,“我还有希望哪;布列斯托尔一半的老太婆或许都要请我看病的,若我运气相当不错的话。滚吧,你这很无聊的老流氓,滚!”医学绅士的后面这句严厉的命令是对那本大书说的,他非常敏捷地把那书踢到铺子里面那一头之后,摘下绿眼镜,露着牙齿笑了一笑;原来正是过去在波洛的盖伊医院、家住兰特街的罗柏特·索耶先生。
“你不见得不是来攻击我的吧?”鲍伯·索耶先生说,非常的热情握住文克尔先生的手摇着。
“我的确不是的,”文克尔先生答,回报以压力。
“我不懂你为什么没有看见那名字,”鲍伯·索耶说,使他的朋友注意大门上用白漆漆的几个字,“索耶,前诺克莫夫。”
“它们肯定没有引起我的注意,”文克尔先生答。
“天啊,若我知道是你,我就会冲出来拥抱你了,”鲍伯·索耶说:“但是我拿生命起誓,我以为是收税的人。”
“当真的!”文克尔先生说。
“我真以为是的,”鲍伯·索耶回答说,“我刚才要说我不在家,若你要留下什么口信呢,我一定可以转告我自己;因为他不认识我的:煤气和修路公司的人也不认识我。我想教堂收捐的人猜得出我是哪一个的,而且我知道自来水公司的人也认识我,因为我刚到这里来的时候替他拔过一颗牙齿。——但是进来吧,进来吧!”鲍伯·索耶先生这样唠唠叨叨地说着,把文克尔先生拉进了后房,那里坐着一位绅士,用烧红的拨火棒在火炉架上钻着小洞来消遣,这人正是班杰明·爱伦先生。
“唉,”文克尔先生说,“这倒真是我没有想到的一件乐事。你们这个地方真好啊!”
“呱呱叫,呱呱叫,”鲍伯·索耶答。“那次可贵的聚会之后,不久我就混过来了。我的朋友们给我凑了开业必需的东西;因此我穿上一套黑衣服,戴上一副眼镜,到这里来只要装出一副庄严的样子行了。”
“而你的生意挺好呀,无疑的啰?”文克尔先生说,很有数的样子。
“挺好,”鲍伯·索耶答。“那样好,几年之后你就可以把所有的赚头放在一只酒瓶里,用一张洋莓叶子封住它们。”
“你不是说的真话吗?”交克尔先生说。“这些货品就——”
“空城计啊,我的好朋友,”鲍伯·索耶说:“一半的抽屉里什么都没有,另一半是打不开的。”
“胡说!”
“事实——拿信誉担保2”鲍伯·索耶答,走到外面的铺面里,为了证实他的话的真实性,用劲把那些装样子的抽屉上的镀金球形把手拉了几下。“铺子里真有的东西几乎只是水蛙,而它们还是旧货。”
“我确实没有想到!”文克尔先生极为惊讶地喊。
“我希望是这样,”鲍伯·索耶答,“不然装样子的用处在哪里呢,呃?但是你喝点什么呀?跟我们喝一样的吗?——好的。班,我的好人,把手伸进碗橱里,把白兰地酒拿出来吧。”
班杰明·爱伦先生微笑着点头应允,于是从他手肘旁边的壁橱里拿出一只装了半瓶白兰地的黑瓶子。
“你不冲水吧,是吗?”鲍伯·索耶说。
“谢谢你,”文克尔先生答。“现在时间还早,我倒欢喜冲淡一点,如果你没有不同意见的话”。
“一点不反对,只要你自己安心,”鲍伯·索耶答;说完就干了一杯,很津津有味的样子。“班,小壶!”
班杰明·爱伦先生从同一隐秘的地方取出一只小巧的铜壶;可以看出饱伯·索耶引以为荣,特别是因为它看上去很合乎他的业务的派头。而后,鲍伯·索耶先生从一个贴了“苏打水”的签条的有实用价值的窗座里,铲出几小铲煤,时间不长那把作生意的铜壶里的水烧开之后,文克尔先生就冲了他的白兰地;当谈话在三人中迅速展开的时候,忽然被进来的一个孩子打断了,他穿一身素净的灰色制服,戴一顶金边帽子,臂弯里挎了一只有盖子的小篮子;鲍伯·索耶先生一见他便喊,“汤姆,你这无所事是的,来。”
孩子朝这里走来。
“你把布列斯托尔的路灯柱子全倚遍了,你这懒惰的小无赖!”鲍伯·索耶说。
“不,先生,我没有,”孩子答。
“你应该是没有!”鲍伯·索耶先生说,做出恐吓的神情。“人家看见一个行医的人的伙计老在阳沟里打弹子或在马路上跳绳,不会有人来请教这种行医的人,你对于你的职业没有一点感情吗?你这卑鄙东西?你把药统统送掉了没有?”
“送了,先生。”
“小孩子吃的药粉,送到住了新人家的那所豪宅里,一天四餐的丸药送到腿害痛风症的坏脾气的老绅士那里,是这样吗?”
“是的,先生。”
“那末带上门,看铺子去。”
“喂,”文克尔先生在孩子出去之后说,“事情倒并不象你要我想像的那么坏呀。这是有一些药送出去的呵。”
鲍伯·索耶先生往铺子里膘了一眼,见都是熟人,就俯身向文克尔先生悄声说:
“他把药全都送错了人家。”
文克尔先生莫名其妙,鲍伯·索耶和他的朋友大笑。
“你不懂吗?”鲍伯说。“他走到一家,拉拉铃,塞一包没有姓名地址的药在仆人手里就走。仆人把这药拿到餐室里,主人拆开来读那签条,‘药水临睡时服——丸药同前——洗涤剂照常——粉剂。索耶医师按方精密配制,’等等。他拿给妻子看——她读签条;传到仆人们手里——他们也读签条。第二天孩子走上门来:‘很抱歉——他的错误——生意太忙——好许多药要送——索耶先生致意。’名字就传开了;那就是吃医药饭的办法呀,我的朋友;上帝,老朋友,那是世界上最好的广告。我们有一只四盎斯的瓶子已经到过布列斯托尔的一半的家庭,并且还没有完哪。
“唉呀,我明白啦,”文克尔先生说:“多妙的计划呀!”
“啊,班和我想出了有许多这样的法子呢,”鲍伯·索耶很得意地回答说。“点路灯的人每周可得到十八便士,夜巡时每次走到这里就拉十分钟夜铃。我的伙计带着惊恐的神色,老赶到教堂里叫我出去,都是在唱圣诗之前,因为那时候人们没有事,只在左顾右盼。‘唉呀,’人人都说,‘什么人害急病了?来请索耶了。那个青年人的生意有多好!’”
这样泄露了医学界的很多秘密,鲍伯·索耶先生和他的朋友班·爱伦各自向椅子背上一仰,狂笑起来。他们尽情地笑够了以后,谈话转到了文克尔先生更感兴趣的问题上。
记得我们在别处暗示过,班杰明·爱伦先生喝了白兰地之后有一种很感伤的习惯。这并不是他所特有的,我们自己就可以证明,因为我们偶尔也和犯同样毛病的人打交道。而这一时期的班杰明·爱伦先生,也许比以前更容易发醉态;这毛病的原因是很简单的:他在鲍伯·索耶先生这里已经住了大约三个星期;鲍伯·索耶先生并不是善于节制的,班杰明·爱伦先生也不是很理智的,所以,在上述的整个时期中班杰明·爱伦先生只是在似醉未醉和烂醉如泥之间摇摆着罢了。
“我的好朋友,”班·爱伦先生趁着鲍伯·索耶暂时到柜台后面去施舍几条上面说过的用过的水蛙的时候说,“我的好朋友,我是非常可怜呵。”
文克尔先生表示,听了这话替他很难过,说他是否能够做点什么来减轻那位痛苦的学生的悲哀。
“你是无能为力的,我的好朋友——无能为力的,”班说。“你记得爱拉白拉吗,文克尔——我的妹妹爱拉白拉——黑眼睛的女孩子——那时候我们是在华德尔家2我不知道你是否注意到她——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子,文克尔,也许我的相貌会使你记起她的面孔来吧?”
文克尔先生并不需要任何东西来使他想起漂亮的爱拉白拉;而这对于他倒是幸运的,因为她的哥哥班杰明的相貌,对他的记忆力未必是一种可取的恢复剂呢。他尽力装做镇静地回答说,他完全记得那位小姐,并且相信她是健康如昔的。
“我们的朋友鲍伯是个快乐的家伙呵,文克尔,”这是班·爱伦的仅有的回答。
“很快乐呢,”文克尔先生说;不大喜欢听见人家把这两个名字连在一起。
“我立意要他们成为一对;他们是天生的一对,般配的一对,文克尔,”班·爱伦先生说,很使劲地放下杯子。“那里面有一种特别的定数,我的好先生;他们的年龄相差五岁,两人都是八月里的生日。”
文克尔是太急于听听下文了,所以这个不平常的偶合之事虽然有趣,他也没有表示多大的惊异;因此,班·爱伦先生流了一两滴眼泪之后就继续说,尽管他对他朋友很尊崇,而爱拉白拉却莫名其妙地和不友好地对他表示出坚定不移的憎恶。
“我想,”班·爱伦先生下结论说,“我想是有了先人为主的爱情。”
“你知不知道那对象是谁呢?”文克尔先生问,并很担心。
班·爱伦先生抓起揽火棒,用战斗的姿态挥舞,掠过他的头,对一颗想像中的头颅恶狠狠地打去,并且用很重的语气说了一句,说他但愿能够猜到是谁——那就好了。
“我要让他知道我把他怎样,”班·爱伦先生说,拨火棒又挥过来,比前回更凶狠。
这一切对于文克尔先生的感情当然是很欣慰的;他沉默了几分钟;最后鼓起勇气探问爱伦小姐是不是在肯特州。
“不,不,”班·爱伦先生说,把拨火棒放在一边,显出很肯定的样子:“我并不认为华德尔那里是适合于一个倔强的女孩子待的地方;因此,既然父母死了之后我是她的当然的保护者,我就把她带到这边来,到一个老姑母的舒适而闭塞的地方去过几个月。假如不行呢,我就带她到外国去过些时候试试看。”
“啊,这位姑母是在布列斯托尔吗?”文克尔先生踌躇地说。
“不,不——不在布列斯托尔,”班·爱伦先生答,翘起大拇指突然向右肩上面一指:“在那边——那一面。但是别说出去,鲍伯来了。一个字不提,我的好朋友:一个字不提阿。”
这场谈话虽短,却引起了文克尔先生的兴奋和不安。那种所谓的先人为主的爱情使他的心发痛。他会不会就是这爱情的对象?会不会就是为了他,美丽的爱拉白拉才对活泼的鲍伯·索耶不予理采,还是他另有一位对手?他决定去看她,不惜任何代价;但是这里出现一个不能克服的阻碍,班·爱伦先生所谓“在那边”和“那一面”究竟在哪里呢,是离开三里呢,三十里呢,还是三百里呢,他一点也猜不出来。
不过这时候他却没有时间考虑他的爱情,因为鲍伯·索耶的回来是面包铺叫来的一块肉饼的直接的原因,于是那位绅士坚决留他一同分享。台布由一个临时女仆铺好,她的职务是做鲍伯·索耶先生的管家;第三副刀叉也向穿灰色制服的孩子的母亲那里借来了(因为索耶先生的家务的规模还有限呢),于是他们坐下来吃饭了;啤酒,照索耶先生的说法,是“装在原听里”端上来的。
饭后,鲍伯·索耶先生借来了铺子里最大的乳钵,并在那里面酿造一大杯热气腾腾的甜五味酒:他以一种非常自信而且像一位药剂师的派头,用乳杆揽和那些材料。索耶先生是个独身汉,家里只有一只大酒杯,就让给了文克尔先生,那是为了表示尊敬客人;而给班·爱伦先生用的是一只漏斗,底下塞了软木塞;鲍伯·索耶自己则用了一只敞口的玻璃器皿就足够了,那东西上面刻了许多神秘的符号,原是药剂师们配药的时候常常用来量液体药剂的。这些预备妥当之后,尝了尝五味酒,说是呗呗叫。于是约好,文克尔先生喝一杯,鲍伯·索耶和班·爱伦可以随意喝两杯,大家就很畅意也很友善地喝开了。
没有唱歌,因为鲍伯·索耶先生说那不适于他的职业,让人听了不像话,为了补偿这一损失,就尽量地说笑,而这种谈笑声却有可能而且一定会传到另一条街的尽头。他们的谈话使时间过得很轻快,使鲍伯·索耶先生的小伙计获益非浅,他平常消磨夜晚那段时间的办法是在柜台上写自己的名字,写了又擦掉,今天却一直从玻璃门上向里张望,一面看一面听。
鲍伯·索耶先生的快活很快成为狂暴;班·爱伦先生很快陷入了感伤;五味酒也几乎快喝光了;这时,孩子匆匆跑进来说,刚才有个青年女子来请索耶先生马上去看病,在隔着两条街的人家。这打断了他们的盛会。重复说了大约二十次以后鲍伯·索耶先生才听清楚这消息,用一块温布扎住头使自己清醒,等有几分成功之后,就戴上绿色眼镜出发了。文克尔先生愿意叫他等他回来的一切要求,而且他发现完全不可能和班·爱伦先生作任何可以互相理解的谈话,无论是他最关心的题目或者别的,于是转身告辞了,回布煦去。
他心神不安,爱拉白拉在他心里引起千头万绪,使他不能获得在别的情形之下分享酒杯中的五味酒可以得到意想不到的效果。所以他在酒吧间里喝一杯掺上苏打水的白兰地后又走进咖啡间去,晚间的遭遇不但没有使他精神好转起来,反而使他更加沮丧与无奈。
坐在火炉前面,背朝着他的,是一位穿灰色礼服的高高的绅士;他是这间房里仅有的一个人。就拿当时那个节气说来,那是一个比较寒冷的夜晚,所以那位绅士把椅子挪开一点让新来的人看得见炉火。但是,这样一来,文克尔先生感觉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呢,当他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和那个人体不是别人,原来正是报仇心切的和喜欢血腥杀戮的道拉的时候!
文克尔先生的第一个想法是要用劲拉一下最近便的铃把手,但是非常不幸的是把手却紧靠着道拉先生的头后面。他向那边走了一步之后又克制住自己。而当他走过去的时候,道拉先生已经连忙走开了。
“文克尔先生。请你冷静一点。不要打我,我是不会容忍的。打!决对不可以!”道拉先生说,比文克尔先生想象中的凶猛的绅士所具有的样子要柔弱些。
“打吗,先生?”文克尔吞吞吐吐地说。
“打,先生,”道拉答。“冷静一点吧。坐下来。听我慢慢说。”
“先生,”文克尔先生说,从全身都抖着,“要我同意坐在你旁边或者对面,却没有一个侍者在场,那就一定要先获得进一步的理解才行。昨天夜里你对我进行了威胁,先生——一种可怕的威胁,先生。”说到这里文克尔先生的脸色变得非常苍白了,突然住了口。
“是的,”道拉答,脸色几乎和文克尔先生一样地苍白。“情形是可疑的。我已经解释过了,我敬佩你十分有勇气,你的本心是正直的。良心是无辜的。我的手伸出来了。握握吧。”
“真的吗?先生,”文克尔先生说,迟疑着,不知该伸出手来,而且几乎害怕这个要求可能是骗他伸出手来好乘机抓住他,“真的,先生,我——”
“我明白你的意思,”道拉插嘴说。“你觉得自己受到了侵害。当然。即使是我,也会这样的。我错了,请你原谅。和和气气。原谅我。”说了这话,道拉光明正大地硬握住文克尔先生的手,极度猛烈地摇起来,说他是一个具有极其高尚精神的人,他对他比以前更加尊重。
“那末,”道拉说,“坐下吧。告诉我一切经过吧。你怎么找着我的?你什么时候追着我来的?坦坦白白,告诉我。”
“是很偶然的,”文克尔先生答,被这场会晤的意外的性质搞得非常不知所措了。“十分偶然。”
“很好,”道拉说。“我今天早上醒过来。我的那些威胁话早已经忘掉了。我把那件事情置之一笑。我觉得很坦然。我这样说的。”
“对谁说的?”文克尔先生问。
“对道拉太太说的。‘你真的发过誓,’她说。‘是呀,’我说。那是很冒失的话。’她说。‘不错,’我说。‘我要道歉。他在哪里?’”
“谁呀?”文克尔先生问。
“你呵,”道拉答。“我下楼去了。却找不到你。匹克威克的样子很难过。摇摇头。希望不要发生行凶事件。我全明白了。你觉得受了侮辱。你走了,或许是去约一个朋友。或许是去弄手枪。‘多么高尚的精神,’我说。‘我佩服他。’”
文克尔先生咳了一声,他开始看出形势来了,就做出俨然的样子。
“我留了一个条子给你,”道拉继续说,“我说我很抱歉。我是这样呵。有件要紧的事情把我叫到这里来。他不满意。跟来了。你需要口头的解释。他是正确的。现在都过去了。我的事情也完了。明天我回去。一道走吧。”
道拉解释的时候,文克尔先生的脸色越来越显得难看。他们这场谈话开始所含的神秘性,得到解释了;道拉先生和他一样对于决斗抱着莫大的反感;简单说,这位说大话的人物正是世上最严重的胆怯鬼之一,他根据自己的恐惧来理解文克尔先生的出走,于是采取了同样的方法,小心地躲起来等一切的愤激平息下去。
当文克尔先生心里了解了事情的真相之后,就显出非常可怕的神情,说他完全满意了;但是同时却又表现出另一种态度,使得道拉先生别无他法,除了相信他假使没有满意,那末某种最可怕的具有毁灭性的事一定不可避免的要发生了。道拉先生似乎被文克尔先生的宽宏大量的观念深深打动了;于是这两位交战者分别就寝,作了许多永久性的友谊的保证。
大约十二点半的时候,文克尔先生正在他第一阵睡眠中尽情享受了大约二十分钟左右,突然被房门上一阵响亮的声音惊醒,那敲声以渐增的猛烈劲重复着,他从床上跳起来,问是谁和什么事。
“对不起,先生,有个青年人说马上要见你,”卧室女侍者回答说。
“一人青年人!”文克尔先生喊。
“那是没有错儿的,先生,”另外一个声音从钥匙孔里回答说:“如果不能马上把这位有趣的青年的人儿放进房来,那他的腿就很可能比他的脸先进来罗。”青年人说了这句暗示的话后。就在房门下部的门板上轻轻踢了一脚,好像用来增加这句话的份量似的。
“是你吗,山姆?”文克尔先生问,跳下床来。
“不看见他,就想心满意足地知道他是什么人,这是完全不可能的罗,先生,”那声音答,是断然的口气。
文克尔先生并不怎么怀疑青年人是谁,就开了门;开门的一刹那,塞缪尔·维勒先生就忙冲了进来,把门小心地从里面锁上,把钥匙谨慎地放在自己背心口袋里:于是对文克尔先生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之后,说:
“你是非常滑稽的年轻绅士呵,先生!”
“你这种行为是什么意思呀,山姆?”文克尔先生愤愤然地问。“出去,先生,马上。你这是什么意思,先生?”
“我是什么意思,”山姆反唇相讥:“得啦,先生,这未免太够味儿了,就像那个小姐跟糕饼师傅争论的时候说的罗,因为他卖给她的猪肉饼里面全是肥肉。我是什么意思!吓,那倒并不坏哪,那倒并不坏哪。”
“门已经打开了,马上离开,先生,”文克尔先生说。
“我离开这个房间的时候,先生,刚好是你要离开的时候,”山姆用强硬的语气回答,并且很庄严地坐了下来,“假如我觉得有必要把你背出去呢,那当然我要比你早一点儿离开这房间了;但是请允许我表示我的一个希望,请你不要逼得我走极端,出下策:我这样说,只是引用一个贵族对一只倔强的螺蜘说的话罗,它不肯跟着一根针出它的壳子,所以他开始觉得恐怕要追不得已把它在门缝里轧碎了。”维勒先生说了这段对他来说难得这么冗长的话,就把手撑在膝盖上,目视着文克尔先生的脸,自己脸上带着一种表情,表示他丝毫没有讲着玩的意思。
“你是一个本性可爱的青年人,先生,”维勒先生继续说,用的是晓以大义的责备语气,“那么我就希望你不要连累我们的可爱的老头子吃尽千辛万苦,在他决心一切都要贯彻原则的时候。你比道孙坏得多,先生;至于福格,我认为比起你来,他还是天生的安琪儿!”维勒先生在每个膝头上拍了一下强调地说出这种感想之后,就带着很鄙夷的神情抱起两臂,向椅子背上一靠,仿佛在等候罪犯的申辩。
“我的好人,”文克尔先生说,伸出一只手来;他说话的时候牙齿互相敲击着,因为他在维勒先生大发宏论的期间一直是穿睡衣站着的,“我的好人,我尊敬你对我的优秀的朋友的忠诚,而我增加了对他的不安真是非常难过的。握我的手,山姆,握!”
“唔,”山姆说,有点愠怒,但是同时把文克尔先生伸出的手恭恭敬敬地握着摇了摇:“唔,你原来应该这样的。我高兴看到你是这样的;因为,只要我有办法,我不愿意让他受任何人的欺负,就是这样。”
“当然了,山姆,”文克尔先生说。“握个手!现在去睡吧,山姆,明天早上我们再谈吧。”
“我非常抱歉,”山姆说,“但是现在我不能去睡。”
“不去睡!”文克尔先生重复山姆的话。
“不,”山姆说,摇摇头,“不能去睡。”
“你不是说今天夜里你就要回去吗,山姆?”文克尔先生大吃一惊地反问。
“不,除非你愿意回去,”山姆答:“不过我决不能离开这个房间半步,东家的命令是绝对要做到的。”
“瞎说,山姆,”文克尔先生说,“我一定要在这里耽搁两三天;还有,山姆,你也要留着,帮助我想办法跟一位小姐见见面——爱伦小姐,山姆;你记得她吧——我在离开布列斯托尔之前一定要见见她。”
但是山姆对于这些主意的答复只是极其坚决的摇摇头,用力地回答说,“不行。”
然而,经过文克尔先生极力争辩一番后,并且把和道拉相遇的事情详细说明之后,山姆开始动摇了;最后,双方达成了协议,其主要条件如下:
山姆可以退出,让文克尔先生不受到打扰,独占他的房间,但是他要让山姆把房门从外面反锁起来,带走钥匙;以便万一有火警或者什么意外的话,可以立刻打开房门。第二天清早就要写一封信给匹克威克先生,由道拉转交,要求他同意山姆和文克尔先生留在布列斯托尔进行已经谈过的那件事,并且要他马上复信交下一班车寄来;如果得到同意,这两位仁兄就会留下来;如果不呢,一收到回信便立刻动身回巴斯。最后,文克尔先生要自己知趣,发誓不采取跳窗子。爬火炉架之类的手段逃跑。缔结好了这些条款之后,山姆就锁上门走了。
他快要到楼下的时候,忽然他停住脚,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来。
“我把打倒这一层完全忘掉了,”山姆说;转过半边身来。“老板明明说那是要做到的;我真是笨得要死!不要紧,”山姆又说,高兴起来,“无论如何,明天总会办到的。”
维勒先生这样一想,显然安慰得多了,于是又把钥匙放进口袋,不再想什么地走下楼梯,而不久就和住在这里的其他人们一样入了梦乡。
第39章
塞缪尔·维勒先生被托付了爱情的使命,前去执行;结果如何,下文分晓
第二天一整天,山姆紧紧守着文克尔先生,下了决心一刻也不让眼光离开他,直到从源头那里另外来了指示。文克尔先生虽然对于山姆那种严密的看守和高度的警戒很不乐意,但是他觉得与强硬反对而冒着被人用武力带走的危险相比,还是忍受的好;至于用武力,维勒先生已经不止一次地强烈暗示过,那是严格的责任感促使他也许要采取的行动方针。要不是匹克威克先生马上注意到道拉带去的信,因而加以阻止的话,毫无疑问,山姆是会把文克尔先生捆了手脚弄回巴斯,这样来很快地平息他的疑惑。简单说,晚上八点钟的时候,匹克威克先生自己走进了布煦旅社的咖啡室,带着微笑,使山姆大为放心地对他说,他做得非常对,现在不需要再警戒了。
“我想想还是亲自来的好,”匹克威克先生在山姆替他脱下大衣和旅行围巾的时候对文克尔先生说,“在同意山姆做这件事之前,要弄清楚你对于那位小姐的确是十分热烈和认真的。”
“认真的,从我心坎里——从我灵魂里!”文克尔先生非常有力地回答说。
“记住一定要记住,”匹克威克先生说,眼睛里放着光,“我们是在我们优秀的和殷勤款待我们的朋友家里遇到她的,文克尔。轻浮地、没有适当考虑到玩弄那位小姐的感情,那是一种不好的报答。那我是不准的,先生——我是不允许的。’”
“我没有这种意思,的确,”文克尔先生热情地喊。“这事我好好地考虑了好久了,我觉得我的幸福是和她连结在一起的。”
“那就是我们所谓的包在一个小包里面罗,先生,”维勒先生插嘴说,和蔼地微笑一下。
听见这个打岔,文克尔先生有点板起脸孔了,匹克威克先生呢,愤怒地要求他的仆人不要拿我们天性中的一种最好的感情来开玩笑;对于这,山姆回答说,“如果他早知道的话,他是不会的罗;不过这一类的东西这么多,所以当他听见提到它们的时候,简直弄不明白哪些是最好的了。”
文克尔先生于是详细叙述他自己和爱拉白拉的哥哥班·爱伦之间讲过的那一段事情;说他的目的是拜访一下那位小姐,把他的热情正式加以宣布;并且说,他根据班的某些不清楚的暗示和自言自语,相信她现在被幽禁的地方一定就在冈子附近。而这就是他对这问题具有的全部消息或者疑惑。
既然有这渺茫的线索可以指导他,就决定让维勒先生第二天早上出发去找,同时也商量好了,对于自己的力量信心不足的匹克威克先生和文克尔先生,要在市上逛逛,偶尔出其不意地走到鲍伯·索耶先生那里,希望碰巧看到或者听到一些关于那位小姐下落的一点儿消息。
因此,第二天早上山姆就出发去寻找了,希望虽然非常渺茫,而他却决不会沮丧;他不断地走过一条街又走上另外一条街——我们本来要说他走下一条坡子又走上一条坡子,不过在克列夫顿却全是上坡路呢——他没有遇着任何东西或任何人能给他正在进行的问题一线最微弱的光亮。在马路上溜马的马夫们,在小路上带孩子们散步的保姆们,山姆同他们交谈了很多;但是无论从前者或从后者都不能引出和他费尽心机探问的目的有一点联系的东西。许多人家都有年轻的小姐,其中的大部分按照男女仆人乖觉的怀疑都深深眷恋着什么人,或者是充分准备如此,只要一有机会。但是这些小姐里面却没有个爱拉白拉·爱伦小姐,所以山姆所得到的智慧还是跟原来的完全一样。
山姆在冈子上迎着强烈的风挣扎着前进,纳闷在这个地方是否永远需要用两只手按住帽子;他走到一个树木成荫的偏僻处所,在那一带零零散散地散布着一些外表上显得很安静和隐蔽的小别墅。在一条无路可通的长而黑的小径尽头,马厩的门外面有一个穿便服的马夫在闲逛,显然还自以为是用一把铲子和一辆手推车在做什么正经事一样。这里我们不妨说一句,我们看见的在马厩附近偷懒的马夫几乎没有一个不是或多或少地成了这种奇怪幻觉的牺牲者。
山姆觉得不妨和这个马夫谈谈,正如和任何别的马夫谈谈一样,况且他走得很累,在小车的对面正好有一块很大的石头;所以他大步走上小径,在那石头上坐了下来,用他所特有的那种随随便便的态度谈开了。
“早上好,我的老朋友,”山姆说。
“下午好,你是说下午吧,”马夫答,愠怒地斜眼看了山姆一眼。
“你很对,老朋友,”山姆说:“我是说下午呢,你好吗?”
“嗯,见了你我倒丝毫没有觉得更好一点呢,”坏脾气的马夫回答。
“那倒反而奇怪了——奇怪,”山姆说,“可是你的样子看起来很高兴,而且简直是这么兴高采烈,叫人见了你心里非常舒服哪。”
愤怒的马夫听了这话,似乎更不高兴了;但那却不能够影响山姆,他马上带着很焦急的脸色问他,他的主人是不是叫华卡。
“不是,”马夫说。
“也不是布朗吧,我想?”山姆说。
“不是。”
“也不是威尔孙?”
“不,也不是,”马夫说。
“唔,”山姆答,“那末是我弄错了,我以为他有和我认识的荣幸,然而他却没有。你不用为了客气守在这里,”马夫推起小车,打算关上园门的时候山姆说。“用不着多礼呵,老朋友;我会原谅你的。”
“我可以敲掉你的脑袋,为了半个克朗,”愤怒的马夫说,把园门的一半闩上。
“凭这个条件你可办不到,”山姆回答说。“它至少值你一辈子的工钱,还算便宜的哪。替我在里面问候问候。教他们不要等我吃饭,告诉他们不要操心留什么饭,因为等我来的时候会冷的。”
那愤怒起来的马夫咕噜说他怀着伤害什么人的愿望,作为答复;但是他没有干什么就走了:怒冲冲地砰的一声随手把身后的门带上,完全不理睬山姆要他走之前留一把头发的要求。
山姆继续坐在大石头上想怎么样做才好,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要敲遍布列斯托尔周围五哩之内的大门:每天敲这么一百五十家或者二百家,企图用这方法来找爱拉白拉小姐,但是,这时候,突然之间,“偶然”给了他即使在那里坐一年也找不到的东西。
他坐在那里的那条小径,里面开着属于三四家的三四个园门,那几家人家虽然是分门别户的,不过它们之间只隔着一座花园。花园大而长,种植了许多树木,所以屋子不但离得很远,而且大部分几乎是被这得看不见的。在那马夫进去的园门过去的一家的园门,外面有一个垃圾堆,山姆用眼睛看着它,脑子里却一心在想着他现在这个任务的困难,正在这时门开了,一个女仆走到小路上来抖落卧室地毯的灰尘。
山姆正一心一意地想心事,所以很可能他只抬头说一句她的身材长得非常漂亮也就算了的话,可是他看见没有人帮她的忙,而那地毯似乎太重,她难以独自胜任,因此深深地激起了他那豪爽的心情。维勒先生是具有他自己所特有的豪爽精神的绅士,所以他一看到这种情形,匆忙从大石头上站起来向她走去。
“我的亲爱的,”山姆说,用很尊敬的态度轻轻走过去,“如果你一个人抖这些地毯的话,你会把你的漂亮身体搞得不像样了。让我帮你的忙。”
那位害羞地装做不知道有一个男子在附近的年轻女士,听见山姆说话的时候转过身来——无疑是要拒绝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这种提议(确如她以后所说的)——可是她任何话都没有说,却吃惊地倒退一步,发出一声半遏制住的叫唤。山姆几乎也是同样惊讶,因为他看出那漂亮女仆正是他在圣范伦泰节选中的情人,纳普金斯先生家的美丽女仆。
“啊,玛丽,我的爱!”山姆说。
“嗳唷,维勒先生,”玛丽说,“你可把人吓坏了!”
山姆对于这句埋怨没有作语言的回答,我们也不能够确切地说他究竟作了怎样的回答。我们只知道过了一小会儿之后玛丽说:“嗳呀,不要这样,维勒先生!”还有就是再前一会儿他的帽子落在地上了——根据这两个动作看来,我们不妨说他们接过一次吻;或者不止一次。
“呃,先生,你怎么到这里来的呀?”玛丽在那受到阻止的谈话恢复了的时候说。
“当然是来找你的罗,亲爱的宝贝。”维勒先生答;让他的感情战胜他的诚实一次。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玛丽问。“谁会告诉你我到伊普斯威契别人家干活了,而他们后来又搬到了这里呢?谁能够告诉你呀,维勒先生?”
“啊,可不是吗?”山姆说,做了一个狡猾的表情,“那真是一个问题呵。谁告诉我的呢?”
“不是麦士尔先生吧,是吗?”玛丽问。
“啊,当然不是,”山姆答,严肃地摇一摇头,“不是他。”
“那一定是厨娘,”玛丽说。
“当然一定是的罗,”山姆说。
“啊,我从来没有听见过这种事情!”玛丽叫。
“我也是的啊,”山姆说,“但是玛丽,我的爱——”说到这里山姆的态度显得极端地多情了——“玛丽,我的爱,我手上还有一件非常要紧的事情要办呢。我的东家有一个朋友——文克尔先生,你还记得他吧。”
“那个穿绿色上衣的吗?”玛丽说。“是呀,我记得的。”
“唔,”山姆说,“他害了可怕的相思病,弄得昏头昏脑,死去活来了。”
“天呀!”玛丽插嘴说。
“是嘛,”山姆说:“不过只要我们能够找到那位小姐,那就都不要紧了;”于是山姆忠实地叙述了文克尔先生目前的情况——并且时时离开本题扯了许多有关于玛丽的美丽的话题,和自从他从上一次看见她以来所体验到的说不出的苦楚。
“嘿!”玛丽说,“像他这样的人我从来没见过!”
“当然罗,”山姆说,“谁也没有见过他这样的人,将来谁也不会看到;而现在弄得我走来走去像个流浪的犹太人——这种古怪家伙你也许听说过的罗,玛丽,我的爱,他永远想跟时间比,从来不睡觉——为了找这个爱拉白拉·爱伦小姐。”
“什么小姐?”玛丽说,大吃一惊。
“爱拉白拉·爱伦小姐,”山姆说。
“我的老天爷!”玛丽说,指着那坏脾气的马夫随手关上的园门,“就是那一家呀;她在里面已经住了六个星期了。那是一天早上,家里人都没有起床的时候,那个上手女仆,也是侍女,在洗衣房那边告诉我的。”
“什么,就在你们旁边的那一家?”山姆说。
“就在紧旁边嘛,”玛丽答。
维勒先生听见这个消息非常激动,以致绝对需要抱住这个告诉他消息的美人儿,才能支持得住;在他们之间经过了诸种小小的爱情话题之后,他这才镇定下来回到这个题目上。
“好了,”山姆终于说,“如果这还不算有趣,那就没有什么算得上了,就象那市长说的罗,——因为内阁大臣在饭后提议喝酒祝他太太的健康。就是那旁边的人家!嘿,我要给她送个信,我苦了一整天就是为了这个。”
“啊,”玛丽说,“不过你现在不能送信,因为只有在黄昏的时候她才在花园里散步,而且只是一会儿;她从来不出门,除非有那老太太在一起。”
山姆思索了一会儿,最后想到了下面的办法:他到黄昏时候再来——那是爱拉白拉经常散步的时候——由玛丽带进她家的花园,想办法从一棵可以把他遮蔽住的大梨树的突出的树枝下面爬过墙;给她送个信,并且如果可能的话,为文克尔先生布置一个见面,让他在随后一天同样的时候来。很快作了这样的决定之后,他就帮助玛丽作那耽搁了很久的抖地毯的工作。
抖那些小小的地毯,这件事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单纯,一半也没有。至少是,虽然在抖的时候并无大害,而折叠它们却是件非常具有潜伏的危险性的事。只要是还在继续抖灰,两个人相隔一毯之遥,那可以设想而知是一桩要多单纯有多单纯的乐事;不过,当折叠开始,而他们之间的距离逐渐减为原来的二分之一、以至四分之一、以至八分之一、以至十六分之一、以至三十二分之一的时候,那就危险起来了。我们不能精确地知道那时他们折了几条地毯,不过我们可以冒昧补充一句,地毯有多少条,山姆就在那美丽的使女的脸上吻了多少次。
维勒先生在最近的一家酒店里有节制地款待了自己一番,直到将近黄昏的时候,才走回那条无路可通的小径。他被玛丽带进花园里,又接受了这位女士叫他当心四肢和脖子的安全的种种警告之后,就爬进梨树的掩藏起来,等候爱拉白拉的到来。
他等候了许久,那被他急切期待的事并没有发生,正当他开始觉得想本不会发生的时候,听见碎石路上的轻微的脚步声,随后就看见爱拉白拉若有所思地走了过来。她刚走近树下,山姆就做出种种穷凶极恶的声音,算是温和地表示他在那里;他那种声音,对于一个从婴儿时期就害了喉头炎、哮喘兼百日咳的中年人,也许倒是挺自然的。
听见这声音,那位小姐就对那些可怕的声音的来处急忙看了一眼;她看见树枝中间有一个男子,所以她先前的惊骇一点也没有减少。幸而是恐惧剥夺了她行动的能力,使她扑通倒在幸而碰巧就在她旁边的一张花园坐椅里,不然的话,她一定会逃走,把家里人都惊动起来了。
“她晕过去了,”山姆大为惶恐地自言自语说。“这是怎么回事呀,这些年轻女人偏偏要在不应该发晕的时候晕过去。喂,年轻的女人,锯骨头的小姐,文克尔太太,不要啊!”
不知道是由于文克尔这个名字的魔力呢,还是由于室外空气的清洁,还是由于有点儿记起了维勒先生的声音,使爱拉白拉神志清醒了,这无关紧要。她抬起头来无力地问:“是谁呀,干什么呀?”
“别叫!”山姆说,轻轻荡在墙上,把身体缩在尽可能小的范围里伏在那里,“是我呀,小姐,是我。”
“匹克威克先生的仆人!”爱拉白拉热烈地说。
“是的,小姐,”山姆答。“文克尔先生可真要死要活地不得了啦,小姐。”
“啊!”爱拉白拉说,走近垣墙一点。
“是的,”山姆说。“昨天夜里我们简直要不得不给他穿上紧背心“了;他发了一天疯;他说如果明天夜里过完以前还不能见到你,他要不投水自杀的话就不是人。””
“呵不能,不能,维勒先生!”爱拉白拉说,合着手掌。
“那是他说的呀,小姐,”山姆冷淡地说。“他是一个说话算数的人,照我看他会去做的,小姐。他从戴遮眼[注]的锯骨头的人们那里听到了你的一切。”
“从我的哥哥那里吧!”爱拉白拉说,对于山姆的描写模模糊糊地有些猜得出。
“我不清楚哪一个是你的哥哥呢,小姐,”山姆答。“是不是那两个中很脏的一个?”
“是的,是的,维勒先生,”爱拉白拉回答说,“说下去。快一点,请你。”
“好,小姐,”山姆说,“他从他那里听说了一切;东家的意思,假如你不赶快见他,那些锯骨头的就会多弄些铅放进他的脑袋,那就要妨碍这个器官的发展,如果以后还要用它的话。”
“啊,可以用什么办法阻止这个可怕的争吵呀!”爱拉白拉喊。
“都是为了一种怀疑,说是有了先人为主的爱情,”山姆答。“你还是见见他好,小姐。”
“但是怎么办呢?——在哪里呢?”爱拉白拉叫。“我不敢单独离开这里。我的哥哥是这么不客气,这么不讲理!我知道我这样对你说话显得多么奇怪,维勒先生,但是我是非常、非常不幸呵——”说到这里,可怜的爱拉白拉那么伤心地啜泣起来,又激起了山姆的豪侠之心。
“你跟我说这些话也许是很奇怪的,小姐,”山姆很兴奋地说:“但是我能说的是,我不但准备而且情愿做点什么,好把事情弄好;假如要把锯骨头们随便哪一个摔出窗子的话,你找我好了。”山姆·维勒说了这话,不顾跌下墙头的危险,从墙上抬起身来挽起袖子,表示他准备立刻行动。
这些好意的表白虽然这么叫人喜欢,爱拉白拉却坚持拒绝加以利用(山姆觉得真是不可解阿)。有一阵子她执拗地拒绝山姆那么令人感动地请求她见文克尔先生一面的要求;后来,因为有不受欢迎的第三者要来,谈话有被打断的可能,她才带着许多感激的表示,匆匆地告诉他说,那仅仅有一种可能,就是,在明天晚上比现在迟一点钟的时候她也许会在花园里。山姆充分地理解这一点;于是爱拉白拉赐与了他她的最甜蜜的微笑,就优雅地迈步走了;撇下维勒先生停留在高度赞美她的风姿和神态的状态之中。
维勒先生安全地从墙上下来,并没有忘记用几分钟时间来搞一下他自己这一门的事,然后就玩命赶回布煦,那里的人因为他长久不回来,已经引起了许多的猜测和若干的惊惧了。
“我们一定要小心呵,”匹克威克先生倾听了山姆的叙述之后说,“若不是为了我们自己,是为了那位小姐。我们一定要很谨慎呵。”
“我们!”文克尔先生说,带着显著的强调语气。
匹克威克先生一听这种语气,一时间流露出一种愤慨的神态,但是他答话的时候已经平静下去,变成了他所特有的仁爱的表情了:
“我们,先生!我想陪你去。”
“你!”文克尔先生说。
“我,”匹克威克先生温和地回答。“那位小姐给你这个会面机会的时候,她是采取了一种自然的、但也许很不慎重的做法。如果我——双方的一个朋友,年龄大得足够做双方的父亲——在场的话,以后就没有人可以说诽谤她的话了。”
匹克威克先生这样说的时候,因为自己有这种预见而高兴得眼睛都发光了。文克尔先生看见他对于他朋友爱护下的年轻女子所抱着的这种微妙敬意而感动起来,于是怀着类似尊崇的敬仰之情握住了他的手。
“你想去就去吧,”文克尔先生说。
“我要去的,”匹克威克先生说。“山姆,把我的大衣和围巾准备好,明天晚上找一部车子在门口等,最好比实际需要的时间提早一点,让我们可以及时赶到。”
维勒先生举手触帽行个礼,作为服从命令的保证,就去为这趟出征作必需的准备了。
马车按指定的时间来了;维勒先生好好地把匹克威克先生和文克尔先生安排在车厢里之后,就在御者座上靠着车夫坐好。他们按照预先的约定,在距离会晤地点四分之一哩的地方下了车,叫车夫等他们回来,就步行前进。
到这时候匹克威克先生才带着许多微笑和种种得意的表示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遮光灯来,那是他特地为今晚这件事预备的,他一路走一条给文克尔先生解释它的手工的精美,使路上碰着的少数行人吃惊不小。
“我那次夜里在花园里如果有这个东西就好了;呢,山姆呵?”匹克威克先生说,得意地回过头来看看在后面跟着跋涉的追随着。
“东西是不错的,如果处置得很好的话,先生,”维勒先生答:“不过,当你不愿意被人看见的时候,我想倒是蜡烛熄灭之后比点着的时候好一些。”
匹克威克先生似乎被山姆的话打动了,因为他重新把灯放进了口袋,大家默然前进。
“这边,先生。”山姆说。“让我带路。这就是那条小胡同,先生。”
他们走进小胡同,那里可真够黑暗的。他们正在摸索着前进的时候,匹克威克先生把灯拿出来用了一两次,它在他们面前投射出一片很亮的光,直径大约一尺。那是非常好看的,不过似乎使周围的东西显得更黑暗了。
最后他们到了那大石头跟前。山姆劝他主人和文克尔先生坐在这块石头上,他就去侦察一番,并且要确认玛丽是否还在等着。
山姆去了大约五分或者十分钟,回来说,园门是开着的,一切都很寂静。匹克威克先生和文克尔先生蹑手蹑脚地跟着他,不久就到了花园里,在这是每人都说了好多次“别响”;这样做了之后,每人似乎都不大了然第二步该做什么了。
“爱伦小姐是否还在花园里吗,玛丽?”文克尔先生问,非常激动。
“我不清楚,先生,”那美丽的女仆答。“最妙的办法是,先生,让维勒先生把你举到树上,匹克威克先生不妨费心看着有没有人走进胡同来,我呢,在花园那一边看守着。嗳呀,那是什么?”
“那盏该死的灯要把我们大家的性命都送掉了,”山姆发脾气地喊。“当心你在做着什么,先生;你正好使一道光射进后客堂的窗子里了。”
“嗳呀!”匹克威克先生说,连忙问到一边,“我并没有要那样做呀。”
“现在对着第二家了,先生,”山姆抗议地说。
“啊唷!”匹克威克先生喊,又转了个身。
“现在是照着马房,他们会以为那里失火了,”山姆说。“关掉,先生,你关不关呀?”
“这真是一盏我生平所见过的最古怪的灯!”匹克威克先生叫,由于他这种无意之中所造成的结果搞得大为狼狈。“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强的反射镜。”
“那对于我们可太强了,如果你一直这样照下去的话,先生,”山姆答,那时匹克威克先生经过了几次不成功的努力之后,把遮光板关起来了。“可以听到那位小姐的脚步声了。喂,文克尔先生,上去吧。”
“慢,慢!”匹克威克先生说,“我一定要先和她谈一谈。帮我爬上去,山姆。”
“轻点儿,先生,”山姆说,把头抵在墙上,用背做成一座平台。“踩住那只花盆,先生。喂,现在上来吧。”
“我怕你受伤呢,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
“不要介意,先生,”山姆答。“扶他一把,文克尔先生,站稳了,先生,站稳了,这就差不多了!”
山姆说着的时候,匹克威克先生用一种在他这样年龄和体重的绅士说几乎是超自然的努力,想尽办法爬上了山姆的背;山姆慢慢地抬起身体,匹克威克先生紧紧抓住墙头,同时文克尔先生牢牢地抱着他的腿,就这样他们费力地使他的眼镜刚刚超出墙头的遮檐之上。
“我的亲爱的,”匹克威克先生说,向墙那边看看,看见了爱拉白拉。“别怕,我的亲爱的,是我。”
“啊,请你走开吧,匹克威克先生,”爱拉白拉说。“叫他们都离开。我害怕得要命。亲爱的、亲爱的匹克威克先生,不要待在那里。你会掉下来摔死的,我知道的。”
“喂,请你不要惊慌吧,我的亲爱的,”匹克威克先生抚慰地说。“没有一点害怕的理由,我向你担保。站稳了,山姆,”匹克威克先生回头看看下面说。
“是啦,先生,”维勒先生答。“最好是不要太长时间,先生。你好像重了点儿哪。”
“再待一会儿就好了,山姆,”匹克威克先生答。“我不过是要你知道,我亲爱的,假使你所处的境地使我的青年朋友还有任何变通的余地的话,我是不会让他在这么鬼鬼祟祟的方式之下见你的;为了免得这一步骤不恰当会使你不愉快,我的亲爱的,知道我在这里,你也许会满意的。就是如此,我的亲爱的。”
“真的,匹克威克先生,我非常感激你的好意和体谅,”爱拉白拉答,用手绢擦干眼泪。她可能还要说些话的,要不是匹克威克先生的头忽然迅速地消失了,因为他在山姆的肩膀上踏空了一脚,因而突然跌下了地。然而他马上爬了起来,一面教文克尔赶快去完成相会的事宜,一面跑到胡同里去看守着,那份勇气和热心完全像个青年。文克尔先生在那情景的鼓励之下马上上了墙:只停留了一下叫山姆照应他的主人。
“我会照顾他的,先生,”山姆答。“把他交给我就行了。”
“他上哪去了?他在干什么呀,山姆?”文克尔先生问。
“上帝保佑他那双旧长靴子,”山姆答,看着花园门外面。“他拿着那遮光灯在胡同里守望着,像个有趣的盖·浮克斯[注]似的罗!我一生一世也没有见过这样有趣的人。见鬼,我真相信他的心一定比他的身体晚生了二十五年呢,至少!”
文克尔先生可不停下来去听称赞他的朋友的这些话。他已经跳过了墙,这时已经投身于爱拉白拉脚下,正在诉说他的爱情的忠诚,滔滔不绝,就像匹克威克先生。
当这些事在露天里进行着的时候,相隔两三家的屋子里有一位上年纪的有科学成就的绅士,正坐在他的书房里写一篇哲学论文,时时用摆在他旁边的一只看来令人肃然起敬的瓶子里面的红葡萄酒滋润他的身体和劳作。这位老绅士在苦苦构思中有时看看地毯,有时看看天花板,有时看看墙壁;当无论地毯、天花板或者墙壁都不能给予他所需要的灵感的时候,他就看着窗子外面。
有一次在这种创作的停顿状态之中,科学家老绅士正茫茫然地凝视着外面的浓厚的黑暗的时候,惊异地看见了一道强烈的光在离地面不远的空中滑过,而且几乎随即就没有了。不久这现象又重现了不止一两次,而是好几次:最后,科学绅士放下了笔,开始思索这种现象是出于什么样的自然原因。
它们不是流星;因为它们太低。它们不是萤火虫;因为它们太高。它们不是鬼火;不是流萤;不是烟火。它们是什么呢?是自然界的某种特异而奇怪的现象,以前还没有任何哲学家见过吧;是某种特地留下来让他来发现的现象吧,他会因为使后代获益非浅而名垂不朽了。科学绅士一脑子这种想法,又拿起了笔,在纸上把那些独一无二的现象写下来,记了年、月、日、时、分以至出现的那一秒:这一切都是未来的一部具有高深研究的浩瀚大作的材料,那著作一旦发表,一定要惊动在这文明的地球上任何一部分活着的、一切的气象学者的。
他仰靠在安乐椅背上,沉思默想着他的未来的事情。那神秘的光比先前更明亮地出现了:好像是在胡同里跳上跳下:这边那边地闪着,就像彗星似的循着离心的轨道运动着。
这位科学绅士是个单身汉。他没有妻子可以叫来让她也吃惊一下,所以他按铃叫了仆人。
“普鲁夫尔,”科学绅士说,“今天夜里空中有种非常特别的现象。你看见了吗?”科学绅士指着窗子外面说,那时那光重新出现了几次。
“是的,我看见了,先生。”
“你觉得是什么,普鲁夫尔?”
“我想吗,先生?”
“唔,你是生长在这里的。你觉得这些光是什么道理呀?”
科学绅士微笑着预科普鲁夫尔会回答说他一点也说不出是什么道理。普鲁夫尔沉思着。
“我想大概是小偷们,先生,”普鲁夫尔终于说。
“你是个傻瓜,你可以下楼去了,”科学绅士说。
“谢谢你,先生,”普鲁夫尔说。于是他下去了。
但是科学绅士想到他所计划的具有发明天才的论著不能出世,就安不下心去;而如果机伶的普鲁夫尔先生的想法不是一落地就被扑灭了的话,那种结果一定是不可避免的了。他戴上帽子迅速地走进花园,决定把事情探察个水落石出。
且说,正当科学绅士走进花园之前不久,匹克威克先生已经尽快地跑回来,来报告一个假消息,说是有人走过来了。他一路时而把灯上的遮光片拉开照照路免得掉进沟里去。警报发出了之后,文克尔先生马上就爬过墙来,爱拉白拉马上跑进屋子;园门被关上之后,这三位冒险家拼命地快快走出胡同,恰巧碰上科学绅士开他的园门,吓了他们一跳。
“站住,”山姆用耳语声说;当然他是走在最前的一位罗。“把灯光放出一秒钟,先生。”
匹克威克先生照办了,山姆看见离他自己的头半码远的地方有一个男子的头在很细心探望着,就用捏紧的拳头轻轻给了它一下,使它撞在园门上发出一声咕噜的声音。极其突然而熟练地完成了这一着丰功伟绩之后,维勒先生把匹克威克先生向背上一背,跟着文克尔先生跑出胡同,那速度着实可惊,因为他所负的重量是要考虑在内的呢。
“你透过气来了吗,先生?”他们走到胡同门的时候山姆问。
“还好——现在好了,”匹克威克先生答。
“那么来吧,先生,”山姆说,放下他的主人,使他重新站在地上。“走在我们中间,先生。跑不到半里路啦。你只当是夺锦标,先生。现在开始!”
匹克威克先生在这样鼓励之下尽量撒开了腿来跑。可以大胆地说,从来没有一双黑靴子比匹克威克先生的这双在这可纪念的塌合跑在路上的姿态更出风头了。
马车在等着,马是精力充足的,路很好走,车夫是很起劲的。在匹克威克先生的喘息还没有平息下来的时候,大家已经完全地到了布煦。
“快进去吧,先生,”山姆说,扶着主人走下马车“经过这一番运动,一秒钟也不要在街上耽搁啦,请你原谅,先生,”山姆继续对下了车的文克尔先生说,并且举手触帽致敬。“希望没有先入为主的爱情吧,先生?”
文克尔先生握住他的卑微的朋友的手,凑近他耳朵说,“都很好,山姆;很好;”听了这话,维勒先生在鼻子上一清二楚地敲了三下,表示懂得;微笑一下,霎霎眼眼,动手把踏板翻上去,脸上带着活泼的满足的神情。
那位科学绅士,在一篇杰出的大作里说明了那些奇怪的光是电力作用;为了清晰地证明这点,他详细叙述了如何当他探首门外的时候有一道光在他眼前一跳,如何他就受了电力的震击,使他昏迷了整整一刻钟之久;这篇论著使所有的科学团体高兴得无以伦比,并且使他从此以后被公认为科学界的名流。
第40章
把匹克威克先生引到人生的伟大戏剧中一个新的、并且是并不乏味的场面里
匹克威克先生在巴斯逗留的时间过得很平常,没有发生什么重要事情。三一开庭期[注]开始了,在它的第一周结束,匹克威克先生和朋友们回到伦敦;他照样由山姆侍候着径自到了他在乔治和兀鹰的下处。
他们到了以后的第三天早上,满城的大钟会别打着九下、总共大约有九百九十九下的时候,山姆正在乔治广场散步,忽然看见一辆新喷了漆的古怪车子驶了过来,从车上很敏捷地跳下一位古里古怪的绅士,随手把缰绳丢给了坐在他旁边的一个胖子;那位古里古怪的绅士好像生来就为了坐那车子的,那车子也像是特地做了给他坐的。
那车子不是普通两轮单马车,也不是那种有高座及特别边的两轮马车。既不是有两只背对背座位的两轮单马车,也不是农用双轮轻马车,又不是两轮有篷轻马车,又不是处刑时用的那种两轮轻马车。但是各种车辆的特性它却似乎兼而有之。它漆的是浅黄色油漆,车杠和轮子漆的是黑色油漆,驾车的人按照正统派的行家风格坐在叠得比扶手高出约两尺的坐垫上。马是一匹栗色马,极漂亮的牲口;可是有一种浮华轻佻的风度,跟那车子和他的主人是调和得令人赞叹不已的。
主人是四十来岁的男子,长着一头黑头发和细心梳理好的胡须:穿戴得非常华丽:戴了大量的珠宝饰物——全都比一般绅士们通常戴的要大三倍多的光景——外面再加上一件粗质地的大衣。他下车就把左手插进大衣的一只口袋,同时用右手从另外一只口袋里掏出一条非常耀眼的丝手绢,用它擦一擦靴子上的一两点灰尘,然后把它捏在手心里,大模大样地走进了胡同。
山姆在这人下车的时候还注意到一个穿着掉了几只扣子的棕色大衣的褴褛相的男子,他本来是在街对面藏藏掩掩地走着,这时穿过马路走到车子附近站住不动了。山姆对于那位绅士光临的目的不只是怀疑,因此就在他前面先走到乔治和兀鹰门口,突然转过身来,站在大门的中心。
“喂,我的好家伙!”穿着粗大衣的人用傲慢的口气说,同时想要推开山姆走进去。
“喂,先生,什么事情呀?”山姆回答说,并挡在他前面。
“嘿,别来这一套,我的家伙;这样对我是不行的,”粗大衣的所有者抬高了声音说,脸色发白。“来,斯毛奇!”
“什么毛病呀?”穿棕色大衣的人恶狠狠地说,他在交换那短短几句对话的时间里已经慢慢地溜进胡同来了。
“不过是这个青年人无礼取闹罢了,”那个首脑说,又推了山姆一把。
“得啦,别胡闹了,”斯毛奇咆哮说,也推了山姆一把,推得比较重。
这最后一推产生了那位老练的斯毛奇先生打算造成的效果;因为,急于回敬的山姆正把那人的身体往门框上挤的时候,那首脑溜进去到柜台那边去了:山姆和斯毛奇先生对骂了几句之后,也就跟了进去。
“早安,我的亲爱的,”那首脑对柜台里的年轻女人说,带着澳洲湾的大方和新南威尔士的文雅[注],“匹克威克先生的房间在哪里呀,我的亲爱的?”
“带他上去,”女子对一个茶房说,答话的时候竟不屑于对那装束华丽的男子再看一眼。
茶房答应着领路上楼,穿粗大衣的人跟着他,山姆又跟着他,一面上楼一面尽情做了种种表示极其鄙夷的姿态;使仆役们和其他的旁观者们说不出地满意。害着哑了嗓子的咳嗽病的斯毛奇先生留在下面,在过道里吐痰。
来得太早的来客由山姆跟着走进房间的时候,匹克威克先生还熟睡在床上。他们进房的声音惊醒了他。
“刮脸水,山姆,”匹克威克先生在崎幕里面说。
“马上就把你刮光,匹克威克先生。”客人说,拉开床头的一片帏幕。“关于巴德尔的案子,我带来强制你执行的命令。——这是拘票。——民事高等裁判所的。——这是我的名片。我想你会光临寒舍的吧。”那位执行官的顾员——原来他是这样一位人物——在匹克威克先生肩膀上友善地拍了一下,把名片向被单上一扔,从背心口袋里拿出一根金牙签来。
“姓南比,”匹克威克先生从枕头下面摸出眼镜戴起来看名片的时候,那位执行官的代表说。“南比,贝尔胡同,科尔门街。”
这时,一直把眼睛盯着南比先生的油光发亮的海狸皮帽子的山姆,插嘴说:
“你是个教友会会员[注]吗?”山姆说。
“在我和你办完交涉之前,我会让你知道我是什么人的,那位愤愤然的官吏回答说。“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会教训你懂点规矩的。”
“谢谢罗,”山姆说。“我也会同样地对付你呢。脱了帽子吧。”说着,维勒先生就用极其熟练的手法把南比先生的帽子扔到了房间的那一头,这一下子来得那么快,而且几乎使他把金牙签吞了下去。
“你看呀,匹克威克先生,”惊慌失措的官吏喘着气说。“我执行任务的时候在你的房间里被你的仆人欧打。我受肉体的威胁。我要你作见证人呀。”
“什么见证都不要作,先生,”山姆接上说。“你把眼睛闭紧了,先生。我要把他摔到窗户外去,只可惜跌不了多远,因为外面有铅板。”
“山姆,”匹克威克先生用发怒的声音说,在那时他的随从正做出种种敌意的表示,“假使你再说一句话,或者对这个人加以一点干涉,我马上就辞退你。”
“可是,先生,”山姆说。
“闭嘴,”匹克威克先生打断他的话,说。“把那帽子拾起来。”
但是这件事山姆却毅然决然地拒绝执行;当他受了主人的严厉叱斥之后,那位迫不及待的官吏自己屈尊去拾起来了,同时对山姆发泄了一大堆种类繁多的威胁的话,但是那位绅士泰然由着他去骂:只是说,如果南比先生高兴把帽子再戴上的话,他就要再把它敲掉。南比先生呢,也许觉得这种办法可能会给他惹出麻烦,所以拒绝加以引诱,接着就喊斯毛奇上来。南比先生告诉他,逮捕工作已经完成,他只要等犯人穿好衣服,于是自己大摇大摆出去,乘着车子走了。斯毛奇用倨傲的态度要求匹克威克先生:“尽可能爽快些,因为我正是忙的时候,”就拉了一张椅子在门口坐下,等他穿戴好。于是山姆被打发出去雇一辆出租马车,三个人坐上去向科尔门街出发。路程幸而不远;因为斯毛奇先生除了没有动人的谈话才能以外,而且,由于我们在别处提过的他那身体方面的缺陷,使他成为一个在狭小的空间之内决不讨人欢喜的同伴呢。
马车驶进一条既窄又黑的街上,在每只窗户都安着铁栏干的一座房子前面停了;门柱上写着名字和官衔:“南比,伦敦执行官的属员”;一位可能被看作斯毛奇先生被遗弃的孪生弟兄的绅士开了内室的门,他有一把大钥匙随身带着,于是匹克威克先生被引到“咖啡间”里。
这咖啡间是一间前房;它的主要特征是布满新鲜的沙土和腐臭的烟草味,匹克威克先生对他进去的时候已经坐在里面的三个人行了个礼,打发山姆去通知潘卡以后,就退到一个阴暗的角落一里,怀着几分好奇心打量他的新同伴们。
其中之一是一个只有十九岁或者二十岁的孩子,那时候虽然还不到十点钟,他正在喝掺上水的杜松子酒,抽着雪茄:从他的红肿的脸色看来,这两种娱乐是他过去一两年之内经常热心从事的。在他对面,用右脚的靴尖在抖动炉火的,是一个粗鲁的大约三十岁的青年人,有一张病容的脸孔和沙哑的嗓子:显然是深通世故的,并且有种迷人的放荡不羁的派头,那是从酒店里和低级的弹子台上得来的。这房里的第三位房客是一个中年男子,穿了一套很旧的黑色衣服,他的样子看起来苍白而。惭淬,不断地在房里走来走去:时时停下来非常焦急地望望窗外,好像在等什么人,然后又重新走动。
“今天你最好还是借我的剃刀用一用吧,艾厄斯莱先生,”拨炉火的人说,一面对他的朋友的那个孩子丢了个眼色。
“谢谢你,不啦,我用不着;我想在个把钟头之内我就会出去了,”那一位匆匆回答说。随后走到窗口,又一次失望而归,深深叹了一口气,就走出了房间;一看这情景,另外那两位发出一阵大笑。
“唔,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有趣的事情,”那位贡献出剃刀的绅士说,他的名字叫普拉斯。“从来没有!”普拉斯先生咒骂了一声来证实他的判断,然后又大笑起来,那个孩子呢(他认为他的同伴是世上最出色的人物之一),当然也笑了。
“你简直想不到吧,”普拉斯对匹克威克先生说,“那家伙在这里到昨天就是一个星期,没有剃过一次胡子,因为他觉得他有把握半个钟头之内就出去,所以他以为不妨到了家里再剃。”
“可怜的人!”匹克威克先生说,“他脱离苦难的机会真的那么大吗?”
“见鬼的机会,”普拉斯答:“他连半点机会也没有。十年之后上街走走的机会还谈不上呢。”说着,普拉斯先生鄙夷地弹一弹手指,拉铃叫人。
“给我一张纸,克鲁基,”普拉斯先生对侍者说,从那人的服装和普通的样子看来,像个介乎破产的畜牧家和破产的牛羊贩子之类的人:“还要一杯掺水白兰地,克鲁基,听见没有?我要给我的父亲写信,我一定要喝一点刺激的东西,否则就不能够有声有色对老家伙吹一通了。”那年轻的孩子听了这句滑稽可笑话当然又捧腹大笑起来,几乎是无需论说的罗。
“对的,”普拉斯先生说。“不要丧气。有趣儿啊,是吗?”
“妙!妙极了!”年轻的绅士说。
“你总算有种,你有种,”普拉斯说。“你倒真是见识过点儿世面的。”
“我相信我是见识过点儿的!”孩子答。他透过酒吧间的污秽的玻璃窗见识过阿。
这段对话,以及说这话的两个人的神情和态度,都使匹克威克先生觉得极其讨厌,所以正打算探问一下,他能否弄到一个私人房间坐坐,这时进来了两三个上等人派头的陌生人;孩子一看见他们,就把雪茄向火里一丢,嘘嘘地告诉普拉斯先生他们是来替他“解决问题”的,就跟他们坐到房间那头的一张桌上去了。
然而,事情似乎并不像青年绅士所预料的那么快就可以解决;随着来的是一场很长的谈话,匹克威克先生不可避免地从里面听到些发怒的片断,说到放荡的行为和三番五次的饶恕。最后,其中一位最年长的绅士很清楚地说到什么自十字街,那青年绅士一听这话,尽管他是“好样的”和“你有种”,而且还见识过世面,却把头伏在桌子上号陶大哭起来。
这青年人的勇气的突然垮台,和声音的大为低下,使匹克威克先生非常满意,于是他拉铃叫来了人,依他自己的要求,被领到一个私人卧室里,那里有地毯、桌子、椅子、食器橱和沙发,还陈设了一面穿衣镜和几幅古旧的版画。他在这里有机会听到南比太太在他的头上弹奏一只方形钢琴,同时他的早餐也在准备着;后来早饭开来的时候,潘卡先生也来了。
“啊哈,我的好先生,”那矮小的人说,“到底被抓住了,呢?唉,唉,我倒不觉得难过呢,因为现在你会明白这种行为的荒唐了。我已经把法院开出来的诉讼费和赔偿金的总数记下来了,我们还是马上付了不耽搁的好。我相信,南比先生这时候已经回家了。我的好先生,你说是我签支票还是你签?”矮小的人一面说一面装作愉快地搓着手,但是对匹克威克先生脸上一看,忍不住向山姆·维勒丢去一种失望的眼光。
“潘卡,”匹克威克先生说,“我请你不要再让我听到这种话。我看留在这里没有多大好处。所以我打算今天夜里就进监狱。”
“你不能上白十字街去呵,我的好先生,”潘卡说。“不可能!一间牢房里有六十张床;而且铁门在二十四小时之中有十六小时开着。”
“假使能够的话,我愿意到别的牢里去,”匹克威克先生说。“假使不能够,我只好在那里面尽量对付了。”
如果你一定要到什么地方去坐牢的话,我的好先生,你可以到弗利特去,”潘卡说。
“行呀,”匹克威克先生说。“我吃过早饭就走。”
“慢着慢着,我的好先生;一点也不需要这么拼命地赶进那大多数人只想出来的地方阿,”好脾气的矮小代理人说。“我们一定要有人身保护法[注]的手续。不到下午四点钟,法官不会到公事房去。你得等到那个时候。”
“很好,”匹克威克先生说,抱着无动于衷的态度。“那末我们两点钟的时候在这里吃一顿吧。去看看,山姆,关照他们准时弄好。”
尽管潘卡一个劲儿劝谏和争辩,匹克威克先生还是坚持不动;吃的东西出刚现马上又消失了;于是他被放进另外一辆出租马车,到法院胡同;动身之前等南比先生等了大约半个钟头,因为他有个午宴参加,决不能打扰。
在大律师院出庭的有两位法官——一个是高等法院的,另一个是高等民事裁判所的——即使拿着一束束文件忙着进进出出的那些律师的办事员们的人数可以作证,那么摆在两位法官面前等待着办理的公事似乎多得很呢。匹克威克先生他们到达大律师院入口处的拱门之后,潘卡逗留了一会儿和马车夫争论车钱和找零钱;匹克威克先生呢,走到一边躲开那进进出出的人潮,怀着几分好奇心看着周围。
最吸引他注意的是三四个摆穷架子的男子,他们对经过的许多代辩士们触帽致敬,好像有正经事情的样子,匹克威克先生却猜不透是什么事。他们是些样子古怪的人。一个很瘦弱,腿有点跛,穿着变了色的黑衣服,围一条白围巾;第二个又胖又粗蠢,穿着同样的衣服,领子里圈一大条黑里带红的布;第三个是样子矮小、枯萎、像喝醉了酒似的人,一张长满粉刺的脸。他们三个在那里徘徊着,手背在他们的身体后面,时而带着焦急的脸色对匆匆走过的夹着文件的绅士们耳朵里捣几句鬼话。匹克威克先生记得他路过的时候常看见他们在拱门下面徘徊;他的那颗好奇心大发,想知道这些相的游荡者可能是属于哪一种职业部门。
南比紧挨在匹克威克先生旁边站着,吮着小拇指上的一只大金戒指,匹克威克先生正打算向他提出这问题,这时潘卡匆匆赶来,说时间不能耽搁了,立即领路进了院。当匹克威克先生跟着走的时候,那跛腿的人走过来对他殷勤地触一触帽子,递上一张写好字的卡片;匹克威克先生不愿意因为自己的拒绝而伤害那人的感情,就有礼貌地接过来放在背心口袋里。
“喂,”潘卡说,要走进办公室之一,事先转过身来看看他的同伴们是否跟在后面。“进去吧,我的好先生,哈罗,你有什么事呀?”
这最后的问话是对跛子说的,他在匹克威克先生没有注意的时候已经插入到他们一群人之中了。那个跛子听见这句问话,就用尽一切想像得出的礼貌又触一下帽子,并且对匹克威克先生指点一下,作为自己的回答。
“不,不,”潘卡带笑说。“我们不需要你,我的好朋友,我们不需要你。”
“请你原谅,先生,”跛子说。“那位绅士已经接了我的卡片。我非常希望你雇用我,先生。那位绅士对我点过头的。我要他自己决定。你对我点过头的呵,先生?”
“呸,呸,少说废话。你没有向任何人点头吧,匹克威克先生呵?误会,误会。”潘卡说。
“那位绅士刚才把他的卡片递给我,”匹克威克先生回答说,从背心口袋里掏出卡片来。“我接下来了。因为他似乎是愿意这样的——我的确是有点好奇,等我有工夫的时候,想看一看这张卡片。我——”
矮小的代辩士大笑一声,把卡片还给了跛子,对他说那完全是误会;当那人怒气冲冲地走开的时候,他凑近匹克威克先生的耳边告诉他那人只是一个保人。
“一个什么人!”匹克威克先生喊。
“一个保人,”潘卡答。
“一个保人?”
“是呀,我的好先生,这时有半打这样的人呢。无论花多大的数目都保你,而且只要半克朗的费用。这一行生意对你来说很古怪吧?”潘卡说,得意地款待自己一撮鼻烟。
“什么!世上竞有这样的事,这些人谋生的办法就是在这里等着,到堂堂的法官面前罚伪誓,一个罪恶换半克朗!”匹克威克先生喊,听见透露这件事大为惊骇。
“嘿,关于伪誓这一层我确实是一点儿也不知道的,我的好先生,”矮小的绅士答。“难听的字眼呵,我的好先生,真是难听的字眼。那是法律上的假定呵,我的好先生,仅仅是如此而已。”说着,代辩士耸耸肩,微微一笑,吸了第二撮鼻烟,领头走进法官的文书的办公室。
这是一间看上去特别肮脏的房间,天花板很低,嵌墙板很旧;而光线又是那么坏,虽然外面是大白天,桌子上却还点着粗大的兽脂烛。房间的一头有门通到法官的私室,门周围聚集着一群代辩士和办事员,他们按照约定的次序被叫进去。每次门开了,出来一组人,第二组就急急忙忙地冲进去;而巨,除了等着见法官的绅士们之间的无数交谈之外,还有那些见过法官的大部分人中私人之间也在进行种种的争吵,所以那里人声的嘈杂已达到那小小的房间里可能发生的限度了。
而冲耳而来的还不仅是这些绅士们的谈话声。在房间的另外一头一排木栅栏后面的证人席上站着一位戴眼镜的文书,他在“办宣誓书”,这东西由另外一个文书一次一次地大批送到法官那里去签字。要宣誓的代辩士的文书们是很多的,一下子让他们都宣好誓确实也是不可能的,所以这些绅士为了接近戴眼镜的文书而发生的挣扎,就像国王陛下光临戏院而群众向正厅的门里拥挤的情形一样。另外一位公务员时时运用他的肺叶叫着那些已经宣过誓的人的名字,为了把法官签过字的宣誓书交还给他们:这又引起了一阵混战;这一切同时进行着,所发生的喧哗使最活动的和最易于兴奋的人也觉得尽够受的了。然而还有另外一批人——他们在等着他们的雇主拿出来的传票以便出席,而能否出席对方的代辩士是随意的——他们的工作就是时时叫唤对方代辩士的名字:为了确定他没有不通知他们就出席了。
举个例来说,倚在墙上,紧靠着匹克威克先生的座位,是一个十四岁的公事房小厮,男高音的喉咙;靠近他有一个习惯法的文书,低音的喉咙。一个文书拿着一叠文件匆匆走进来,四下张望。
“史聂格尔和布林克,”男高音喊。
“帕金和史诺伯,”低音吼着。
“史登比和德肯,”新来的人说。
仍然没有人答应;走进来第二个人,于是全体三个人都向他呼唤;而他又叫唤别人;随后又是什么人大声继续吼叫别人;等等。
在这全部时间里,戴眼镜的人辛苦工作着,叫文书们宣誓;誓词老是那一套,不加任何标点符号,大多是如下的字眼:
“把《圣经》拿在右手这是你的名字和亲笔签字你宣誓你的陈述书内容是真实的上帝帮助你一先令你有零钱找我没有。”
“喂,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我想他们已经预备好了人身保护法公文吧。”
“是吧,”山姆说,“我希望他们把人生不二法门使出来。老叫我们在这儿等,真不舒服。要是我,这时候半打人生不二法门都准备好了。条条是有道理。”
究竟山姆·维勒把人身保护法的公文当成了什么麻烦而难办的玩意,那可不知道,因为潘卡这时走过来,带着匹克威克先生走了。
通常的手续办过之后不久,塞缪尔·匹克威克的正身就交给警吏看守,以便押送到弗利特监狱去坐牢,等到巴德尔控匹克威克案所判的赔偿金和讼诉费的总额完全付清才能出来。
“那会是很长的时期呢,”匹克威克先生笑着说。“山姆再叫一部马车。潘卡,我的好朋友,再会啦。”
“我要同你一道去,看你在那边平平安安生活好。”潘卡说。
“真的,”匹克威克先生答,“我倒非常愿意除了山姆之外不带别人去。等我安顿好了之后马上就写信通知你,希望你立刻来。那时候我们再会了。”
匹克威克先生说了这话,就坐上刚刚到的马车:警吏也跟着坐了进去,山姆坐上驭者座,于是马车轰隆轰隆地向前走了。
“真是个古怪透了的人!”潘卡说,停下来戴上手套。
“象他这样的破产者倒少见呢,先生,”站在他旁边的劳顿先生说。“他使那些办公事的人窘死了!他们说要押他,他却根本看不起他们,先生。”
这位律师听了他的文书对匹克威克先生的性格所作的这种内行的批评,似乎并不十分高兴,因为他一言不发地走了。
那辆出租马车在弗利特街颠簸着前进,是出租马车的老调门。它们前面有着什么样的时候,据车夫说,马就“走得好些”(假使前面没有什么呢,它们就不得不用非常特别的步子走了),所以马车就跟在一辆大车后面;大车停下来,它也停下来;大车再走,它也照样跟着走。匹克威克先生坐在警吏对面;警吏坐在那里自在地吹口哨,把帽子夹在两膝之间,两眼看着马车窗外。
时间完成奇迹。在这位有力的老绅士[注]的帮助之下,连出租马车也走下半里之遥了。他们终于停下来,匹克威克先生在弗利特监狱的大门口下了车。
警吏扭过头来,看见他所引渡的犯人紧跟在他背后,就领头走进了监狱;他们进门之后向左一转,从一扇敞开的门走到一条走廊里;在那里面有一扇沉重的铁门,正对着他们进来的门,并且在哪里有一个手里拿着钥匙的胖狱卒在看守着,这扇门就直通监狱的内部。
他们在走到这里停住,警吏递了他的公文;通知匹克威克先生说他要留在这里等懂这种窍门的人们所谓“坐着让人画像”的仪式完成。
“在这里坐着让人画我的画像!”匹克威克先生说。
“让我们把你的肖像画下来阿,先生。”胖狱卒说。“我们这里都是画像的能手。不一会儿就画好的,而且画得都很像。请进来吧,先生,不要拘束。”
匹克威克先生显然同意了这个邀请,他坐下来;那时候正站在椅子背后的山姆对他耳语说,所谓坐着画像,只不过是让各个看守把他察看一番,使他们能够把他和来宾们分别开来的另外一种说法。
“那么,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我希望这些画家现在就来。这里是个人来人往的地方呀。”
“他们会就来的,先生,我相信,”山姆答。“这里还有一只荷兰造的钟呢,先生。”
“我看见的,”匹克威克先生说。
“这里还有一只鸟笼,先生,”山姆说。“轮子里有轮子,监牢里有监牢。可不是吗,先生。”
维勒先生说了这句带有哲学味儿的话之后,匹克威克先生发觉他的“坐着画像”已经开始。胖看守已经交了班走过来坐了,时而漫不经心地对他看看,一个接了他的班的长得瘦长的看守也走过来两手倒背在燕尾里,站在对面对他盯着看了好久。第三位有点儿好发脾气的样子的绅士,显然是妨碍了他吃茶点时间,因为他进来的时候还在解决着面包皮和黄油的最后的残余,他紧靠着匹克威克先生的旁边站着,把两手撑在腰眼里,精细地察看着他;另外还有两位夹杂在他们中间,带着极其专一而又深思的脸色研究着他的相貌。匹克威克先生在这种行为之下退缩了好多次,似乎他在椅子里坐得很不自在;不过在进行这桩事的时间里他没有对任何人说一句话,包括山姆在内;山姆呢,他俯身靠在椅子背上,想着心思,一则是想他的主人的处境,再则是想,假使把聚集在一起的看守们一个挨着一个狠狠地接一顿是合法而稳定的话,就大为快意了。
最后,肖像画好了,匹克威克先生接到通知说现在的他可以进监狱了。
“我今夜睡在哪里?”匹克威克先生问。
“你今夜睡在哪里我可不大清楚哪,”胖看守答。“明天你会被派到什么人的房里去同住,那就舒舒服服的了。第一夜通常是不大定心的,但是等到明天你就会把一切都安排妥贴了。”
讨论了一会儿,突然发现看守们之一有一个铺位出租,匹克威克先生可以租了过夜,他很高兴地同意了。
“你跟我来,我可以马上让你看看,”那人说。“它并不大;不过那可是真正内行的人住的地方。这里走,先生。”
他们穿过了里面的门,下了一个小段台阶。钥匙在他们背后一旋就锁上了,匹克威克先生这一辈子破天荒的头一次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债务人监狱的围墙之内了。
第41章
进了弗利特之后,匹克威克先生遭遇了什么事;看见了些什么犯人;以及怎么度过了第一夜
汤姆·洛卡先生,陪着匹克威克先生进监狱的那位绅士,下了那短短的一段台阶之后突然向右一转,领路前进:穿过一扇正开着的铁门,跨上另外一层短短的台阶:就进了一条又窄又长的过道,那里既污秽又低,在下面铺了石头,光线很坏,只有在相隔颇远的两头各有一只窗户透进些微弱的光。“这里,就是这里了,”那位绅士说,把两手向口袋里一插,掉过头来不以为意地看看匹克威克先生。“这里是敞厅组。”
“啊,就是这里呵?”匹克威克先生答,低头看着一层黑暗而污秽的台阶下面,那里通到一排地下的潮湿阴暗的石头地牢,“那些呢,我想这里大概是犯人们贮藏他们的少量煤炭的小地窖吧。啊,那种地方走下去是不大愉快的;不过很方便,我相信。”
“是呀,要说这里很方便呢,那里并不奇怪的,”那位绅士回答说,“因为明明有几个人非常舒服地住在里面呢。那里是市场,就在那里。”
“我亲爱的朋友,”匹克威克先生说,“你不是真的说那些肮脏的地牢里有人生活着吧?”
“不是吗?”洛卡先生答,带着一种愤愤然的惊讶表情:“我为什么不呢?”
“生活!——就生活在那下面!”匹克威克先生叫喊着。
“就生活在那下面!是嘛,还是死在那下面呢,那是常事!”洛卡先生答:“那还有什么呢?有谁讲过什么闲话吗?生活在那下面——那真是一个过日子的好地方,不是吗?”
洛卡对匹克威克先生说这些话的时候带着恶狠狠的神情,而且还用他那激昂的态度咕噜着说了一些咒诅自己的眼睛、四肢和血液循环的难听的话。因此,后面一位绅士觉得还是不要再继续谈下去为妙。随后洛卡先生走上另外一层楼梯——像通到刚才他们曾经成为讨论题目的那个地方的楼梯一样的污秽——匹克威克先生和山姆紧跟在他后面爬了上去。
“瞧这里,”洛卡先生说,停下来喘气,那时候他们走到一条像下面的一样大小的过道里了,“这是咖啡间组:这上面是第三层,再上面是顶层;你今天晚上去睡的房间是看守室,从这里去的——跟我来吧。”洛卡先生一口气说了这话,就爬上另外一层扶梯,匹克威克先生和山姆·维勒就跟在后面。
这些楼梯从一些靠近地板的各式各样的窗户得到光线,窗户外面是很高的一堵砖墙圈住的一块铺石子的空地,在这里的墙头上有防贼铁钉。那块空地,从洛卡先生的话里看来,是网球场,又据这位绅士所说,似乎在靠近法林顿街的那一部分监狱,有一块小些的场子叫做“画场”,那是因为这样的事情而得名的:在很久以前,在它的墙壁上曾经一度出现过类似扯着所有的帆而行驶的若于战舰的绘画和一些别的艺术品,这些都是一位坐牢的画师在闲散无事的时候画的。
他说了这些消息,他的目的显然不仅为了开导匹克威克先生,而更多的是为了发泄一件要紧的心事。事后,他们到了另外一条过道里,于是这位向导带领着他们走进尽头的一条小过道,打开一扇门,露出一间样子一点不讨人欢喜的房间,里面摆放着八几张铁架子的床铺。
“瞧,”洛卡先生说,用手扶住门让它开着,得意地回头看着匹克威克先生,“就是这大房间!”
然而,匹克威克先生看见他的寓所时脸上所表现的满意神情是那么的轻微,洛卡先生只好盯住直到现在一直保持着威严的沉默的山姆·维勒的脸,寻求感情的共鸣了。
“就是这房间呵,青年人,”洛卡先生说。
“我已经看见了,”山姆答,平静地点一点头。
“你在法林顿旅社也不用想找着这样的房间,你想是吗?”洛卡先生说,喜洋洋滋滋地微笑着点了一下头。
听了这话,维勒先生把一只眼睛随便而自然地闭一下作为对这句话的回答;这可以被认为表示他想是这样的,也可以被认为他想不是这样的,也可以说是他根本没有去想,随便观察者怎么想好了。他干了这一手之后,又把眼眼睁开,就问哪一张床是洛卡先生所吹捧的内行的人去睡的。
“那张就是,”洛卡先生答,指着在角落里的一张生满铁锈的床。“那张床呀,我想它能使任何人睡觉,不管他们要不要睡。”
“我想是这样的吧,”山姆说,斜眼看了他的主人一眼,好像看看他的决心有没有被这种种所见所闻动摇了的任何迹象,“我想睡在此地的另外几位都是绅士们吧。”
“可不是么,”洛卡先生说,“他们中间有一位,一天喝十二品脱啤酒,哪怕在吃饭的时候,也是烟不离嘴。”
“他一定是个头等角色了,”山姆说。
“天字第一号,”洛卡先生答。
匹克威克先生甚至听了这种消息,他一点也不丧气,微笑着宣布说他决定今天夜里尝一尝那张带有催眠性质的床的滋味;洛卡先生告诉他,随便什么时候他要睡就睡,既不需要给任何通知也不需要办任何手续,说罢就走了,留下他和山姆立在过道里。
天黑下来了;那就是说,有几个煤气喷口在这从来就不明亮的地方点着了,作为对于降临室外的夜幕的致意。因为天气有点儿热,过道两旁无数小房间里的一些房客们就把房门半开着。匹克威克先生走过的时候带着他那颗好奇心和兴趣向里面张望。有一间里面有四五个粗大汉,透过一重烟草的云雾隐约可见;他们俯在半空的啤酒瓶之上闹嚷嚷地谈论着,或者用一副非常油污的牌玩着全幅四[注]。在邻近的房间里可以看见一个孤独的人,借着兽脂烛的微弱光线注视着一束污垢面破碎的纸,由于灰尘而变成黄色,由于年代久远而脱落成一块块的了;他在上面第一百次地噜噜苏苏写着诉苦的话,准备给什么大人物看,虽然它永远不会到达他的眼前,或者永远也不会打动他的心。第三个房间里,可以看见一个带着妻子和一大群孩子的男人,在地上,或者在两三张椅子上搭成个非常不像样的床铺,只留给最小的孩子睡觉。还有第四个房间、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又是喧哗、啤酒、烟草烟、纸牌,等等一切,比先前的规模来得更大了。
就在过道里,尤其在楼梯口上,有一大堆人逗留着;他们来到这儿,有些是因为房间里又空洞又寂寞,有些是因为房间里又拥挤又闷热,而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是因为坐立不安和不舒服,并且不知道如何自处的秘诀。这里有许多阶级的人,从穿着粗布上衣的劳动者到穿着披巾样式的睡衣——当然是破得露出胳臂肘来了——的破产的浪子;但是他们全都有一种神气——一种无精打采的、囚犯派头的、满不在乎的大模大样的神气;这种光棍派的天不怕地不怕的的风度,完全不是言语所能形容的;但是任何人即使愿意的话,立刻就能够理解它,只要他也抱着匹克威克先生那样的兴趣,踏进最方便的债务人监狱,看一看在里面看到的第一群人。
“我感到很吃惊,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倚在扶梯顶的铁栏干上,“我很吃惊,山姆,负债而受监禁简直不是什么处罚。”
“难道你以为不是吗,先生?”维勒先生问。
你看这些人是怎样的又喝酒、又抽烟、又叫唤呀,”匹克威克先生答。“要说他们在乎的话,那简直是不可能的我简直不相信。”
“啊,问题就在这儿罗,先生,”山姆答复说,“他们并不在乎;对于他们来说,是一种例行的休假——只是喝黑啤酒和玩九柱戏。吃不消的倒是另外一些人;这些沮丧的家伙既不能直着嗓子灌啤酒,又不会玩九柱戏;他们只要出得起钱总是出了算了,被人关起来的话可就难过了。我告诉你是什么道理吧,先生;那些老在酒店里闲荡的人根本不吃亏,那些老是尽力工作的人反而受害不浅。‘多么不公平呵,’就像我的父亲看到酒精和水不是一半对一半掺起来的时候常说的罗——不公平,我想毛病就出在这里。
“我想你说得不错,山姆,”匹克威克先生想了一会儿之后说,“你说得很对。”
“也许常常有些诚实的人是欢喜这种事情的,”维勒先生用深思的语调说,“不过我回想起来却是一个都没有听说过,除了那穿棕色上衣的脏脸孔的矮小的人;而那还是靠习惯的力量。”
“他是谁呀?”匹克威克先生问。
“嘿,问题就在这儿罗,什么人都不知道嘛,”山姆回答说。
“但是他做了些什么事情呢?”
“啊,他做了那时候许多比他有名的人都做过的事,先生,”山姆答,“他和警察赛跑赢了。”
“换句话说,”匹克威克先生说,“我想就是他负了债了。”
“正是这样,先生,”山姆答,“结果呢,到时候他上这里来了。数目并不大——强制偿付的是九镑,费用是五倍;不过他还是坐了十七年牢。如果他的脸上有皱纹,也给污垢填平了,因为他那副脏脸和那件褐色上衣,从开头到结尾,完全是‘原封不动’。他是个非常温和善良的矮小的人,老是忙着替人家做事,或者打打网球,却从来不得胜;到后来,看守们变得非常喜爱他了,他每天夜里都在看守室和他们闲谈,讲故事,等等。一天夜里,他照样又在那里,和他在一起的是他的一个很老的朋友,那时候他值班管着锁,忽然他说,‘毕尔,我好久没有看见外面的市场了,’他说(那时候弗利特市场就在那边)——‘我好久没有看见外面的市场了,毕尔,’他说,‘整整有七年了。’‘是呀,’那看守说,抽着烟斗。‘我很想看它一会儿呢,毕尔’他说。‘很可能的,’看守说,使劲抽着烟斗,装作不知道那小矮子要的是什么。‘毕尔,’小矮子比先前更冒失地说,‘我突然想到一件事。让我在临死之前再看一次大街;除非中了风,否则五分钟之内我一定回来。’‘如果你真中风了那我怎么办?’看守说。‘嘿,’那矮小的人说,‘无论谁看见我都会把我弄回来的,因为在我口袋里有卡片呢,’他说,‘第二十号,咖啡间组。’那是真的,的的确确,每当认识一个新来的人的时候,总是掏出一张小小的硬卡片,上面就是那几个字,没有别的;因为这个缘故,他老被叫做二十号。看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用严正的态度说,‘二十号,’他说,‘我信任你;你可不要叫你的老朋友为难呵。’‘不,我亲爱的朋友;我希望在我这里面还有点好东西呢,’[注]矮小的人说,说着就在他的小背心上用劲一拍,于是每一只眼睛都流出一颗眼泪:那是非常特别的事情,因为大家认为水是永远不会碰到他的脸的。他和看守亲切的握握手,就出去了——”
“他就这样一去不复返了,”匹克威克先生说。
“你这回偏偏说错了,先生,”维勒先生答,“他居然回来了,还提早了两分钟,气得要命,说几乎被一辆出租马车压死;他不习惯了,还说他要不写信报告市长他就不是人。最后他们终于使他平静下来;而在此后的五年,他连向门岗的大门外面张一眼都没有过。”
“在那时期终了他就死了,我想是吧,”匹克威克先生说。
“他并没有死,先生,”山姆答。“他起了一个念头,就是到对街的一家新开的酒店去喝啤酒;那间房子非常好,所以直到后来他每夜都想去,他这样干了好久,每次都有规律地在关大门之前一刻钟回来,一切都是舒舒服服的。最后,他开始惬意得太过份,就常常忘掉时间,或者根本不把时间放在心上,越到后来回家越迟;后来有一夜,他的老朋友正在关门的时候——实际上已经把锁旋上了——他才回来。‘慢一点,毕尔,’他说。‘什么,你还没有回家,二十号?’看守说,‘我以为你早进来了。’‘没有可,’小矮子说,微笑一下。‘那么,我要告诉你,我的朋友,’看守说,很慢地并且很不高兴地把大门打开,‘我认为你最近交上坏朋友了,那是我很不赞成的。现在我不愿意干让你过意不去的事,’他说,‘不过,你如果不能把握只和好人在一道,稳当得像你现在站着那样,按时候回家,我就要把你根本关在外面了!’小矮子吓得大大地抖了一阵,从此以后就再没有走出过监狱的围墙!”
山姆说完之后,匹克威克先生慢慢地折回身子走下楼梯。天黑了,画场上几乎空无一人,他在那里若有所思地兜了几圈之后,他告诉维勒先生说,他认为是他歇夜的时候了;他叫他在附近的酒店里找一张铺位,早上早一点来,准备到乔治和兀鹰去搬主人的衣服。塞缪尔·维勒先生对于这个要求尽量装出高兴的神情加以服从,然而又带着非常强烈的勉强表情。他甚至试着作了种种无效的暗示,表示他躺在石子上过夜是很便利;但是他看到匹克威克先生对于这种提议固执地不加理睬,最后,只好知趣退出了。
无可否认,匹克威克先生觉得很沮丧和不快乐——并不是因为没有人作伴,因为监牢里人多得很,而一杯葡萄酒就马上可以买到一些优秀分子的最高友谊,无需乎其他任何介绍的礼节;不过他是独自置身于粗俗的人群之中,因为想到自己被囚禁而没有释放的希望,当然感觉到精神上非常沮丧和心情非常消沉了。至于满足道孙和福格的毒辣心肠而解救自己,这个念头却一瞬都没有涌上他的心头。
他在这种心情之下重新走进咖啡间组的过道,慢慢地来回走着。这地方脏得令人不能容忍,烟草的烟味十分令人窒息。那些房门不断地随着进进出出的人发出怦怦嘣嘣的响声;人们的说话声和脚步声的喧哗经常在过道里回荡而又回荡。一个青年妇女,手里抱着一个由于衰弱和贫困几乎还不会爬的婴孩,和她的丈夫在过道里走来走去的谈话,因为他没有别的地方可接待她。他们从匹克威克先生身旁走过的时候,他可以听见那女子在辛酸地抽噎;有一次,她的悲伤突然发作起来,她不得不倚在墙上以免跌倒,而男子就把小孩抱过来,并且想好好地安慰她。
匹克威克先生的心实在沉重得不能再忍受了,就上楼去睡觉了。
那间看守的房间虽然很不好;装磺和设备的每一点都比一所州立监狱的普通病房要差几百倍,但是现在却有一个好处,就是除了匹克威克先生之外,里面没有其他一个人。所以他在他的小铁床的脚头坐下,他开始设想看守每年会由这间污秽的房间弄多少钱。他用数字计算一下来满足了自己,知道那大约相当于有着伦敦郊外一条小街的产权的岁数,于是又想到是什么引诱力使那只在他裤子上爬着的肮脏的苍蝇在可以挑选外面空旷地方的时候,却钻进这狭小的牢房里来;他的思路引导他所达到的不可避免的结论是,那昆虫发了疯。解决了这一问题他开始发觉自己睡意蒙眬了,所以他就从口袋里拿出早上特地塞在里面的睡帽,从容地脱了衣服,进了被窝,睡着了。
“好啊!踮起脚尖来——快跑——干呀,西风,歌剧院要不是你的地盘算我该死。干下去,呜拉!”说这些话的声音非常响亮,并且随之而起的是几声雷鸣般的笑声,把匹克威克先生从沉睡中惊醒了:他这一觉实际上只睡了大约半个钟头光景,但是睡的人却仿佛觉得已经延长了三四个星期似的。
声音刚静下来,房屋却摇得那么厉害,连窗子都在框子里震动起来,他的床架又发抖起来。匹克威克先生吃惊地坐起身,在默默惊恐之中他望着眼前的景象楞了几分钟。
在地板上,有一个穿着宽边绿色上衣、条纹棉布短裤和灰色棉纱袜子的男子,正在表演最通俗的水手舞的步子,那种粗俗而滑稽化了的优雅和活泼,配上他的服装非常别致的特色,荒唐得无以形容。另外一个男子,显然是喝醉了,也许是被同伴们扔上床的吧,坐在被子里像鸟叫似的想背出一只滑稽歌,带着极其强烈的感伤表情。第三位呢,坐在一张床上,带着一位高明的鉴赏家的神气称赞着那两位演员,用刚才已经惊醒匹克威克先生的那种洋溢奔放的感情在鼓励着他们。
最后这位是某一阶层的一个可敬的标本,除了在这种地方,否则永远也不能够见到他们的充分的完整形态的;——在马厩的院子里和酒店里,偶尔可以遇到处在不完整的状态中的他们,但是除非在这种温床里,他们决不能达到全盛的地步:这种温床几乎像是立法机关专为培植他们而苦心设计的。
他是一个高个儿的人,有一张橄榄形的脸,黑色的长头发,一副很浓的在下巴下面连成一片的络腮胡子。他没有打领带,因为打了一天的球,他的敞开的衬衫领子里露出茸茸的毛。头上戴着一顶普通的十八便土一顶购买的法兰西式便帽,上面垂下一大撮漂亮的缨络,和他的粗斜纹布上衣偏巧非常调和。他的腿很长,但苦于很衰弱,配上一条紫蓝色的裤子,足以显出它们的匀称来,不过因为穿得马虎,而且掉了些扣子,所以两条裤管不甚雅观地垂在一双后跟塌得厉害的鞋上,露出一双纯白的袜子。他全身有一种放荡的、光棍派头的时髦和一种嚣张的流氓气息,那是举世无双的无价之宝。
第一个发现匹克威克先生在旁边看着的,就是这位先生;因此他对那位西风霎霎眼睛,用嘲弄的庄重态度请他不要惊醒那位绅士。
“嗳呀,保佑这位绅士的诚实的心和灵魂!”西风说,他转过身来做出极端惊讶的样子:“这位绅士已经醒了。喂,莎士比亚!你好吗,先生?玛丽亚和撒拉怎么样,先生?还有家里那位亲爱的老太太呢,先生,——呃,先生?请你把我的问候附在你要寄去的第一个小包裹里好不好,先生,就说我早就想致敬了,只是怕在货车里打破了呵,先生?”
“不要用平常的礼貌来麻烦这位绅士,你没看见他急于要喝点什么东西吗?”长着络腮胡子的绅士带着开玩笑的神情说。“你为什么不问问这位绅士要喝哪一样呢?”
“嗳呀——要不是你提醒,我倒全忘了,”那一位答。“你要喝什么呢,先生?你要红葡萄酒还是白葡萄酒,先生?或者我可以推荐你喝啤酒,先生;或者,也许你高兴尝一尝黑啤酒吧,先生?允许我有这样的荣幸,让我替你把睡帽挂起来吧,先生。”
说着,发言者就一把从匹克威克先生头上抢去那件服饰用品,一霎眼之间就套上了那醉汉的头,醉汉呢,还是坚决相信他是在替一个人数很多的集会取乐,继续用难以复加的最忧郁的调子乱哼着滑稽歌。
用粗暴的手法从一个人的额头上夺走睡帽、并且戴到一个肮脏的不相识的人的头上,无论这事本身是多么美妙的诙谐勾当,却无疑是一种所谓的恶作剧。匹克威克先生对这件事的看法恰恰是如此,所以他丝毫不透露目的地,猛然跳下床来,给那西风当胸一拳,这一拳打得猛烈,使他失掉很大一部分有时带上他这名字的商品;[注]随后,夺回了睡帽;勇敢地把身体摆成一副防御姿态。
“喂,”匹克威克先生说,他由于激昂,也同样由于耗费了太多的力气而喘息着,“来吧——你们两个——你们两个都上来!”说过这一句大方的邀请话,这位可敬的绅士把他的捏紧的拳头抢了一圈,为的是显一显他的拳术来吓倒敌手们。
或许是匹克威克先生的非常出人意外的勇敢,或许是他跳下床来连头带脚扑向舞蹈家的那种微妙复杂的动作感动了他的敌手们吧。他们是感动了;因为,他们并没有照匹克威克先生暗中预料的此时此地就进行杀人的勾当,反倒停止了动作,互相凝视了一会儿,而他们终于哄然大笑起来。
“好,你有种,因此我更喜欢你了,”西风说。“还是跳上床去吧,否则你要害风湿病了。没有恶意吧,我希望你没有?”那人说着伸出一只手来,像手套铺子的门上有时挂着的一丛黄色的手指那么大小。
“我当然没有,”匹克威克先生非常敏捷地说;激动的场面已经过去,他开始觉得腿有点冷了。
“请您赏我一个光,先生?”那位长着络腮胡子的绅士说,伸出右手,他把“光”说成“公”
“非常荣幸之至,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长久而庄严地握了一阵手之后,重新进了被窝。
“我的名字叫史门格尔,先生,”长着络腮胡子的人说。
“啊,”匹克威克先生说。
“我是叫弥文斯,”穿长统袜子的人介绍说。
“我很乐于知道,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
“咳”史门格尔先生咳嗽一声。
“你说什么吗,先生?”匹克威克先生问。
“不,我没有说什么,先生,”史门格尔先生说。
“我以为是你说了,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
这一切都是很文雅而愉快的;为了使得事情更加愉快,史门格尔先生多次向匹克威克先生保证他对于一位绅士的心清抱着很高的敬意;这个意见的确使他获得了很大的信誉,因为如果他不说,那无论如何也不能设想他居然是懂得的。
“你在过庭吗,先生?”史门格尔先生问。
“在过什么?”匹克威克先生问。
“上法庭呵——葡萄牙街的——解决那个——这事你知道的。”[注]
“啊,不是,”匹克威克先生答。“不,当然不是。”
“你要出去了吧,也许是?”弥文斯试探说。
“我恐怕还没有,”匹克威克先生答。“我拒绝付赔偿费,所以就到这里来了。”
“呵,”史门格尔先生说,“纸头毁了我。”
“你只做文具生意的吧,我猜是,先生?”匹克威克先生天真地说。
“文具生意!不,不;天打雷霹——还是那么低三下四的呢。不做什么生意。我所谓纸头,是说账单呵。”
“啊,你的话是这种意思。我完全懂了,”匹克威克先生说。
“该死!如果一位绅士一定要走逆运的,”史门格尔说。“那又怎样呢?我现在进了弗利特监狱。唔;好呀。那么又怎样呢?我并没有因此搞得更坏呀,不是吗?”
“一点儿也没有呵,”弥文斯先生答。他说得非常正确的;因为,史门格尔先生的情形不但一点没有坏,反倒好了些,为了使自己适应这地方,他毫无代价地弄到些珠宝饰物,那是在好久以前进了当铺的。
“得啦;但是,”史门格尔先生说,“这是枯燥的工作啊。让我们弄一点浪漫的白葡萄酒漱漱口吧;提议新来的人请客,弥文斯去搞,我帮忙喝。无论如何,那是公平而绅士派头的分工可——见鬼!”
匹克威克先生不愿意冒着再争吵一次的风险,高高兴兴地赞同了这提议,立刻把钱交给弥尔斯先生;这位呢,由于已经快十一点了,就不再耽搁,立刻上咖啡间去,完成他的使命。
“我说呀,”史门格尔看见他的朋友一出房门就用嘘嘘的耳语声说:“你给他多少钱呀?”
“半镑,”匹克威克先生坚定地说。
“他是个邪气得有趣极了的上流家伙,”史门格尔先生说——“有趣得要命。我不知道还有谁能赶得上他;不过——”史门格尔先生说到这里突然停止了他的话,用暖昧不明的态度摇摇头。
“你不会说他可能把这笔钱擅自挪用吧?”匹克威克先生问。
“啊,不——注意,我不是那种意思;我老老实实说吧,他是个邪气的上流家伙,”史门格尔先生说。“不过我觉得,假如有个人下去看看也好,兔得他偶然之间把他的嘴巴伸进酒壶里,或者犯了什么该死的错误,或者上楼的时候把钱丢掉。喂,你老兄跑下楼走一趟,照应照应那位绅士好不好?”
他这要求是对一个矮小的、畏缩的、神经质的、样子显得非常穷苦的男子说的,他一直蜷缩着坐在他的床上,显然被自己所处的奇异环境搞得完全不知所措。
“咖啡间在哪里你知道的,”史门格尔说:“跑下去吧,告诉那位绅士你是来帮他拿酒的。或者——等一下——我对你说吧——我要告诉你我们要叫他怎样办,”史门格尔说,露出他那狡猾的神色。
“怎么样呢?”匹克威克先生说。
“告诉他叫他把找的零钱去买雪茄。好主意。跑去告诉他吧;听见没有?钱不能浪费,”史门格尔转过来对匹克威尔先生说。“我要抽烟。”
这个手段玩得如此巧妙,而且又是以如此不动声色的安详和冷静地神情干出来的,使匹克威克先生简直不想加以干涉,纵使他有这样的权力。不久弥文斯先生拿着白葡萄酒壶回来了,史门格尔先生倒在两只裂了缝的小酒杯里,体贴人微地说,在这样环境之下一位绅士是不能太讲究的,就他自己而言吧,他可不是高做得不能就着酒壶来喝的;为了表示他的诚意,他于是就着酒壶喝一大口来取信于众人,他这一口就把里面喝掉一半。
由于这种媒介,促成了他们相互间的出色的谅解,史门格尔先生于是开始叙述他过去不断发生的种种浪漫的奇遇来款待他的听众,那里面有许多有趣的插曲是关于一匹纯种马和关于一位华贵的犹太妇女的事,这两者都是美得举世无双的,也都是在这些国度里的贵族和上流社会所垂涎欲滴的事情。
远在这些从一位绅士的传记里摘出的精华被叙述完毕之前,弥文斯先生已经上了床,呼呼大睡了:只留下那位畏缩的陌生人和匹克威克先生来充分享受史门格尔先生的经历。
就是最后提到的这两位绅士,也没有充分受到叙述出来的那些动人的情节所应具有的教益。匹克威克先生打了一阵瞌睡,后来模模糊糊感觉到那个醉汉又唱起滑稽歌来,所以史门格尔先生拿一把水壶作为媒介给了他一种温和的暗示,以此来表示他的听众是不欢迎音乐的。随后他又睡着了,有一种混乱的感觉,觉得史门格尔先生仍旧在讲着一个冗长的故事,其中的要点仿佛是,他在他加以详细叙述的某个场合,同时“对付了”一笔账目和一位绅士。
第42章
这里好像前一章,说的是一句古话,灾难使人结识陌生的共患难的人。还包括匹克威克先生对塞缪尔·维勒先生的出奇而惊人的宣告
匹克威克先生第二天早晨睁开眼睛,头一眼看见的就是塞缪尔·维勒,他坐在一只小小的黑色皮箱上,显然是在极其出神的状态中密切地注视着的史门格尔先生的魁梧的身体;而史门格尔先生呢,他已经穿好了一部分衣服,坐在自己的床上,毫无希望地想拼命用眼光把维勒先生瞪得张惶失色起来。我们说毫无希望地拼命想要,是因为山姆继续目不转眼地用那种把史门格尔先生的帽子、脚、头、脸、腿和胡子的一目了然的眼光看着他,带着极其满意的表示,不过对于史门格尔先生本人的感想如何却没有在意,正如他是在观察一具木头雕像或者一个肚子里塞着草的盖·浮克斯[注]一样。
“得啦,你将来还会认识我吗?”史门格尔先生说,皱一下眉头。
“我发誓走到天边我都认得出你了,先生,”山姆答,兴冲冲地。
“不要对一位绅士无理,先生,”史门格尔先生说。
“一点也没有,”山姆答。“如果他醒了之后你对我这样说,我就会摆出至高无上的有礼貌了!”边话隐隐约约地暗示文门格尔先生并不是绅士,使他发起火来。
“弥文斯!”史门格尔先生说,带着激昂的神情。
“还有什么花样?”那位绅士从他的床上回答说。
“这鬼家伙是什么人?”
“嗨,”弥文斯懒懒地从被子下面往外看看说,“我得问你呀。他到这儿有什么事情吗?”
“没有,”史门格尔先生答。
“那么把他赶下楼去。对他说,在我起来去踢他之前不要妄想爬上来,”弥文斯先生接过去说;作了这暗暗提醒人的忠告之后,那位高尚的绅士就又睡觉了。
这谈话透露出分明快要打架的征兆,匹克威克先生认为到了该插嘴的时候了。
“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
“先生,”那位绅士答应。
“昨天夜里以来发生了什么新的事情没有?”
“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先生,”山姆答,瞥一眼史门格尔先生的胡子:“最近流行的这种空气倒是有利于杂草的生长,长起来怕死人;不过除了那个例外的事情,一切都平静得很。”
“我要起来了,”匹克威克先生说:“给拿我些干净衣服。”
不管史门格尔先生可能抱着怎样的敌意,他的思想却由于皮箱的打开而很快转换了方向;那里面的东西好像使他立刻对匹克威克先生产生了最大的好感,不仅对匹克威克先生,对山姆也一样,所以他赶紧抓住时机,用大得足以使那位怪人听见的声音宣称他是真正的彻头彻尾的怪人,因此正是中他的意的人。至于对匹克威克先生呢,他对他所怀着的挚爱更是无限了。
“现在有什么事情我可以效劳吗,我的亲爱的先生?”史门格尔说。
“我想没有,多谢你了,”匹克威克先生答。
“没有衬衣要送给洗衣妇去洗吗?我知道外面有一个讨人喜欢的洗衣妇,一个星期来两次取我的衣服;而且,该死!——什么鬼运气呀!——今天正是她要来的日子。我把那些小东西和我的放在一起吧?不用客气了。混账王八旦!如果一个绅士倒了楣,却不肯稍为牺牲一点来帮助另外一位同样处境的绅士,那么他还有什么人性呀?”
史门格尔先生这么说着,同时把身体尽可能往皮箱那里移动,做出极其热情而毫无私心的友爱表情。
“你没有什么东西要拿给仆人去洗吗,我的好人,有吗?”史门格尔先生继续说。
“什么都没有,我的好朋友,”山姆抢着回答说。“也许让我们中间的一个去干,不去麻烦仆人,这对于大家都有好处呢,就像教员在那些小少爷反对挨厨司的鞭打的时候说的罗。”
“没有什么东西要放在我的小箱子里送给洗衣妇吗?”史门格尔撇开山姆对匹克威克先生说,态度有点狼狈。
“什么都没有,先生,”山姆反驳说:“恐怕实际上那小箱子一定被你自己的东西塞满了吧。”
这话还附带着看看史门格尔先生的这一部分服装的意味深长的眼神——衬衣的外貌是洗衣妇的技巧的一般的考验可——使他不得不转过身去,而转匹克威克先生的钱袋和衣箱的念头,无论如何在目前是只好放弃了。因此他怒冲冲地走出房间到网球场去,把昨夜买的雪茄抽了两支,算做一顿简便而有营养的早餐。
弥文斯先生是不会抽烟的人,而他的杂货铺零星物品的账也已经写到了石板底下,并且已经“转”到另外一面,就继续留在床上,照他自己的话来说,“用睡觉来贴补。”
匹克威克先生在毗连着咖啡间的一个小房间——那小房间被题了“雅座”这个堂皇动听的名字,里面的暂时有个人因为付一小笔额外费用的原故,就可以享受一种说不出的利益,在里面听得到那个咖啡间里的一切谈话——用过早餐,并且派了维勒先生去办什么必要的差使以后,就走到“门房”去找洛卡先生商量他将来的住处。
“住处吗,呃?”那位绅士说,参考着一本大簿子。“那有的是啊,匹克威克先生。你的同房票是在三楼二十七号。”
“呵,”匹克威克先生说。“我的什么,你说?”
“你的同房票呵,”洛卡先生答:“你懂不懂?”
“我不懂,”匹克威克先生回答说,微笑一下。
“嗳,”洛卡先生说,“那是明明白白的啊,你在三楼二十七号有一张同房票,那房里的人们就是你的同房。”
“他们人很多吗?”匹克威克先生问,犹疑不安地。
“三个,”洛卡先生答。
匹克威克先生咳嗽一声。
“他们中间有一个是牧师,”洛卡先生说,一面说一面在一小片纸头上填写什么:“另外一个是屠夫。”
“哦?”匹克威克先生喊。
“一个屠夫,”洛卡先生重复一遍;把笔尖在写字桌上一敲,以便医治它书写不便的毛病。“他原来是条多么彻底的好汉呀!你记得汤姆·马丁吗,南迪?”洛卡先生对门房里另外一个男子说。那人正用一把二十五刃的小刀子削鞋子上的泥。
“我想是我记得的,”被问的人回答说,在人称代名词上用了很强的重音。
“哎呀!”洛卡先生说,慢腾腾摆着头,茫然凝视着面前的铁栏窗户外面,就好像沉醉地回忆着他青年时代的什么和平情景:“他在码头旁边的狐狸揍那运煤夫的事就像是昨天哪。我觉得我现在还能够看见他由两个守街的人扶着走在海滨路上,伤痕使他清醒了点儿,右眼皮上敷了药,贴了褐色纸,还有那只后来咬了那小孩子的可爱的恶狗跟在他后面。时间真是多古怪的东西阿,是不是,南迪?”
听他说话的那位绅士,似乎是沉默寡言喜欢深思的那一类人,仅仅应了一声;洛卡先生抖抖身子骗走了刚才不自觉中露出的诗意而忧郁的思绪,屈尊用来搞生活上的繁琐事务,重新拿起笔来。
“你知道第三位是什么人吗?”匹克威克先生问,关于他的未来伙伴们的这种描写并不十分令他满意。
“那个辛普孙是什么样的人呢,南迪?”洛卡先生对他的同伴说。
“哪个辛普孙?”南迪说。
“就是这位绅士要去和他同住的、三楼二十七号里面的那个啊。”
“啊,他呀!”南迪回答说:“他什么也算不上。以前是个卖假药的:他现在是个跛子。”
“啊,我想起来了,”洛卡先生答,阖上那本簿子,把那一小片纸头放在匹克威克先生手里。“那就是票子,先生。”
对于他的身体的这种简捷的处置,使匹克威克先生非常摸不着头脑,他走回监房,脑子里盘算怎样做才好。然而他相信,在采取任何措施之前,还是先去看看那些提出和他住在一起的三位绅士,并且和他们谈谈为好,于是他一直向三楼走去。
他在过道里摸索了一阵,并且试想在昏暗的光线里辨认各个房门上的号码,终于还是问了一个酒店杂役,他正好在从事早晨收拾酒具的工作。
“二十七号是哪一间呀,朋友?”匹克威克先生说。
“过去第五个门,”酒店杂役答。“门上用粉笔画着一个人,绞死了,还抽着烟斗。”
匹克威克先生依照这个指示慢慢沿着过道前进,直到遇到上述样子的“一位绅士的肖像”之后,就用食指的关节在他的脸上敲起来——先是轻轻地,后来响些。这样重复了几次却毫无效果以后,他就冒昧推开门向里窥视。
房里只有一个人,他正倚在窗口,几乎失去平衡地探身窗外,非常执着地拼命往下面运动场上他的一个知己朋友的帽顶上吐口水。无论说话、咳嗽、打喷嚏、敲门,或者任何其他的吸引注意力的办法都不能使这人觉察来了客人,所以匹克威克先生迟疑了一会儿之后,就走到窗口前面,轻轻拉拉他的上衣的燕尾。那人很迅速地缩回头和肩膀,对匹克威克先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用生气的声调问他有什么——这里是个骂人字眼——事。
“我想,”匹克威克先生说,看看他的票子,“我想这里是三楼二十七号吧。”
“怎么样?”那位绅士答。
“我因为接到这片纸头所以到这里来的,”匹克威克先生回答说。
“拿来瞧瞧,”那位绅士说。
匹克威克先生照办了。
“我觉得洛卡是应该叫你到别的地片去住的,”辛普孙先生(因为他真是一条腿)像是很不满意地停顿了一阵之后说。
匹克威克先生也觉得如此;但是,在那情形之下,他认为最安全的办法是保持沉默。
辛普孙先生随后默默想了一会儿,于是把头探到窗外,打了一个尖锐的口哨,大声叫唤了几个什么字眼,重复了好几次。是什么字眼,匹克威克先生听不出;不过他推想那是马丁先生的别号,因为下面的场子上有许多绅士立刻开始大叫“屠夫”!并且模仿着社会上这种上层的阶级惯于每天用来使人知道他们出现在广场栅栏附近的那种声调。
随后的事情证实了匹克威克先生的印象的正确性;隔了几秒钟,一位按他年龄来说未免胖得过早的绅士,穿着作买卖人穿的蓝斜纹布上衣,圆头的高统靴子,几乎上气不接下气地进了房间,后面紧跟着另外一位绅士,穿的是非常褴褛的黑衣服,戴一顶海豹皮帽。后面这一位,上衣用钮扣子和别针交错着一直扣到下巴底下,有一张很粗的红面孔,看上去像个喝醉了的牧师,而他的确是喝醉了。
这两位绅士轮流看了匹克威克先生的住宿券之后,有一位表示说那是“捣蛋”,另一位确信那是“一个麻烦”。
他们用这些非常通俗易懂的字眼发表了感慨之后,就在难堪的沉默中对匹克威克先生看看,并且用眼神交换了一下意见。
“真气人,我们三个人正睡得舒舒服服的,”牧师说,看看那三张床各自用毯子卷起来的污秽的被褥;它们在白天占据着房间的一角,形成一条板子似的东西,上面放了用普通的带蓝花的黄色陶器制成的、裂了缝的旧脸盆、水罐和肥皂盒,“真气死人。”
马丁先生用更强硬一些的字眼表示了同样的意见;辛普孙先生呢,用许多没有任何实质名词的咒骂言语“大放牢骚”之后,就卷起衣袖来开始洗菜做饭了。
当这事正在进行之际,匹克威克先生观察了污秽不堪和浊闷不堪的房间。那里没有地毯、帏幕或窗帘的痕迹。甚至一个壁厨也没有。毫无疑问,即使有一个的话,也没有多少东西可放;不过,虽然东西的种类少,数量小,却还是有面包渣、干酪片子。湿手巾、肉屑、衣服、残缺不全的陶器、没有喷嘴的风箱,也没有尖的烤叉之类,散乱的放在三个无所事事的男子共同起居和睡觉的小房间里,呈现出叫人看来很不舒服的景象。
“我想这是有办法解决的,”沉默了很久之后,屠夫说。“你觉得罚款怎么样呢?”
“请你原谅,”匹克威克先生答。“你说的什么?我不大明白。”
“你觉得罚一点钱行吗?”屠夫说。“正规的同房费是两个半先令。你出三个先令吧。”
“——还加上一个六便士的银币,”做牧师的绅士说。
“行,那也没有关系;不过每人多两个便士罢了。”马丁先生说。
“那你觉得怎么样?我们一星期罚你三先令六便士。来吧!”
“还要请一加仑啤酒,”辛普孙先生附和着说。“喂!”
“当场喝下去,牧师又接着说。“来吧!””
“我真的不懂这地方的规矩,”匹克威克先生回答,“所以你们的话我还是不明白,我能够住在别的地方吗?我想是不能的吧。”
听了这种问话,马丁先生带着极其惊讶的对他的两个朋友看看,随后三位绅士各自用右手的大拇指朝左肩膀上面一挑。这个动作有一个不充分的解释,就是那非常不成文的话“不见得吧”;它由若干位惯于一致行动的女士们或绅士们执行起来的时候,有非常优雅和活泼的效果;这说法带着一种轻松和打趣的讽刺意味。
“能够!”马丁先生重复匹克威克先生的话,带着一种怜惘的微笑。
“唉,假如我那样不懂人情世故,我就会吃了我的帽子,还会把扣子吞下去,”做牧师的绅士说。
“我也会这样,”好运动的那位,严肃地加上一句。
说了这种序言之后,三位同房者就一口气告诉了匹克威克先生,金钱在弗利特正和在外面一样;他要什么,就几乎立刻就能使他得到;如果他有钱,并且不反对花钱,那么他只要表示愿意独自住一间房子,他半小时之内就可以占有一间,并且还有案具和装备。
随后,大家分手了,双方都很满意,匹克威克先生重新走回门房,那三位同伴呢,走到咖啡间,去花掉那位牧师由于令人赞赏的精明和远见而特地向他借来的五先令。
“我知道嘛!”匹克威克先生把回去的目的说明之后,洛卡先生说,并且格格地笑了一声。“我不是说过吗,南迪?”
那把万能小刀的哲学气的主人咕嗜着肯定地回答了一声。
“我知道你需要一间独自一个人住的房间嘛,好人!”洛卡先生说。“让我想想看。你需要些家具的。你要向我租吧,是吗?那就对呢。”
“非常高兴,”匹克威克先生答。
“在咖啡间楼上有一间特别棒的房间,那是属于一个高等法院的犯人的,”洛卡先生说。“一个星期要破费你一镑。我想你不在乎吧?”
“一点都不再乎,”匹克威克先生说。
“那么就和我一起去吧,”洛卡先生说,很迅速地拿起帽子:“只要五分钟事情就可以解决。天哪!你为什么不早说你愿意大大方方地拿出钱来呢?”
正像看守所预言的,事情很快就办妥了。那高等法院的犯人在那里住了很久,久得失去了朋友、财产、家庭和幸福,获得了独自在一个房间的权利。然而,因为他处在常常缺乏面包的麻烦情况之下,吃尽苦头,所以他热心地倾听匹克威克先生租房子的提议了。为了每周二十先令的租费,他乐意立下契约让出那房间的单独占有权,让随便什么要住的人们去负担。
他们交易办妥之后,匹克威克先生带着痛心的关怀观察他。他又高又瘦、面无人色,穿着一件旧大衣和一双拖鞋,两颊深陷,眼光闪烁不定,而且很锐利。他的嘴唇没有血色,骨骼又突出又削瘦,上帝保佑他!囚禁和贫困已经慢慢地折磨了他二十年。
“如果这样你能住在哪里呢,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把预付的第一星期的租金放在摇摇晃晃的桌子上。
那人用颤抖的手把钱收起来,回答说他还不知道;他得去看看他可以把他的床搬到什么地方。
“恐怕,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把手轻轻很同情地放在他的手臂上:“恐怕你不得不去什么拥挤嘈杂的地方了。那么,在你需要安静的时候,或者你的朋友们来看你的时候,就请你把这房间当作自己的吧。”
“朋友们!”那人插嘴说,他的声音在喉咙里咯咯地响着。“假使我死了葬在世界上最深的地洞里,躺在我的棺材里牢牢地用螺丝钉钉住和焊起来,带着泥土在这监狱的地基下的黑暗而污秽的沟里腐烂掉,我也不会比现在这里更被人遗忘和无人理睬了。我是一个死了的人——对于社会说是死了,甚至没有获得他们给予那些灵魂要去受审判的人的怜惘。朋友们来看我!我的上帝!我在这个地方从生命的盛年陷入了老境,当我死在床上的时候,不会有一个人举起手来说一句,‘他去了倒是天恩!’
他说话时候很激动,使他脸上放射出一种不常有的光彩,到他说完之后,那种激动神情也就消失了,他把枯萎的双手匆忙而慌张地拱一拱,拖着步子走出房间。
“倒很倔强,”洛卡先生说,微笑一下。“啊!他们像那些象;随时会心血来潮,发起野性来!”
说了这种深表同情的话之后,洛卡先生开始布置房间;他办得如此迅速,不一会儿房里就有了一张地毯、六把椅子、一张桌子、一张沙发床、一把茶壶和各种小物件,这些都是租的,租金非常合理,每星期二十七先令六便士。
“那么,现在还有什么事我们可以替你办吗?”洛卡先生问,怀着极其满意的心情四周环视,快快活活地把第一周的租钱握在手里,弄得叮当地响。
“啊,是呀,”匹克威克先生说,他沉思了一会儿。“这里有什么人可以使唤去做点什么吗?”
“打发到外面去的,你的意思是?”洛卡先生问。
“是的;我是说能够到外面去的人,不是犯人们。”
“不错,有的,”洛卡先生说。“有个不幸的家伙,他有个朋友在穷人部,他心甘情愿做任何这一类的事情。他正在当临时的零工,已经有两个月了。我要去叫他吗?”
“请吧,”匹克威克先生答。“且慢——不。穷人部吗,你说?我倒想去看看;——我亲自去找他吧。”
债务人监狱的穷人部,正如它的名称所说明的,里面关的是负债者中间最贫按穷和最卑贱的社会最底层。派到穷人部的犯人不用付租金或者同房费。他的费用按照他坐牢的日期折减,他有权利得到一份少量的食物;那是因为时常有少数慈善人士在遗嘱里留下区区的遗产而得以供给的。我们的大多数的读者都还记得,直到最近几年之前弗利特监狱的围墙里面还有一种铁笼子,那里面站了一个饥饿相的男子,时时搭着钱箱,用可怜的声音叫唤,“做做好事,记住穷苦的负债人;做做好事,记住穷苦的负债人。”这箱子如果有任何收入,就分给穷苦的犯人:而这下贱的工作是由穷人部的人互相轮着班做的。
虽然这种习惯已经解除了,铁笼子现在是用木板钉起来了,而这些不幸运的人的悲苦和贫穷的情形依然如故。我们不再让他们在监狱的大门口向过路的人们乞求布施和怜悯了;但是,为了让后代尊崇和称羡,我们的法令却只字不改,公正而健全的法律规定了强壮的凶犯应该给吃给穿,而不名一文的负债人却只能听任他们饿死冻死。这并不是故意捏造的。要不是受到难友们救济的话,那各个债务人监狱里,将每星期都有人由于穷困的慢性痛苦而不可避免地死去。
匹克威克先生一面爬上洛卡先生把他带到它脚下就走了的楼梯,心里一面在想着这些事,逐渐兴奋到一定的程度;他想到这问题就会变得如此兴奋,以致他已经冲进了他要去的房间,自己却还不明白置身何处或者为何而来。
那房间的全貌使他马上醒悟了;他的眼光在对一个俯在积满灰的火炉上面的男子看了一眼,就不觉地让手里的帽子掉在地板上,惊骇得呆呆地站住,动弹不得。
是的,衣服破烂,没有穿上装;普通的白洋布衬衫发了黄而且成了碎片;头发披在脸上;面色痛苦得变了样,饥饿得缩作一团,坐着的正是阿尔弗雷德·金格尔先生,他的头托在手上,他的眼光盯住火炉,他的整个形像体现着贫穷和落魄的神情!
附近,一个身材魁梧的乡下人没精打采地倚在墙上,用一根损坏的猎鞭在轻轻抽打着穿在右脚上的高统靴,他的左脚呢(因为是随随便便穿的),却伸在一只旧拖鞋里。马、狗和酒糊里糊涂地就把他弄到这里来了。那孤独的靴子上有根生锈的马刺,他时时把它向空中一踢,同时就把靴子痛快地抽一下。嘴里还咕嗜着猎人摧马的一种声音。这时候他想像他在骑着马作什么拼命的野外赛马。可怜的家伙!他骑着他的高价换来的马群里最快的牲口去竞赛,从来也没有一次比得上他在以弗利特为终点的路上狂奔的速度的一半啊。
在房间的另一边有一个老年人坐在一只小木箱上,眼光盯在地板上,他的脸上呈现出一副最深沉最绝望的表情。一个小女孩子——他的小孙女——缠在他旁边:用千百种孩子气的计策努力想吸引他的注意;但是老年人既不看她也不听她说。在他听来曾经像音乐一样的声音,看来好像光明一样的两只眼睛,现在却引不起他任何注意力。他的四肢由于疾病而颤抖着,麻木控制了他的脑子。
房间里还有两三个人,围成一小团在喧哗地谈论着。还有一个瘦而憔悴的女人——一个犯人的妻子——她在很细心地给一棵枯萎的植物的残桩浇水,那棵植物显而易见是决不会再发出一片绿叶来的——那也许是她到这里来尽义务的一种非常明确的象征吧。
这些就是匹克威克先生骇然四顾的时候呈现在他眼睛里的景象。有人急促地、跌跌撞撞地走进屋里来的声音惊动了他。他把目光转向房门口,目光接触一个新来的人;他透过这人的褴褛衣服、污垢和穷相,看出他所熟识的乔伯·特拉伦先生的相貌。
“匹克威克先生!”乔伯大声喊。
“嗳?”金格尔说,从坐的地方跳起来。
“啊——正是的嘛——古怪的地方——稀奇的事——报应得好——非常好。”说了这话,金格尔先生把双手向他的裤袋地方一插,把下巴垂到胸口,扑通又坐回椅子上了。
匹克威克先生被感动了;这两个人显得这样可怜。金格尔对乔伯带进来的一小片生的羊腰所投射的不由自主的兴奋的眼光。比两个钟头的解释更能够说明他们的落魄的处境。他温和地看着金格尔,说:
“我想和你单独谈谈。你出来一会儿好吗?”
“当然,”金格尔说,连忙站起来。“走不远的——这里没有走累了的危险——斯派克[注]公园——场子呱呱叫——浪漫,就是不大——开放是为了给大家参观的——家庭就在街上,家长小心得要命——非常小心。”
“你忘了穿上衣了,”把门随手带上走向楼梯口去的时候,匹克威克先生说。
“呃?”金格尔说。“当铺——好亲戚——汤姆大叔——没有办法——得吃啊,你知道。天生的欲望——等等。”
“你讲的这是什么意思呀?”
“不在了,我的好先生——最后一件上衣——没有办法。靠一双靴子过活——整整十四天。绸伞——象牙柄——一星期——事实——不撒谎——问乔伯吧——知道的。”
“仅靠一双靴子和一把象牙柄的绸伞生活三个星期!”匹克威克先生喊到,他只听说过海船失事之后有这类事情发生,或者只从“康斯泰布尔丛书”[注]里读过。
“真的,”金格尔说,点着头。“当铺——当票在这里——非常少的数目——简直不算什么——全是流氓。”
“啊,”匹克威克先生说,听了这番解释之后恍然大悟了:“我懂了。你当了衣服。”
“所有东西——连乔伯的——所有的衬衫都没有了——不要紧——省得洗。不久就完了——躺在床上——挨饿——死——验尸——小太平间——穷犯人——普通的必需品——不要声张——陪审席的绅士们——看守的手艺人——弄得妥当——自然的死——验尸官的命令——贫民收容所的葬仪——活该——一切都完蛋——闭幕。”
金格尔用他所习惯的滔滔不绝的口吻,并且抽搐好几次,脸上装出微笑,说完了他的人生路上的这种出奇的概括叙述。匹克威克先生不难看出他的淡漠是假装出来的,虽然正视着——但并不是不和蔼地——他的脸,看见他的眼睛已经湿润了。
“好人,”金格尔说,握住他的手,扭过头去。“忘恩负义的东西——哭得无聊——没有办法——发高烧——衰弱——病——饿。都活该——可是苦得很——非常苦。”这个沮丧的江湖戏子,再也不能够装模作样了,也许是因为拼命装模作样反而更糟糕了,他向楼梯上一坐,用手掩住面孔像小孩子一样抽噎起来。
“得啦,得啦,”匹克威克先生说,大为感动,“我们想想办法吧,等我把事情统统弄明白的之后。来呀,乔伯;那家伙在什么地方呀?”
“有,先生,”乔伯喊。
“过来,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努力做出严肃的样子,而四颗大眼泪滚下来了。“接受了吧,先生。”
接受什么呢?这种说法照通常的情形来说,应该是接受一顿打的意思。照世俗的情形来说,那应该是结结实实的一拳;因为匹克威克先生曾经被这个穷光蛋欺骗和虐待过,而现在他却完全被他掌握之中。我们必须说真话吗?那是从匹克威克先生的背心口袋里掏出来、交到乔伯手里的时候叮当作响的东西啊:而给予这东西的人,不知为了什么原故,使我们的老朋友匆匆走掉的时候眼睛里发出一种异样的光茫,心头充满着一种得意的心情。
匹克威克先生走到自己房里的时候山姆已经回来了。正在察看为他的舒适而做的布置;显出一种叫人看来很有趣的满意神情。维勒先生根本坚决反对他的主人到牢里去,他似乎认为他有一个重要的道义上的责任,对于所做、所说、所暗示、所提议的一切都不要显得太高兴。
“嗳,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
“嗳,先生,”维勒先生答。
“现在很舒服了吧,呃,山姆?”
“很好,先生,”山姆答,用轻蔑的目光四面看看。
“你见到特普曼先生和我的其他朋友们没有?”
“我见到他们了,先生,他们明天来,他们听说不要他们今天来,觉得非常奇怪,”山姆答。
“你把我要的东西带来了吗?”
维勒先生回答的时候指指他已经尽可能很整齐地放在房间一个角落里的各种包裹。
“很好,山姆,”匹克威克先生稍为迟疑一下之后说:“听着,我要对你说几句话,山姆。”
“是啰,先生,”维勒先生答,“呃,先生。”
“我一开头就觉得,山姆,”匹克威克先生很严肃地说,“这里不是青年人来的地方。”
“也不是老年人来的地方啊,先生,”维勒先生发表意见。
“你说得很对,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但是老年人可能是由于他们自己的不当心和不怀疑到这里来:青年人可能是由于他们所服待的人的自私而被带到这里来。对于那些青年,从任何观点说,都是不留在这里的好。你懂得我的话吗,山姆?”
“不,先生,我不懂;”维勒先生答道,很固执。
“想想看,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
“得啦,先生,”稍为停顿了一下之后山姆回答说,“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假使我理解得不错,我觉得你实在是太厉害了,就像邮差对他遇到的暴风雪。”
“我知道你懂得我的意思的,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除了我不愿意你将来在这种地方鬼混之外,我觉得在弗利特的债务人有男仆侍候,也是一件荒谬绝伦的事。——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你必须离开我一个时期。”
“啊,一个时期吗,先生?”维勒先生有点讥讽地答。
“是的,就是我留在这里的一个时期,”匹克威克先生说。“你的工钱我继续照付。我的三个朋友中间任何一个都会乐意用你的,既使单单为了尊敬我而论。如果我有一天离开这里的话,山姆,”匹克威克先生带着假装高兴的神情加上一句话:“假使我有这么一天,我保证你可以立刻回到我身边。”
“那么我对你说了吧,先生,”维勒先生说,声调又沉重又庄严,“这种事情根本不行,所以我们再也不要去说它了。”
“我是认真说的,而且是决定了的,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
“你是这样的吗,你,先生?”维勒先生决然地问。“很好,先生。那么我就只好这样了。”
这么说着,维勒先生极其庄严地把帽子戴在头上,突然走出房间去了。
“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追着喊。“山姆!来!”
但是,长长的过道里再听不见脚步的回声,山姆·维勒走了。
第43章
说明塞缪尔·维勒先生如何找上了麻烦
在葡萄牙街林肯院里,有一间光线很坏而通风设备更糟的高高的房间,那里几乎常年累月坐着一些戴假发的绅士,看情形而定,有时是一位,有时两位、三位或四位;他们面前的小小写字台是按照一般法官所用的那种式样造的,上面用法兰西漆画着横线。他们的右手是律师席;左手是破产的债务人席;他们的正面是一片斜坡,挤满了非常污秽的脸孔。这些绅士就是破产法庭的委员们,他们坐的地方就是破产法庭。
这个法庭,从开始到现在就有一种奇怪的命运,就是:不知为什么,伦敦的一切贫穷的破落户不约而同地把它当作他们的共同的去处和每天的避难所。它永远挤满了人。啤酒和烧酒的蒸气不断地升腾到天花板上,由于热气的凝结,就像雨水似的从墙壁上流下来;那里面在任何时候所有的一套套旧衣服,比全洪兹达契十二个月之内出卖的还多,所有没有洗过的皮肤和斑白的胡子,就是用泰本到怀特却波尔的全部水龙头和理发店来对付的话,从日出到日落也收拾不好。
千万不要以为,这些人中间有人在他们这么不厌倦光临的地方有一点点儿事情,或者和这地方有一点点关系。如果有的话,那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了,他们之中,有些在坐着的他们大部分时间里都在睡觉;有些带来一点便于携带的食物,包在手绢里或者突出在破口袋之外,一面嚼一面听,对两者同样地津津有味;但是据了解从来没有谁对于正在进行着的任何案件有一点最轻微的利害关系。不管他们怎样做,总之他们在那里从一开始一直坐到最后。在下大雨的天气,他们都是浑身湿漉漉地进来,在这种时候法庭上的蒸气就像培养香菌的地窖里的一样。
一个不速之客会以为这地方是衣衫褴褛的神仙们的庙宇。里面没有一个传达或执事,穿着一件为自己定制的上衣;除了一个矮小的、白头发的、苹果脸的警吏,整个屋子里没有一个人清洁得还说得过去,或者带者一副健康的样子;即使这个警吏,也像一颗浸在白兰地里的没有长好的樱桃,仿佛是人为地弄干了,使枯萎成了蜜饯,丝毫不能归功于自然。律师们的假发也没有拍好粉,并且那些鬈发缺少波纹。
在委员们之下的空桌子旁边坐着的辨护辨师们,更是最大的宝贝。这些绅士们之中比较富裕的几个的职业配备,就是一只蓝色的公文袋和一个学徒:学徒通常是个犹太青年。他们没有固定的办公地点:他们的法律事务是在酒店的房间里或者监狱的院子里进行的:他们成群地到那些地方去,像公共马车的车夫那样儿兜揽主雇。他们外表上又油腻又发霉;如果说他们有坏习惯,那也许其中最显著的就是喝酒和欺骗。他们的住所通常在“指定区”[注]的外边,主要是在距离圣乔治广场的方光石塔的一哩方圆之内。他们的神色并不讨人喜欢,他们的态度很特别。
所罗门·派尔先生是这博学多识的团体里的一分子,是个肥胖、软弱、脸色苍白的人,穿着一件一时发绿色一时发褐色的紧身长外套,外套的天鹅绒的领子也同样是变幻无常的颜色。他额狭,脸阔,头大,鼻子歪在一边,好像大自然在他初生的时候就看出他没出息,于是恶狠狠地拉了它一把,它也就一直没有恢复过来。然而,他生来就是短脖子,并且有气喘病,因此主要是通过这个面部器官呼吸;所以,或许是,在装饰上欠缺的地方,在实用上倒补足了。
“我一定会叫他平安无事的,”派尔先生说。
“真的吗?”那位被保证的人回答说。
“当然真的,”派尔答:“不过,如果他去请教什么未正式挂牌的律师,你可记住,那将来的后果我是不负责任的。”
“啊!”那一位张着嘴说。
“不,那我可不负责任,”派尔先生说;于是噘着嘴;皱皱眉头,神秘地摇摇头。
原来谈这场话的地点是正对着破产法院的一家酒店;而参与谈话的那位不是别人,正是大维勒先生,他是来安慰一个朋友,那人要求免予执刑的起诉状预定今天过庭,而他那时所请教的正是那人的代辩士。
“乔治在哪里呢?”那位老绅士问。
派尔先生把头一扭,示意他在后房:维勒先生立刻走到那里,马上有大约半打他的同行的兄弟们用最热烈和最恭维的态度欢迎他,作为他来了他们很欣慰的表示。那位破产的绅士呢,似乎仍旧非常友好,正在用小虾和黑啤酒镇定着他的激动的心情;他是因为感染了一种投机的可是不慎重的热情,爱兼程赶路,所以给他惹了现在这种麻烦。
维勒先生和他的朋友们之间的见面礼是严格遵守着这行业的规矩的;包括右手腕猛地转一圈,同时把小指在空中一挑。我们知道从前有两个有名的马车夫(他们现在死了,可怜的人们),他们是双胞胎兄弟,他们之间存在着一种自然而热诚的依恋。二十年来他们每天都在达浮路上打一个照面,除此以外,从来没有打过别的招呼;但是,当一个死了之后,另外一个也。瞧怀下去,不久就跟着去了!
“喂,乔治,”大维勒先生说,脱掉上衣,带着他习惯了的严肃神情就了座。“怎么样啦?后面都妥当了、里面都满了吗?”[注]
“都妥当了,老朋友,”那位很为难的绅士回答说。
“那匹灰色母马转让给别人了没有?”维勒先生认真地问。
乔治点头作了肯定的答复。
“唔,那很好,”维勒先生说。“马车也安排好了?”
“托付给靠得住的人了,”乔治答,揪掉半打虾米的头,毫不费力地吞了下去。
“很好,很好,”维勒先生说。‘下坡的时候永远要注意煞车啊,路单已经搞清楚,送去了吗?”
“清单[注],先生,”派尔说,猜维勒先生指的是什么。“清单是清楚而令人满意的,笔墨所能办到的不过如此了。”
维勒先生点点头,那态度说明了他对于这些准备从心里是赞许的,于是,指着他的朋友乔治对派尔先生说:
“你什么时候把他的衣服剥掉呢?”[注]
“嗳,”派尔先生答,“他是被告名单上的第三名,我想大约半点钟之后就轮到他了。我关照过我的文书到时候来通知我们。”
维勒先生很佩服地把代辩士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强调地说:
“你吃点什么呢,先生?”
“嘿,真是,”派尔先生答,“你是非常——说老实话,我不习惯——现在还是大清早啊,所以,的确,我几乎——好,你不妨给我弄三个便士的甜酒吧,我的好人。”
那端酒的少女在他们没有叫酒之前就预料到了,端来一杯放在派尔面前,然后退出。
“绅士们,”派尔先生说,环顾在座的人,“祝你们的朋友成功!我不欢喜吹牛,绅士们;那不是我的作风;不过我不得不说,你们的的朋友要不是幸而碰到——但是我不想把我要说的说出来了。绅士们,我向各位敬一杯。”一瞬间干了杯,派尔先生咂咂嘴,满意地环顾聚集在那里的马车夫们,他们显然是把他看作一个神了。
“让我想想看,”这位法律权威说——“我刚才说什么来着,绅士们?”
“我想你是说你不反对照样再来一杯,先生,”维勒先生说,带着一本正经的滑稽神情。
“哈,哈,”派尔先生大笑。“不妨,不妨。真是个专家!在这样大清早上,那未免是一种太好的——罢了,我不知道,我的好人——不妨再来一杯吧,随你高兴,哼!”
这最后的声音是一声庄严而高贵的咳嗽,因为派尔先生看见他的听众里面有人有发笑的非礼倾向,所以觉得应该这么来一下。
“已故的法官大人是非常喜欢我的,绅士们,”派尔先生说。
“而且他是非常可钦佩的人呢,”维勒先生插嘴说。
“注意,”派尔先生的诉讼委托人赞同地说。“为什么他会不是这样的人呢?”
“啊——的确啊!”一个脸孔很红的人说;他一直还没有说过话,而且看样子极像不会再说什么似的。“他为什么不是呢?”
一阵喃喃的同意声掠过人群。
“我记得,绅士们,”派尔先生说,“有一次和他一起吃饭;——只有我们两个人,但是一切就像预备二十个人吃饭一样丰富——一颗大印放在他右手的自动食品架上,一个带囊发[注]。穿盔甲的人守着职仗[注],带着出鞘的刀,穿了长丝袜——那是永远如此的,绅士们,无论日夜;那时他说话了,‘派尔,’他说,‘不是假殷勤,派尔。你是个天才;你能够叫任何人通过破产法庭这一关,派尔;你的国家要以你为光荣。’这一字一句都是他说的——‘我的大人,’我说,‘你在恭维我。’——‘派尔,’他说,‘假使我是恭维,我就该受处罚。
“他那么说的吗?”维勒先生问。
“他嘛,”派尔答。
“唔,那么,”维勒先生说,“我说国会应该办这件事;如果他是一个穷人,他们早就不饶他了。”
“不过,我的好朋友,”派尔争论说,“那是私下说的啊。”
“什么?”维勒先生说。
“私下说的。”
“啊!很好,”维勒先生想了一下之后答。“假如他私下处罚自已,那当然是另外一回事了。”
“当然是的啰,”派尔先生说。“那种区别是很明显的,你看得出的呀。”
“那么事情就完全不同了,”维勒先生说。“说下去吧,先生。”
“不;我不说了,先生,”派尔先生说,声调低沉而严肃。“你提醒了我,先生,那谈话是私人的——私人的和秘密的,绅士们。绅士们,我是一个专家。在这一行里我也许很受人看重,也许并不。大部分的人都知道的。我什么都不说。在这个房间里,已经发表过许多伤害我的高贵的朋友的声誉的议论。你们要原谅我,绅士们;我疏忽了。我觉得不得到他的同意我没有权利提这件事,谢谢你,先生;谢谢。”派尔先生这么说了之后,就把手插进口袋,恶狠狠地皱着眉头向大家看看,怀着可怕的决心把三个半便士铜币捏得轧轧直响。
刚作出这种有道德的决定之后,学徒和蓝色公文袋——他们是形影不离的伴侣——横冲直撞地冲进房来,说(至少学徒说了,因为蓝色公文袋没有参加发言)案子马上开庭了。一接到这消息,全体连忙赶到对街,开始向法庭里挤——这种预备工作照平常的情形计算要花费二十五到三十分钟的时间。
维勒先生因为是胖子,所以立刻冲进人群,希望能够挤到一个适合于他的地方。他的成就和他的期望可不十分相同等;因为他疏忽了,忘了脱掉帽子,所以重重地踩到了一个没有看清面目的人的脚趾,那人就把他的帽子打得罩在他的眼睛上。显然,那人马上就后悔自己莽撞了;因为,他喃喃地发出一声不清晰的惊呼,就把老头子拖到过道里,经过一番猛烈的挣扎以后,解放了他的头和脸。
“塞缪尔!”维勒先生能够看见他的救星之后,叫唤说。
山姆点点头。
“你是个又孝顺又爱父母的孩子啊,是不是?”维勒先生说,“把你的老父亲的帽子拉得遮住眼睛?”
“我怎么知道你是谁呀?”儿子答。“你以为凭着你的脚的重量我就知道是你吗?”
“唔,不错,山姆,”维勒先生回答说,立刻心就软了:“不过你在这里干什么?你的老板在这里没有好处的,山姆。他们不会通过那种判决书;他们不会通过的,山姆。”于是维勒先生怀着高贵的尊严摇摇头。
“多么固执的老滑头呵!”山姆喊,“老是什么判决书呀,不在场的证明书呀,等等。谁说过什么判决书的呢?”
维勒先生没有回答,但是又极其胸有成竹地摇一摇头。
“别再让你那脑袋瓜子乱动了,如果你不想叫它的发条完全脱样,并且要按道理行事的话,”山姆不耐烦地说。“我昨天夜里到格兰培侯爵找你去了。”
“你看见格兰培侯爵夫人没有呀,山姆?”维勒先生问,叹了一口气。
“看见了,”山姆答。
“那可爱的人看来怎么样?”
“很古怪,”山姆说。“我想她是在用太多的波罗甜酒和其他这类猛烈的药品在慢慢地自杀呢。”
“你这话是真的吗,山姆?”老的说,非常认真。
“当真的,”小的答。
维勒先生抓住儿子的手,握一握,又放开。他这样做的时候脸上有一种表情——不是忧愁或恐惧,倒是有点怀着希望的甜蜜和温和的性质。并且,当他慢慢说出下面的话的时候,一种“听天由命”的,甚至是高兴的光彩掠过他的脸孔:“我不能十分确定,山姆;我不想说我是完全肯定的,免得将来失望,不过我的确觉得,我的孩子——我的确觉得——那牧师是得了肝病啦!”
“他的气色不好吗?”山姆问。
“他脸色苍白得很厉害,”父亲答,“除了鼻子比往常更红了以外。他的胃口不过平平常常,可是喝起酒来可真惊人。”
维勒先生说过这话,想甜酒的念头似乎闯进了他的脑子,因为他显出忧郁和满腹心事的样子;很快就恢复过来,可以由许多双眼睛证明,因为他一向只是在特别高兴的时候才如此。
“得啦,”山姆说,“说说我的事情吧。你注意听着,在我说完之前不要开口。”说了这样简短的序言,山姆就尽可能简洁地叙述了一下他和匹克威克先生最后一次令人难忘的谈话。
“他一个人留在那里,可怜的人!”大维勒先生叫,“没有人陪他!那不行的,塞缪尔,那不行的。”
“当然不行的,”山姆断言说:“我来找你之前,就知道的。”
“唉,他们会活活地吃掉他的,山姆,”维勒先生喊。
山姆点头表示同意。
“山姆,”维勒先生用隐语说,“他进去的时候是生的,出来的时候呢,焦得那么厉害,连最熟的朋友也不认得他了。红烧鸽子也比不上他呀,山姆。”
山姆·维勒又点点头。
“不应该那样的,塞缪尔,”维勒先生严肃地说。
“决不可以的,”山姆说。
“当然罗,”维勒先生说。
“得啦,”山姆说,“你预言得很好,就像那些六便士的书上画着像是红脸的尼克孙似的罗。”
“他是什么人呀,山姆?”维勒先生问。
“不要管他是什么人,”山姆驳斥说:“他不是一个马车夫,那对你来说就够了。”
“我知道一个叫这个名字的旅馆马夫,”维勒先生说,思索。
“不是他,”山姆说。“这位绅士是个预言家。”
“什么是预言家?”维勒先生问,严肃地看着他儿子。
“嗳,就是把将要发生的事情说出来的人啰,”山姆答。
“我希望认得他,山姆,”维勒先生说。“说不定他会对于我们刚才说的肝病预言出一些什么名堂呢。不过他如果已经死了,又没有把这生意传给什么人,那也就完啦。说下去吧,山姆,”维勒先生叹了一口气说。
“好吧,”山姆说,“你已经预言过了,东家假如单独留在那里的话会怎么样。那么你想有什么办法照顾他吗?”
“我想不出,山姆,”维勒先生带着沉思的样子说。
“一点也没有办法吗?”山姆问。
“没有,”维勒先生说,“除非——”一道狡猾的光辉照亮了他的脸,同时他放低声音,凑近儿子的耳朵——“除非,山姆,把他藏在一张翻过来的床里,或者装扮成一个戴绿色面网的老太婆,不让看守知道,弄他出来。”
山姆·维勒用意想不到的轻视态度来接待这两个提议,又提出他的问题。
“不行,”老绅士说:“假如他不肯让你留在那里,我看就根本没有办法。没有路走,山姆——没有路走。”
“那么,我告诉你怎么办吧,”山姆说,“麻烦你借给我二十五镑。”
“那又有什么用处呀?”维勒先生问。
“没有关系,”山姆答。“也许,五分钟之后你就向我讨;或许我就说不给,还大吵大闹起来。你不是想要为了这笔钱把你自己的儿子抓起来,送进弗利特去吗,是不是,你这天理不容的流氓?”
听到山姆这个回答,父子两个交换了一整套点头和表情的密电号码,然后大维勒在一级石阶上坐下,笑得脸都有些变了颜色。
“多么要不得的老偶像呀!”山姆叫,气愤他浪费时间。“那么多应该做的事,你反而坐在那里把你的脸变成敲门的铜环!钱在哪里?”
“在靴子里,山姆,在靴子里,”维勒先生答,使脸色镇定下来。“接住我的帽子,山姆。”
解除了这个累赘之后,维勒先生就把身体突然向一边一歪,于是非常高明地一扭,把右手伸进一只极大的衣袋里,经过好大一番努力之后,从那里面抽出一本八开的用一条大皮带扎住的皮夹子。从这本总账簿里,拿出两根鞭梢,三四个带扣,一小袋样品谷子,最后是一小卷污垢的钞票;他从里面抽出来需要的数目,交给山姆。
“那么,山姆,”鞭梢、带扣、样品都放回原处,而皮夹也重新放回原来的口袋里之后,老绅士说了。“那么,山姆,我知道这里有一位绅士,他会马上替我们把其余的事情办好——他是法律的爪牙[注],山姆,法律的神经就像青蛙一样,混身散布得都是,直到手指尖上呢;他是法官大人的朋友,山姆,只要告诉他怎么做,他就能把你关上一辈子。
“我说,”山姆说,“可不要这样。”
“不要什么样?”维勒先生问。
“暖,不要用那种目无宪法的方法呵,”山姆斥责说。“人生不二法门,次于永恒运动,从来就是发明出来的一个最好的东西。我常常在报纸上读到的。”
“可是这跟那件事有什么关系呢?”维勒先生问。
“是这样的,”山姆说,“我要保护那个发明,用这样的方法进去。不要对大法官捣鬼——我不喜欢那个注意。涉及到再出来的问题,那也许是不完全妥当的。”
维勒先生听从了儿子对这事的意见,立刻去找那位博学多才的所罗门·派尔,通知说他要求立刻发出一道拘票,叫一个叫做塞缪尔·维勒的人马上偿付二十五镑的债款,还有诉讼费用;至于所罗门·派尔所应得的酬劳,可以预付。
那位代辩士正高兴,因为那位吃官司的马车夫已经得知立刻释放的命令。他极其赞许山姆对主人的忠心;那件事强烈地唤醒了他自己对他的朋友大法官的忠诚;于是立刻领着大维勒先生到法院里,宣誓呈递讨债的诉状——那是他的学徒借着蓝色公文袋的帮助当场拟就的。
同时,山姆呢,作为贝尔·塞维奇的维勒先生的子嗣,正式被介绍给那位解除了官司的绅士和他的朋友们之后,受到了特别的招待,并且被邀请了和他们晚宴,来庆祝这个良缘:这个邀请,他一点儿也不迟疑地加以接受了。
这一阶级的绅士们的作乐,通常是具有庄严和沉静的性质;不过这次却是一种有特别喜庆意义的情景,所以他们就相当放任,很喧闹地举杯祝贺过首席委员和那天表现了那么卓越的才能的所罗门·派尔先生之后,一位披了蓝色披肩的。脸上有雀斑的绅士提议什么人唱一支歌。于是有人明确表示,既然有雀斑的绅士急着听歌曲,就该自己来唱;但是这一点那有雀斑的绅士坚决而且有点让人不痛快地加以拒绝了:于是,像在这类情势之下常有的情形一样,接着是一番有点气恼的谈话。
“绅士们,”那位马车夫说,“为了避免扰乱这次快乐的聚会的和谐,或许塞缪尔·维勒先生愿意赏大家个脸呢。”
“老实说,绅士们,”山姆说,“没有乐器配乐。我唱起来不大习惯;不过,平安无事是第一位啊,就像那人接受灯塔上的位置的时候说的啰。”
说了这个引子,塞缪尔·维勒先生立即大声唱出来下面的粗扩而美丽的民间故事,由于我们认为这歌不是大家都知道,所以我们冒昧地加以解释。我们要求诸位特别注意第二行和第四行末尾的单音节,那不仅能够让唱的人在那些地方换气,而且对于音韵是大有帮助的。
浪漫故事
Ⅰ
有一次,勇敢的妥宾在洪斯洛草原,
骑着他的雄壮的母马贝斯——哟,
那时候他看见了主教的车子
在马路上得得地奔驰——哟。
他就贴近马腿飞驰上前,
一把抓住他的头颈;
主教说,“就像蛋是蛋一样明显,”
这一定是勇敢的妥宾!”
合唱
主教说,“说像蛋是蛋一样明显,”
这一定是勇敢的妥宾!”
Ⅱ
妥宾说:“你会食言说了不算吧,”
弄颗铅弹当做调味的酱——油;”
所以他拿手枪刺进他的嘴巴,
把子弹射进他的咽——喉。
主教的马车夫对这一套并不爱,
就催马飞奔逃开,
但是狄克把两颗儿子投进他的脑袋,
说服他停了下来。
合唱(讥讽地)
但是秋克把两颗丸子投进他的脑袋,
说服他停了下来。
“我认为那支歌是对我们这一行的诽谤,”长着雀斑的绅士这时候插嘴说。“我要问问那个马车夫的名字。”
“没有人知道,”山姆答。“他没有把名片放在口袋里。”
“我反对牵涉到政治,”长着雀斑的绅士说。“我认为,在现在,那支歌是具有政治意义的;况且那并不真实。我说那个马车夫没有逃走;他是勇敢战死杀场的——像野鸡一样勇敢;相反的说法我一概不要听。”
长着雀斑的绅士的语气异常有力而坚决;大家对这问题的意见似乎分成了两派,有引起新的矛盾的危险,这时,十分凑巧,维勒先生和派尔先生来了。
“行了,山姆,”维勒先生说。
“警官四点钟的时候到这里来,”派尔先生说。“我想你不会在那时候逃走吧——呃?哈!哈!”
“也许我的残忍的爸爸不到那时候就心软了呢,”山姆答,开朗地露齿一笑。
“我可不愿意,”大维勒先生说。
“那就请吧,”山姆说。
“决不,”屹然不动的债权人强硬回答。
“我替你还帐,每月六便士,”山姆说。
“我不愿意接受,”维勒先生说。
“哈,哈,哈!很好,很好,”在开手续费账单的所罗门·派尔先生说:“真是一场很有趣的小短剧呵!班杰明,把这抄出来,”于是他叫维勒先生看了总数,又微笑一下。
“谢谢,谢谢,”这位专家接过维勒先生从那皮夹里拿出来的另外一张油腻的钞票说。“三镑十先令加一镑十先令是五镑。非常感谢,维勒先生,你的儿子是,个极其有正义的青年人——的的确确,先生。那在青年人的性格里是一种非常可喜的特性——的确如此,”派尔先生一面把钞票放在衣袋里,一面圆滑地向大家笑笑的时候,又这样补充了一句。
“多滑稽!”老维勒先生说,发出一阵格格的笑声。“真正是个浪荡儿子!”
“浪荡——浪子,先生,”派尔先生婉转地提醒他。
“没有关系,先生,”维勒先生神气十足地说。“我样样都知道的,先生。我不知道的时候,我会问你,先生。”
到那警官来的时候,山姆已经使自己如此地深得人心,所以与会的绅士们决定全体一同送他进监狱。他们出发了;原告和被告手挽手地走着,警官在前,八位强壮的马车夫在后。走到大律师院的咖啡室,全体停下来喝了一点东西;法律手续完成之后,继续前进。
由于坚持四个人一排在两翼前进的八位绅士的兴致大高,在弗利特街上引起了一场小小的骚动;并且觉得有把斑脸绅士留下和一个脚夫作战的必要;约好朋友们回来的时候喊他。一路不过发生了这些小事。走到弗利特大门口的时候,队伍向原告通融了一些时间,为被告大声欢呼三次,然后一一握手而别。
山姆被正式交付在看守的看管之下,使洛卡大为惊奇,甚至毫无感觉的南囗也显得有所动容:然后立即走进监督,一直走到他的主人的房间,敲起门来。
“进来,”匹克威克先生说。
山姆出现了,脱下了帽子,微笑着。
“啊,山姆,我的好孩子,”匹克威克先生说,又看见他的卑微的朋友显然是很高兴的:“我昨天说的话,我的忠实的孩子,并没有伤害你的感情的意思啊。把帽子放下吧,山姆,让我稍为再详细把我的意思解释一下。”
“现在不要吧,先生?”山姆问。
“可以,”匹克威克先生说:“不过为什么现在不要呢?”
“我想还是现在不要,先生,”山姆回答说。
“为什么?”匹克威克先生问。
“因为——”山姆说,犹豫着。
“因为什么?”匹克威克先生问,很奇怪他的随从的态度。“说吧,山姆。”
“因为,”山姆答,“因为我还有点小事情要办一下。”
“什么事情?”匹克威克先生问,山姆的惶恐的态度使他吃惊了。
“没有什么要紧的,先生,”山姆答。
“啊,其实不要紧,”匹克威克先生微微一笑说,“你就先和我谈谈吧。”
“我想还是马上去办了的好,“山姆说,仍然迟疑着。”
匹克威克先生显出莫名其妙的样子,但是没有开口。
“事实是——”山姆说,突然停住。
“得!”匹克威克先生说,“说吧,山姆。”
“嗳,事实是,”山姆说,拼命努了一把力,“他许我还是先去看看我的床铺,再做别的事情的好。”
“你的床铺!”匹克威克先生惊讶地喊。
“是的,我的床铺,先生,”山姆答。“我是一个犯人。我被捕了,就在今天下午,为了负债。”
“你为了负债被捕!”匹克威克先生喊,扑通坐在一张椅子里。
“是的,欠了债,先生,”山姆答:“那叫我坐牢的人是决不会放我出去的,除非到你出去的时候。”
“保佑我的心和灵魂!”匹克威克先生脱口喊出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呀?”
“就是我所说的啰,先生,”山姆接过去说。“纵使我坐四十年牢,我也是很高兴的;纵使是在新门监狱,那也是一样。现在真相大白,见他的鬼,一切都解决了!”
山姆说了这话,并且用力而粗暴地重复一遍,在一种极其异乎寻常的激动中把帽子向地上一扔;然后叉着两臂,坚决而聚精会神地盯着他主人的脸。
第44章
叙述弗利特监狱里发生的一些小事,和文克尔先生的神秘的行为;并且说明那可怜的高等法院犯人如何终于获得解脱
匹克威克先生被山姆的依恋的热情感动得实在太严重,所以对于他所采取的自愿无限期委身于债务人监狱的这种冒失行动不可能流露出任何生气或不高兴的表示了。他唯一坚持要求稍微加以解释的问题是拘留山姆的债权人的姓名,但是这一点维勒先生却坚持不说。
“那没有用处的;先生,”山姆一再地说。“他是一个坏心肠的、有恶意的、头脑庸俗的、怨恨的、爱报复的人,他的一颗狠心是不会软的:就像那个善心的牧师说那害水肿病的老绅士啰——因为他说他认为把财产留给他的妻子比拿去造一个小教堂好。”
“但是你想想吧,山姆,”匹克威克先生劝他,“数目那样小,很容易就可以偿付的;而且我决定你可以留在这里,你该想想假如你能到监牢外面的话,会有多大的益处。”
“非常感谢你,先生,”维勒先生严肃地回答说:“不过我倒不愿意。”
“不愿意什么,山姆?”
“嗳,先生,我不愿意让自己低三下四去向这个狠心的仇人去讨情啊。”
“不过叫他收下钱来并不是讨情呵,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辩解说。
“请你原谅,先生,”山姆回答说:“但是把钱还给他未免是太大的情面啰,他不配的;就是这个原故,先生。”
讲到这里,匹克威克先生带着有点厌烦的神情抹抹鼻子,维勒先生觉得为谨慎起见还是把话题换一换好。
“我采取我的决定是有道理的,先生,”山姆说,“而你也是有同样的理由才采取的;这倒叫我想起那个有道理的自杀的人:你是当然听说过的啰,先生。”维勒先生说到这里住了口,滑稽地从眼角上向他主人看了一眼。
“这里说不上‘当然’两个字,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尽管山姆的固执使他不高兴,却忍不住逐渐露出一丝微笑来了。“谈到的那位绅士的名气我从来没有听到过。”
“没有,先生!”维勒先生喊。“你使我吃惊了,先生;他是政府机关里的一个文书,先生。”
“是吗?”匹克威克先生说。
“是啊,先生,”维勒先生答:“而且是个非常可爱的绅土——是那种精细和爱整洁的人,逢到阴天就把脚放在小小的印度橡皮消防水桶里,并且绝对没有什么贴心的朋友,只有野兔皮;他有道理地省下钱来,有道理地每天穿一件干净补衫;有道理地不和他的哪一个亲戚说话,怕他们要向他借钱;的确完全是个不平常的叫人欢喜的人物。他的头发有道理地每两星期剪一次,他的衣服是按经济的原则定做的——一年三套,把旧的送回去调换。他既然是个非常刻板的绅士,所以每天都在老地方吃中饭,那里是一先令九便士割一块腱子肉,老板时常眼泪汪汪地说,他割的总是很好的和再合算不过的:更不用说冬天的时候他把火炉烧得那样旺,那每天就是四便上半的纯粹损失:不用说,老板看见他那样干的时候是气得不得了啰。而且还是那样大的架子!‘赶快来伺候,’他每天一走进来就这样喊,‘托马斯,把《泰晤士报》找来;让我看看《先锋晨报》,别人放手的时候就拿来;也不要忘了替我预约《纪事报》;把《报知》就拿来吧;’后来他就坐着把眼睛盯在钟上,到一定时候的四分之一分钟之前赶出去拦住送晚报来的孩子,把那份报纸看得那样起劲和持久,使得其他的顾客简直要拼命和发疯,尤其是一位容易动气的老绅士,茶房老是要在这时候特别照顾他,免得他用切肉刀做出什么冒失的举动。得啦,先生,总之他把这里最好的位置一占就是三个钟头,而且吃了饭之后决不再吃任何东西,只有打打瞌睡,随后他到不远外几条街的一个咖啡店里,喝一小壶咖啡吃四只烤饼,然后就走回肯辛顿的家里上床睡觉。一天夜里,他病得很厉害,请了医生;医生坐了一辆绿色的轻马车来了,带着一副鲁滨孙·克罗索式的踏脚梯,那东西他下车的时候可以放下,上了车子又可以拉上去,这就省得马车夫下来,也就免得大家看出他只穿着一件制服上衣、却没有制服裤子来配衬。‘什么事呀?’医生说。‘难受得很,’病人说。‘你吃了什么呢?’医生说。‘红烧小牛肉,’病人说。‘你最后吞的是什么!’医生说。‘烤饼,’病人说;‘那就是了,’医生说。‘我马上送一盒丸药给你,你再也不要吃了,’他说。‘不吃什么呀?’病人说——‘丸药吧!’‘不;烤饼,’医生说。‘为什么?’病人说,从床上跳起来;‘我每天夜里吃四只烤饼,已经十五年了,有道理的。’‘那么你以后是改变的好,有道理的,’医生说。‘烤饼是合乎卫生的,先生,’病人说。‘烤饼是不合乎卫生的,先生,’医生恶狠狠的说。‘但是它们是很便宜的’病人说,退让了一点,‘而且是这样合算。’‘再便宜对于你还是贵的;你出钱买来吃就是贵的,’医生说。‘每天晚上四只烤饼,六个月就叫你完蛋了!’病人在他脸上紧紧盯着,心里盘算了好一会儿,最后他说了,‘你这话是真的吗,先生?’‘我可以拿我这一行的名誉打睹,’医生说。‘你觉得一次吃多少烤饼就可以叫我立刻死掉呢?’病人说。‘我不知道,’医学说。‘你看半个银币的烤饼能不能?’病人说。‘我想可能的,’医生说。‘我想三先令的就一定能行?’病人说。‘当然,’医生说。‘很好,’病人说;‘晚安。’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生了火炉,叫了三先令的烤饼,把它们都烤一烤,全吃了下去,就完了蛋。”
“他这样做是干什么呀?”匹克威克先生莫名地问;他听见这故事的悲惨的结局大为惊动了。
“他这样干什么,先生!”山姆重复他的话说。“嗳,为了支持他的烤饼是合乎卫生的大道理呵,为了表示任何人都不能使他改变主意啊!”
维勒先生就是用诸如此类的躲闪和交换的谈话,在他第一夜住到弗利特的时候来应付他的主人的询问。匹克威克先生发现一切温和的劝告终归无效,最后就勉强同意了他按周计算租了一个住处,那是在上面一层由一个秃头皮匠承租下来的一间小小的倾斜的房间里。维勒先生搬了一张从洛卡先生那里租来的床铺到这卑微的房间里;夜里躺到上面的时候,他是那么自在,就仿佛他是从小在监牢里长大,他的整个家族已经在里面生活了三代。
“你上床之后老是要抽烟的吗,老公鸡?”维勒先生和他的房东两人都上床之后,维勒先生这样问他。
“是呀,小矮脚鸡,”皮匠答。
“对不起,请问你为什么把你的床铺放在那张松木板桌了下面呀?”山姆说。
“因为我没有到这里之前睡惯了四根柱子的床,我发觉用桌子的四条腿来代替正好也一样,”皮匠答。
“你是个怪人,先生,”山姆说。
“我身上可没有什么古怪的东西,”皮匠答,摇着头;假如你想遇见一个的话,恐怕你会发现,在这个挂号处要找一个合你心意的是很难的。”
上述短短的对话发生的时候,维勒先生正在房间的一头他的垫褥上躺着,而皮匠是在房间的另外一头他自己的褥子上面;照亮那房间的是一盏草灯和皮匠的烟斗的光,烟斗在桌子下面像一块通红的煤一样放着光。这段谈话虽简短,却强有力地使维勒先生对他的房东发生了好感;于是他用手肘住把身体支撑起来,以便比较长久地观察一下他的外貌,因为直到现在,他既没有时间也没有意思这样做呢。
他是个病容满面的人——一切皮匠都是这样的;有一部又硬又密的胡子——一切皮匠都有的;他的脸是一种古怪的、和善的、五官不正的精工精品,装饰了一对从前一定具有非常快乐的表情的眼睛,因为它们现在还闪着光。他有六十岁,谁知道他坐了多少年牢,所以他还有类似欢乐或者满足的表情,那真是奇怪,他是个矮小的人,躺在床上的时候,把下半段身体缩上去,看来就像没有腿那么长。他嘴里衔着一根红色的大烟斗,一面抽着烟,一面凝视着草灯,带着一种令人妒忌的平静神情。
“你在这里好久了吗?”山姆问,打破了已经持续了相当长时间的沉默。
“是的,”皮匠答,一面说一面咬他的烟斗头。
“藐视[注]?”山姆问。
皮匠点点头。
“那末,”山姆带着有点严厉的口气说,“你一定要这样顽固干吗:在这放大了的官立兽栏里浪费你宝贵的生命?干吗你不让步,对大法官说你很抱歉叫他的法庭受到藐视,你再也不了?”
皮匠把烟斗塞在嘴角里,同时微微一笑,然后又把它放回老地方,但是没有说话。
“你干吗不呢?”山姆说,不灰心地追问一句。
“啊,”皮匠说,“你不大懂这些事情的。那么,你以为是什么事情毁了我呢?”
“嗳,”山姆说,剪着灯花,“我想开头是你欠了债,呃?”
“一个小钱也没有欠过,”皮匠说:“再猜猜看。”
“那么,也许,”山姆说,“你买了房产,这句英国的妙语就是说你发了疯,或者,你盖起房子来,这句医药术语就是说你是无可救药了。”
皮匠摇摇头说,“再猜猜看。”
“你没有打官司吧,我但愿?”山姆说,很怀疑。
“生平没有,”皮匠答。“事实是,我被毁了是因为我得了遗产。”
“呃,呃,”山姆说,“这是什么话。我倒希望什么发财的仇人用这种方法来毁我哪。我会让他做的。”
“啊,恐怕你是不会相信的,”皮匠说,静静地抽着烟斗。“我要是你,我也不相信;不过那完全是真事。”
“怎么了?”山姆问,已经被皮匠对他看的眼光引诱得有一半相信了。
“就是这样,”皮匠答:“有位老绅士,我是给他做工的,他住在乡下,我的女人——她死了,上帝保佑她吧,并且感谢上帝的恩典吧!——我的女人是他的一个卑微的亲戚,他得了一场病,离开了。”
“到哪儿去了?”山姆问,他经过白天的种种事情之后,现在瞌睡起来了。
“我怎么知道他上哪儿去了2”皮匠说,在尽情享受烟斗的时候由鼻孔里说。“他死去了。”
“啊,原来如此,”山姆说。那后来呢?”
“后来,”皮匠说,“他留下了五千镑。”
“他这么做真是有大家风度啊,”山姆说。
“他把遗产留给了我一部分,”皮匠说,“因为我娶了他的亲戚,你知道的。”
“好的,”山姆喃喃地说。
“因为一大堆的侄儿侄女们包围着他,这些人老是互相争吵和争夺遗产,所以他就要我做他的执行人,把其余的遗产委托我保管,[注]照留下的遗嘱分给他们。”
“你说遗产委托保管是什么意思?”山姆问,稍微清醒了一点。“假如不是现款,那有什么用处?”
“那是个法律术语,只此而已,”皮匠说。
“我不信,”山姆说,摇着头。“那个铺子是不大讲信用的吧。不过不管它,说下去。”
“唔,”皮匠说,“那么我去取遗嘱检验权的时候呢,那些侄儿侄女们因为没有得到全部的钱失望得要命,就上了一个请愿书[注]反对。”
“那是什么东西?”山姆问。
“一种法律手段,那意思就等于说,不可以,”皮匠说。
“我明白了,”山姆说,“是人生不二法门的小舅子之类的东西。唔。”
“可是,”皮匠继续说,“他们发现他们之间不能取得一致,所以,结果就不能成立反对遗嘱的案子,所以他们撤消了请愿书,我就付了一切的诉讼费用。我刚给了钱,有一个侄儿上了一个诉状要求取消遗嘱。这案子,过了几个月之后,在保罗教堂广场附近的一间后房里,在一位耳聋的老神士面前开了审;有四个法律顾问经常每天轮流着去麻烦他,于是他想了一两天,读了六卷证件,就下判断说,那立遗嘱人的脑子不大健全,我应该把全部的钱都退回去,还要付全部的费用。我上诉了:案子在三四个睡意朦胧的绅士们面前过了堂,他们在别的法庭上已经听见过这件事,在那些法庭上他们是没工作的律师;唯一的不同,就是,在那边他们叫做博士,在另外的地方叫做代表,那你也许还不懂吧,他们呢,很尽责地证实了那老绅士的判决。后来,我们就去了高等法院,现在我们还在里面,而且将来我也会永远在里面的了。我的律师早把我的一千镑都拿去了:又是‘产业’——他们是这么说法的——又是费用,我要付一万镑,所以我就来了,而且还要留在这里,直到我死,补着鞋子。有人说起要向国会去告,我要不然也这样做了,只是因为他们没有工夫到我这里来,而我又没有权力到他们那里去;他们看厌烦了我的长信,就把这事丢开了。这是绝对真实,没有减一个字,也没有加一个字,在这里和在外面总共有五十个人知道得清清楚楚。”
皮匠停下来估量他的故事对山姆产生了什么效果;但是发觉他已经睡着了,他就敲掉烟斗里的灰,叹了一口气,放下烟斗,把被子拉起来蒙住头,也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匹克威克先生正独自坐着吃早餐:山姆正在皮匠的房里忙着给主人的鞋子擦油和刷黑色的绑腿,这时,门被敲了一下,而匹克威克先生还没有来得及叫“进来”的时候,接着就出现了一只毛茸茸的头和一顶棉纱天鹅绒便帽,这两样东西他不费劲地就认出是史门格尔先生的私产。
“你还好吗?”那位名士说,还附带着把头点了一两下:“我说呀——你今天早上约定了什么人没有?三位男子——一位呱呱叫的绅士派的家伙——在楼下找你,在敞厅组的每一扇门上敲着;因此被那些嫌开门麻烦的大学生[注]骂得狗血喷头。”
“唉呀!他们多笨啊,”匹克威克先生说,站起来。“是的;我相信一定是我的一些朋友,我还以为昨天他们会来的。”
“你的朋友们!”史门格尔叫喊说,拉住匹克威克先生的手。“不用再说了。我该死,他们从这一分钟起就是我的朋友了,而且也是弥文斯的朋友。弥文斯是个有趣得要命的、绅士派的家伙啊,是不是?”史门格尔很感动地说。
“我不大认识这位绅士,”匹克威克先生说,犹豫着,“所以我——”
“我知道,”史门格尔插嘴说,抱住匹克威克先生的肩膀。“你将来就会更了解他的,你会喜欢他的。这个人啊,先生,史门格尔带着严肃的脸色说,“他有一种会使德勒里胡同戏院觉得光荣的滑稽才能。”
“真的吗?”匹克威克先生说。
“啊,发誓是真的!”史门格尔答。“听他变成小车子里的四只猫吧——一点不含糊的四只猫,我凭荣誉发誓。那你就知道他是伶俐得要死了!真混账,你看见他有这些特点的时候,你也不能不喜欢他啊。他只有一个缺点——就是我对你说过的那点小毛病,你知道。”
因为史门格尔先生说到这里就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和表示同情的态度摇摇头,匹克威克先生觉得人家在期望他说点什么话,所以就说了“啊!”于是神情不安地看着门口。
“啊!”史门格尔先生响应他,还带着一声长叹。“这个人是个讨人喜欢的伙伴,先生——我不知道什么地方还有比他更好的伙伴;不过他有那么一点美中不足。假使这时候他祖父的鬼魂出现在他前面,先生,他也要向他讨那笔借去买十八便士印花的债。”
“嗳呀!”匹克威克先生叫。
“是的,”史门格尔先生接着说:“如果他有力量叫他复活,他在两个月零三天之内就要和他重新算账的!”
“这些是非常特别的啊,”匹克威克先生说:“不过恐怕我们在这里谈的时候,我的朋友们却要因为找不到我急得要命了。”
“我带路,”史门格尔先生说,走向门口。“早安。他们在这里的时候我不想打扰你,你知道。顺便说一句——”
史门格尔说了最后这五个字之后突然停了下来,把已经打开的门又关上了,轻轻走向匹克威克先生身边,踮着脚走近他,用非常温和的耳语声说:
“借给我半个银币好吗,到下星期的周末还你,你方便不方便?”
匹克威克先生几乎忍不住想笑,勉强设法保持着严肃的神情,拿出钱来放在史门格尔先生的手心里;因此,那位绅士点了好多下头眨了好多次眼睛,暗含着深奥的神秘,于是去请那三位客人,并且不久就同他们一道进来;又咳嗽三声,点了三下子头,仿佛向匹克威克先生保证他不会忘记归还,然后用一种引人注意的态度和大家一一握手,终于走了。
“我亲爱的朋友们,”匹克威克先生说,轮流和特普曼先生、文克尔先生、史拿格拉斯先生——所谓三位客人就是他们——握握手,“我见到你们很高兴啊。”
这三位大为感动。特普曼先生悲哀地摇头;史拿格拉斯先生带着不加掩饰的感情掏出了手绢;文克欠先生退到窗户口,大声地吸鼻子。
“早,绅士们,”山姆说,恰恰在这时候拿着鞋子和绑腿进来:“别犹豫了吧,就像小孩子在他的女教员死掉之后说的啰。欢迎到敝校来,绅士们。”
“这个笨蛋,”匹克威克先生在山姆跪下来替主人扣绑腿的时候拍拍他的头说,“这个傻瓜使自己被捕了,为了靠近我。”
“什么?”三位朋友大声喊。
“是的,绅士们,”山姆说,“我是——站稳了,先生,请你——我是一个囚犯,绅士们;我在这里‘坐牢[注]’,就像坐月子的女人说的啰。”
“囚犯!”文克尔先生喊,用了一种莫名斯妙的猛劲。
“哈罗,先生!”山姆答应他,抬起头来。“什么事呀,先生?”
“我本来希望,山姆,希望——没有什么,没有什么,”文克尔先生慌慌张张地说。
文克尔先生的态度里有一种那么突兀而不安的东西,使得匹克威克先生不由自主地望望他的两个朋友,要求他们加以解释。
“我们不知道啊,”特普曼先生说,用高声回答这无言的询问。“过去两天以来他一直非常兴奋,他的整个的神态很不像平常的样子。我们怕是出了什么事,不过他坚决否认。”
“没有啊,”文克尔先生说,在匹克威克先生的注视之下脸红起来:“真是没有什么啊。我保证没有什么,我的好先生。我必须离开伦敦几天,为了去处理一些私事,我本来希望说服你让山姆陪我去的。”
匹克威克先生比以前显得更吃惊了。
“我想,”文克尔先生结结巴巴地说。“山姆是不会反对这样办的;不过,自然啰,他既然是这里的囚犯,那么这事情就不可能了。所以我只好一个人去了。”
文克尔先生说这些话的时候,匹克威克先生有点惊讶地感觉到山姆的手指在绑腿上抖着,好像他不是吃惊而是发慌。文克尔先生说完的时候,山姆也抬起头来注视着他;虽然他们互相交换的眼光只是转眼之间的事,但是,他们似乎是互相了解的。
“这事你知道不知道,山姆?”匹克威克先生严厉地问。
“不,我不知道,先生,”维勒先生答,开始极度殷勤地扣钮子。
“的确吗,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
“嗳,先生,”维勒先生答应说:“我说的完全是事实,以前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件事。若我猜呢,”山姆加上了一句,同时看看文克尔先生,“我没有任何权利来说那是什么事,怕的是会猜错。”
“我没有权利再往下追究一个朋友的私事,不管是多知己的朋友,”在短暂的一阵沉默之后,匹克威克先生说:“现在我只能这样说,我根本不了解这事。得——这个问题我们谈得已经够了。”
这样表明了自己的看法之后,匹克威克先生就把谈话引到别的题目上,于是文克尔先生逐渐显得比较安心些了,虽然离开完全安心还差得很远。他们要谈的话非常多,因此上午很快就过去了;到三点钟的时候,维勒先生在那小小的饭桌上摆上一只烤羊腿和一块大肉饼:还有一碟一碟的蔬菜,和几壶黑啤酒,有的放在椅子上,或者床架子上,或者别地方:每个人都觉得要饱餐一顿,虽然买肉和烧肉以及做饼和烤饼都是在附近的监狱厨房里做好的。
跟着来了一两瓶很好的葡萄酒,那是匹克威克先生派人到民法博士会的号角咖啡馆买的。所谓一两瓶,实际上,说一瓶或六瓶更恰当,因为,在酒喝完、茶用过的时候,通知客人退出的铃声已经响了。
但是,倘若说文克尔先生上午的行动已经是不可思议的,那么,在他自己的感情的影响之下,并且在分享了那一瓶或六瓶酒的影响之下,准备和他的朋友告别的时候,那行动就变得十分神秘和严肃了。他滞留在后面,等特普曼先生和史拿格拉斯先生走掉之后,于是疯狂地抓住匹克威克先生的手,脸上带着一种表情,其中的强烈而巨大的决心和浓重而实在的忧郁可怕地混合在一起。
“晚安,我的亲爱的先生!”文克尔先生低声说。
“保佑你,我的亲爱的朋友!”热心肠的匹克威克先生答,回报他的是青年朋友的紧紧的握手。
“走吧!”特普曼先生在过道里喊。
“来啦,来啦,马上,”文克尔先生答。“晚安!”
“晚安,”匹克威克先生说。
又晚安了一次,再又一次,然后又说了五、六次,而文克尔先生还是紧紧抓住他朋友的手,并且还带着那种奇怪的表情盯着他的脸。
“有什么事吗?”匹克威克先生终于说,那时候他的手臂已经因为握手搞得疲倦了。
“没有什么,”文克尔先生说。
“好,那么晚安,”匹克威克先生说,想把手挣脱出来。
“我的朋友,我的恩人,我的光荣的伴侣,”文克尔先生喃喃地说,抓住他的手腕。“不要以为我太苛刻啊;不要啊,当你知道,被绝望的阻碍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我——’”
“走吧,”特普曼先生说,又出现在门口。“你走吧,还是让我们都被关在里面吧?”
“来了,来了,我就来,”文克尔先生答。于是费了好大劲才掉头而去了。
匹克威克先生在默然的诧异之中目送他们在过道里走去的时候,山姆·维勒在楼梯口出现,并且对文克尔先生的耳朵里嘘嘘地说了一些什么。
“啊,当然,你相信我好了,”那位绅士大声说。
“谢谢,先生。你不会忘记吧,先生?”山姆说。
“当然不会,”文克尔先生答。
“祝你幸运,先生,”山姆说,摘帽致敬。“我非常想跟你同去,先生;但是东家自然是第一重要的啊。”
“你留在这里是有道理的,”文克尔先生说。说了这些,他们就下楼去了。
“非常奇怪,”匹克威克先生说,回到自己房间里,坐在桌子旁边想心事。“那个年青人究竟要做什么事呀。”
他坐着沉思了一会儿,忽然听见看守洛卡的声音在问是否可以进来。
“完全可以,”匹克威克先生说。
“我给你拿来一只软一点的枕头,先生,”洛卡说,“换掉你昨天夜里临时用的。”
“谢谢,”匹克威克先生说。“喝一杯葡萄酒吗?”
“你真好,先生,”洛卡先生答,接住递过来的杯子。“祝你好,先生。”
“谢谢,”匹克威克先生说。
“我非常难过,先生,你的房东今天夜里心情不好哪,”洛卡先生说,放下杯子,察看着他的帽子的衬里预备再戴在头上。
“什么!那个高等法院犯人!”匹克威克先生嚷。
“他做高等法院犯人是不会很久了,先生。”洛卡答。把帽子转了一个身,让厂家的名字正面向上,同时还在朝帽子里面看着。
“你说得我很害怕了,”匹克威克先生说。“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呀?”
“他害痨病许久了,”洛卡先生说,“今天晚上他的呼吸非常困难。六个月之前医生就说过,除非转地疗养,否则怎么都救不了他的命。”
“老天爷!”匹克威克先生喊:“这个人被法律慢性地谋杀了六个月!”
“那我可不清楚,先生,”洛卡答,用两手提住帽沿掂掂它的重量。“我想他无论在哪里都一样的。他今天早上进了病房;医生说,要尽可能保持他的元气,看守从自己家里替他送去葡萄酒和肉汤等等。那不是看守的过失啊,你知道的,先生。”。
“当然不是,”匹克威克先生连忙回答说。”
“然而,”洛卡摇着头说,“恐怕他全完了。我刚才还和南囗打赌呢,我赢了他给我一枚六便士,输了他拿我两枚六便士,不过他当然是拿不到的啰。谢谢了,先生。晚安,先生。”
“且慢,”匹克威克先生热忱地说。“那个病房在哪里?”
“就在你睡过的房间那边,先生,”洛卡答。如果你要去,我可以给你领路,”匹克威克先生不声不响拿起了帽子,立刻跟他去了。
看守默默地带着路;轻轻拔起一扇门上的插梢,示意匹克威克先生进去。那是一个宽敞的、无摆设的、凄凉的房间,有好几张铁床架子:有一张上面笔直地躺着一个瘦得不成样子的人:脸色苍白、面无人色。他的呼吸又艰难又急促,一呼一吸都要痛苦地呻吟。床边上,坐着一个系着皮匠的围裙的小老头,借一副角质眼镜之助,在高声诵读一本《圣经》。他就是那位幸运的遗产继承。
病人把手放到陪伴者的手臂上,示意叫他停止。他阖了书,把它放在床上。
“打开窗户,”病人说。
他做了。客车和货车的嘈杂声,车轮的轧轧声,男人们和孩子们的叫唤,充满生气和事业的伟大人群的一切忙碌的声响,混合成为一片深沉的嘈杂声,涌进了房间。在这沙哑而响亮的嗡嗡声之上,时时发出一阵狂笑;或者是什么轻狂的人群里面所发出的片片断断的悦耳的歌声,它一下打进人们的耳朵,尔后又消失在人的喧闹声和脚步的践踏声中——这些无休无止的生命之海的巨浪,奔腾冲击,自管自地滔滔前进。在默默地倾听者任何时候听来都是忧郁的声音;在死亡的床边的看守人看来那又是何等的忧郁!
“这里没有空气,”病人有气无力地说。“这地方污染了空气;我多年以前在外面走的时候,外面的空气是新鲜的。但是一过这堵墙就变得闷热了。我不能呼吸。”
“我们一同呼吸它有许久了呢,”那老年人说。“别管它吧!”
一阵暂时的沉默,这时两个旁观者走近病床。病人把他的老难友的一只手拉到自己面前,深情地把它紧握在自己的两手之间,紧紧握着不放。
“我希望,”他隔了一会儿之后,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声音那么微弱,以致于他们不得不把耳朵凑到床上去听他那没有血色的嘴唇所发出的半有半无的声音——“我希望我的慈悲的裁判者[注]会记住我在世上受到的重罚。二十年,我的朋友,在这可憎恨的坟墓里二十年!我的孩子死的时候我心都碎了,而我连在他的小棺材里吻他一下也不能。从那以后,我在这一切喧哗和孤独中生活,是非常可怕的啊。上帝宽恕我吧!他看到我的凄凉的、拖了很久的死亡。”
他合了两手,喃喃地又说了些他们听不出的话,就睡着了——仅仅最初是睡着了,因为他们看见他还在微笑。
他们互相耳语了一会儿,那儿看守俯身在枕头上,又连忙缩回。
“他已经得到解脱了,天!——”看守说。
他是得到了。不过他活着的时候已经变得像死人,所以他们不清楚他是何时死掉的。
第45章
描写塞缪尔·维勒先生和家属的一场动人的会晤。匹克威克先生在他所居住的小世界游历一番,并且决定,将来尽可能少和它打成一片
塞缪尔·维勒先生入狱之后没有几天,一个早晨,用尽心机收拾好主人的房间并且看见他舒服的坐下来埋头于书籍和文件之中以后,就退出来把之后的一两个钟头自己来尽情享受一下。那是个晴朗的早晨,山姆想,在户外喝一品脱黑啤酒一定会使他愉快度过这么个把钟头,正像沉醉在别的什么小娱乐里一样的。
得出了这个结论,他就走到酒吧间,买了啤酒,并且弄到了“不过是昨天的前一天的”报纸,于是走到九柱戏场子上,在一张板凳上坐下来了,开始用非常沉着而有法则的态度自得其乐起来。
首先,他喝了一口啤酒提提神,其次,抬头望望一扇窗户,对在那里剥马铃薯皮的一位青年女子丢了一个柏拉图式[注]的眼神。之后打开报纸,把它折得使警察局的报告露在外面;而这在刮着一点风的时候做起来却是件麻烦而困难的事,所以他完成这项工作之后又喝了一口啤酒。随后,他读了两行报,突然停止,去看两个快要打完板球的人,那一局结束的时候,他用赞赏的态度喊了一声“很好”,看一下旁观者们,探查他们的感觉是否和他自己的相符合。这又包括抬头看看窗户的举动;因为那青年女子还在那里,因此,再丢一个眼神,并且再喝一口啤酒用演哑戏的手势表示祝她健康,这些普通的礼貌,山姆都做了;而且对一个睁大了眼睛注意到他这种行动的小孩子恶狠狠地皱了皱眉头,就把一条腿架到另外一条腿上面,双手捧住报纸,开始聚精会神地读起来。
他差不多刚使自己心平气和达到了那种不可缺少的入迷状态,就觉得好像听见老远的过道里有人喊他自己的名字。他一点也没有搞错,那名字很快从一张嘴巴传到另一张嘴巴,几秒钟的工夫空中就充满了“维勒!”的呼喊。
“在这里!”山姆用洪亮的声音吼叫说。“什么事呀?谁找他!是有专差来说了乡下家里失火吗?”
“敞厅里有人找你,”一个站在旁边的人说。
“当心那报纸和酒壶吧,老朋友,行吗?”山姆说。“我就来。该死,如果他们喊我上酒吧间,是不可能这么大叫大闹的。”
山姆说了这话,附带着在那位不知道要寻找的人就在身旁。还在狠命尖叫“维勒!”的青年绅士的头上轻轻一拍,连忙穿过场子,跑上台阶,到厅堂里去。在这里,第一个映入他眼帘的东西便是他最心爱的父亲,坐在楼梯最下面的一级上,帽子拿在手里,用他的特大的嗓子叫着“维勒!”每半分钟一次。
“你吼什么?”山姆暴躁地说,那时老绅士刚好又叫完了一声:“弄得你自己这么滚热,很像一个惹人生气的吹玻璃瓶子的人似的。什么事情呀?”
“啊哈!”老绅士答。“我开始担心你到摄政公园附近散步去了,山姆。”
“得啦!”山姆说,“不要拿贪婪的牺牲品开玩笑了,离开那楼梯板吧。你坐在那里做什么?我又不住在那里。”
“我有一个大笑话告诉你呢,山姆,”大维勒先生说,站了起来。
“慢一点,”山姆说,“你背后都是白粉。”
“那倒对了,擦掉吧,山姆,”维勒先生说,他的儿子替他掸灰。“在这里假如衣服上带了白粉[注]走来走去,是要让人说闲话的啊,呢,山姆?”
因为说到这里维勒先生露出快要朗朗大笑的明确无疑的征兆,山姆就插上来加以阻止。
“别出声,请你,”山姆说,“世上从来没有像你那样的一张老画牌[注]。那末,你高兴什么呀?”
“山姆,”维勒先生说,擦着额头,“我恐怕在这几天中间我会笑得中风了,我的孩子。”
“那么你这为了什么这样呀?”山姆说。“你有什么话要说呢?”
“你想想看,谁和我一道来的,塞缪尔?”维勒先生说,退后一两步,噘着嘴,展开了眉毛。
“派尔?”山姆说。
维勒先生摇摇头,他的红脸蛋被努力找寻出路的笑意胀得凸出来。
“脸上长着雀斑的家伙吧,或许?”山姆想起来说。
维勒先生又摇摇头。
“那么是谁呢?”山姆问。
“你的后娘,”维勒先生说;幸而他说出来了,否则他的两颊定会由于那种很不自然的膨胀不可避免地裂开。
“你的后娘啊,山姆,”维勒先生说,“还有那红鼻子的人,我的孩子;那红鼻子的人。嗬!嗬!嗬!”
说了这话,维勒先生开怀大笑起来!山姆向他看看,带着一种露出牙齿的开朗的笑容,慢慢地那笑散布到整个脸孔。
“他们来和你作一次严肃的交谈,塞缪尔,”维勒先生说,擦擦眼睛,“不要把不合人情的债权人的事漏了风声,山姆。”
“什么,他们不知道是谁吗?”山姆问。
“一点儿也不清楚,”他父亲答。
“他们在哪里?”山姆说,以此回答着老绅士的所有的露齿笑。
“在酒吧间里,”维勒先生答。“找红鼻子的人可不要到有酒的地方去找;他是不去的啰,”塞缪尔——他是不去的。我们今天早上从‘侯爵饭店’来,这一路车子坐得很愉快呵,山姆,”维勒先生说,这时他觉得自己完全可以胜任用音节分明的口气来讲话了。“我赶着那匹老斑马,驾了属于你后娘的第一个妈的小双轮车,搬进去一张安乐椅给牧师坐。我一点都不乱讲,”维勒先生带着深深轻蔑的神色说——“我一点都不乱讲,他们搬了一副活动踏脚在我们门口的路上,给他爬上马车的呢。”
“真的吗?”山姆说。
“是真的啊,山姆,”他父亲答,“我真希望你看见他上车的时候有多么紧地握住扶手呢,就像他怕要直挺挺地栽下来跌成几百万原子。不过他到底还是摇摇摆摆地爬上车了,我们就出发了;而我倒觉得——塞缪尔,我说我倒觉得——我们转弯的时候他发现颠得有点太严重哪。”
“什么,我想你是碰巧撞着了一两根街上的柱子吧?”山姆说。
“恐怕是,”维勒先生答,把眼睛咪成一条线,“恐怕是撞着一两根,山姆;他一路上老飞出那张安乐椅。”
说到这里老绅士把头来回晃着,发出一阵嘎哑的内在的咕嘻噜的声音,附带着面部的一阵猛烈的膨胀和脸上一切器官的阔度突然增加——这些征象使他的儿子惊诧不已。
“别害怕,山姆;别害怕,”老绅士说,那是他靠着很大的挣扎和抽筋似的在地上跺了好多次脚、恢复了说话的能力之后说的。“那不过是我正要发出来的一种温和的大笑罢了,山姆。”
“唔,假如是这样的话,”山姆说,“你最好还是不要再发出来吧。你会发现它是一种危险的发明呢。”
“你不喜欢吗,山姆?”老绅士问。
“一点也不喜欢,”山姆答。
“唔,”维勒先生说,眼泪还在从两颊往下滚,“我假如发作完了,那对于我是解脱,有的时候就可以令你的后娘和我之间省掉许多话;不过恐怕你是对的,山姆:它太像中风那一类事情了——太像了,塞缪尔。”
这谈话把他们带到了酒吧间的门口,山姆在门口停一下,回头对还在后面傻笑的可敬的长辈诡秘地瞟了一眼,随即领头走了进去。
“后娘,”山姆说,非常有礼貌地对那位妇女致敬,“非常感谢到这里看我。牧师,你好吗?”
“啊,塞缪尔!”维勒太太说。“这很可怕呀。”
“一点儿也不阿,妈,”山姆答。“是吗,牧师?”
史的金斯先生抬起两手,翻着眼睛,翻到只看见眼白——不如说是眼黄——但是没有答话。
“是不是这位绅士害了什么痛苦的毛病!”山姆说,看着他的后娘要求解释。
“这个好人因为看见你在这里,因此伤心了,塞缪尔,”维勒太太答。
“啊,是这样吗,是吗?”山姆说。“我还担心,由他的样子看来,他是吃最后一根胡瓜的时候忘掉撒胡椒了。算了吧,先生;骂人并不要额外花钱的,就像国王责骂大臣们的时候说的啰。”
“年青人”史的金斯先生像煞有介事地说,“恐怕你并没有因为吃了官司软化下来吧。”
“请你原谅,先生,”山姆答,“你所说的是什么呀?”
“我担心,年青人,你的本性没有因为受到这种惩诫变软了一点吧,”史的金斯先生大声说。
“先生,”山姆答,“你讲这话太抬举我了。我希望我的本性不是软的呵,先生。很感谢你的好意,先生。”
话谈到这里的时候,一种无礼的近乎笑声的声音从老维勒先生所坐的椅子那里发了出来;维勒太太听见了,连忙考虑了这一切的情景,似乎觉得她有慢慢发作起歇斯底里来的义务。
“维勒,”维勒太太说(老绅士坐在一个角落里),“维勒!过来。”
“非常感谢你,我亲爱的,”维勒先生答:“不过我在这儿很舒服。”
听了这话,维勒太太哇地一声哭了。
“出了什么毛病啦,妈?”山姆说。
“啊,塞缪尔?”维勒太太答,“你的父亲叫我难过啊,难道什么东西对他都没有益处吗?”
“你听见没有?”山姆说,“太太问你,是不是什么对于你都没有益处。”
“很感谢维勒太太的客气的探问,山姆,”老绅士回答说。“我想一根烟斗对于我是极为有好处,可以通融一下吗,山姆?”
这时候维勒太太又流了些眼泪,史的金斯先生哼了起来。
“哈罗!这位不幸的绅士又发病了,”山姆说,看看大家。“你觉得现在的毛病在哪里呀,先生?”
“在老地方,年青人,”史的金斯先生回答:“在老地方。”
“那是什么地方呀,先生?”山姆问,外表上很憨直的样子。
“在心里,年青人,”史的金斯先生答,把他的雨伞压在马甲上。
听了这句动人的回答,那位完全不能够控制自己感情的维勒太太大声抽噎起来,并且说她深信红鼻子的人是一个预言家;因此大维勒先生就低声大胆地说,他一定表面上是圣西门、而内里边是圣华卡这两者的联合教区的代表。
“恐怕,妈,”山姆说,“这位脸上抽筋的绅士是有点儿口渴了吧,因为他眼前呈现着这种忧郁的景象的关系,是这样吗,妈?”
那位可敬的妇人看看史的金斯先生,等待着他的答复;那位绅士呢,眼珠乱转,用右手卡住自己的嗓子,模仿着吞咽的动作,表示他口渴了。
“恐怕,塞缪尔,他真是伤心到这种地步了,”维勒太太哽咽地说。
“你喝惯了什么口味的呀,先生?”山姆答复说。
“啊,我的亲爱的青年朋友,”史的金斯先生答,“一切的口味都是无聊的东西啊!”
“太对了;真是太对了,”维勒太太说,咕咕噜噜地哼了一声,并且表示有同感地摇着头。
“唔,”山姆说,“我相信也许是的,先生;不过哪一种你觉得是特别无聊的东西呢?你最喜欢哪一种无聊的东西的味道呢,先生、’”
“啊,我的亲爱的青年朋友,”史的金斯先生答,“我是统统轻视的。如果,”史的金斯先生说,如果它们中间有哪一种比较不那么可增可恶,那就是叫做甜酒的那种液体了——热的,我的亲爱的青年朋友,还要放三块糖在平底的大玻璃杯里。
“说起来真是抱歉得很,先生,”山姆说,“他们偏偏不允许在这里卖这一种特别无聊的东西。”
“啊。这些积习难改的人心真狠啊!”史的金斯先生脱口而出地喊。“啊,这些不人道的迫害者的可诅咒的残酷呵!”
说了这些,史的金斯先生又翻着眼珠,还用雨伞拍打着胸口;如果我们说他的愤慨的确是显得非常真实不假,那对于这位可敬的绅士是完全公道的。
维勒太太和红鼻子的绅士不约而同用非常猛烈的态度对这种不人道的习俗加以抨击、并对它的创设者痛痛快快发泄了种种虔信而神圣的咒骂之后,后者就提议来一瓶红葡萄酒,加点儿水、香料和糖,热一热,那么既有益于胃,尝起来又不像许多别的混合品那么没味道。因此就吩咐这样去办,在等着的时候,红鼻子和维勒太太望着大维勒,并大声叹息。
“喂,山姆,”那位绅士说,“我希望这次高兴的会面能使你感觉精神提了起来。非常愉快而有益的谈话啊,是不是,山姆?”
“你是个堕落的人,”山姆答:“我希望你别再对我说那些不体面的话。”
维勒先生不但没有被这种非常正当的回答教导得好些,反而立刻露出牙齿大笑起来;这不听劝告的行为使那位女士和史的金斯先生都闭起了眼睛,难堪地在椅子里前后摇着;他呢,还趁兴打了几下手势,暗示要捶打和扭那位史的金斯的鼻子;他这样做做手势,似乎给予他精神上很大的安慰。有一次,老绅士几乎被拆穿秘密,因为尼加斯酒送来的时候史的金斯突然一动,使他的头刚好和维勒先生的攒紧的拳头碰上,因为他那拳头伸在离他耳朵不到两时的地方描摹想像中的空中的爆竹的,已经伸了片刻。
“你干吗这样野蛮地伸出手来接杯子?”山姆非常灵敏地说,“你没看见你打着这位绅士了吗?”
“我没有去打他呀,山姆,”维勒先生说,因为这意想不到事件的发生多少有点害怕了。
“试一试内服剂吧,先生,”红鼻子的人带着一副悲哀的脸孔揉着头的时候,山姆说。“你觉得来这么一杯滚烫的无聊的东西如何呀,先生?”
史的金斯先生口头上没有答复什么,不过他的态度是富于表情的。他尝了尝山姆放在他手里的那只杯子里的东西,把伞放在地板上又尝了一口:用手轻轻抚摸了两三次肚子;随后一口气全喝完了,咂着嘴,伸出那只平底杯还要添一点的意思。
维勒太太在痛饮这种混合剂上,也不甘落后。这位好太太开始的时候非常肯定声明说她一滴也不能沾——后来就喝了一小口——后来就一大口——后来就许多口;她的感情的性质属于很容易受强烈的饮料的影响的那一种,她喝一口尼加斯酒就淌一滴眼泪,这样下去,越来越感伤,最后竟然达到了很可悲的地步。
大维勒先生带着许多鄙夷的神情看着这些情景;当史的金斯先生喝完第二壶同样的东西开始带着悲伤的态度叹气的时候,他就公开表示不赞同这所有行为,说了许多不连贯的杂乱无章的话,只听得出他屡次愤怒地反复说“胡闹”这两个字。
“我告诉你吧,塞缪尔,我的孩子,”老绅士对他的太太和史的金斯先生相互目不转睛地注视了许多之后,凑近儿子的耳朵低声说:“我想你后娘的肚子里一定有什么毛病,那个红鼻子的人也是一样。”
“你是什么意思?”山姆说。
“我的意思是这样的,山姆,”老绅士答,“他们喝下去的东西好像一点也不滋补。立刻变成了热水从眼睛里流了出来。你相信我好啦,山姆,那是天生的缺陷啊。”
维勒先生发表这种科学见解的时候做了不少加以证实的皱眉和晃脑袋。维勒太太看见了,她认为是在说她或对史的金斯先生或者他们两位的坏话,正准备无休无止地发作下去,这时候,史的金斯先生用尽全力挣扎着站起来,开始发表一通有效益的演讲给大家听,特别是给塞缪尔先生听,他用动人的字句严厉地要求山姆在把他投入的罪恶深渊里小心警惕;杜绝一切虚伪和骄傲心思,并且一切事情上都要拿他(史的金斯)作榜样,那样的话,他迟早有可能有指望得到这样的可慰的结果,也就是说,像他一样,是一个最可敬的和无可责难的人,而他的一切熟人和朋友都是毫无前途地被上帝放弃的放荡的可怜虫;这种想法,他说,不能不给予他最大满足。
他进一步又要求他,首要的是避免醉酒的罪恶,他把那比做猪的污秽习惯,说那些喝在嘴里的有毒的和害人的麻醉药是要毁掉人的记忆的。演讲到此时,这位可敬的并且长着红鼻子的绅士异样地语无伦次了,在他的雄辩的激昂慷慨之中来回地摇晃着,只好抓住椅背来保持直立的姿势。
史的金斯先生并未要求他的听众警戒那些假先知和卑鄙的宗教嘲讽者:这些人既没有解释宗教的首要的教义的常识,更没有感受它的首要的原则的心胸,在社会上是比普通的犯罪者还危险的分子:他们必然是欺骗那些天性最软弱的和最不明事理的人,轻侮和鄙视那应该被视为最神圣的事,并且使不少优秀宗派里的许多善良而端正的人名誉有一部分扫了地;但是,他在椅子背上倚了好久,合着一只眼,把另外一只大霎而特霎,所以我们假定他是想到这一切的,不过没有让人知道罢了。
演讲之际,维勒太太在每一段的末尾都哭泣:同时,山姆坐在一张椅子上,把手臂搁在椅背的顶端,抱着极温和而殷勤的态度看着说话的人,时而抛一种赏识的眼光给老绅士,他呢,开头的时候倒很高兴,到了大约一半的时候却睡着了。
“了不得!很妙!”山姆说,那时红鼻子的人已经说完,戴上了他的破旧手套:所以他的手指穿出破洞,指关节也露出外面了——“非常妙。”
“我希望这对你会有好处,塞缪尔,”维勒太太严肃地说。
“我想会的,妈,”山姆答。
“我但愿我能够希望这对你的父亲也会有好处,”维勒太太说。
“谢谢,我亲爱的,”大维勒先生说。“你觉得那对你自己怎么样呢,我亲爱的?”
“嘲弄者!”维勒太太喊。
“你简直是瞎子摸黑呀!”可敬的史的金斯先生说。
“假如我不能弄到比你的月亮光更好的光明,我的可珍贵的人呵,”大维勒先生说,“那么很可能我会一直继续赶夜车,直到完全离开了大路。那么,维勒太太,假如斑马还在马房尽挺下去的话,我们回去的时候它就什么也挺不住了,说不定那只安乐椅连同坐在里面的牧师会一道翻身撞上什么树篱了。”
听了这种如果,可敬的史的金斯先生显然特别惊恐,连忙拿起帽子和雨伞,提议立刻出发;维勒太太也同意。山姆陪他们走到看守间的大门口,于是有礼貌地告别了。
“别了,塞缪尔,”老绅士说。
“什么别了?”山姆问。
“得,那么再会吧,”老绅士说。
“啊,你就是指的这个啊,是吗?”山姆说,“再会了!”
“山姆,”维勒先生低声说,小心地四面望望:“替我问候你的东家,告诉他,如果他把这里的事情想通了,就通知我吧。我和一个家具匠想出一个弄他出去的方法。一架钢琴,塞缪尔——一架钢琴!”维勒先生说,用手背拍着儿子的胸堂,自己退后一两步。
“你讲的是什么?”山姆说。
“一架钢琴啊,塞缪尔,”维勒先生答,态度更神秘了,“他可以租一架来的;一架不能弹的,山姆。”
“那有什么好处呀?”山姆说。
“让他叫我的家具匠弄回它来,山姆,”维勒先生答。“现在你懂了没有?”
“不懂,”山姆答。
“里面没有机器啊,”父亲小声说。“把他装在里面不成问题,连他的帽子和鞋子都在内,从腿中间呼吸,那是空的。准备好了到美国去的船票。美国政府决不会放弃他的,只要他们发现他有钱花,山姆。让东家留在那里,等巴德尔太太死掉,或者等道孙和福格受了绞刑,后面这一件事情我想是可能先发生的,山姆;然后再让他回来,写一部关于美国的书,那就可以把用掉的本钱都赚回来还不止了,如果他把他们痛骂个够的话。”
维勒先生用非常热心的耳语声说了他的计划的要点;随后,好像怕再谈下去会削弱这令人心惊的消息的结果,就行了一个马车夫的礼走掉了。
山姆刚刚使被他的尊长的秘密消息所大为扰乱的脸孔恢复了平静状态,匹克威克先生就向他招呼了:
“山姆,”那位绅士说。
“先生,”维勒先生回答。
“我要在监狱里兜个圈子走走,我希望你跟着。我看见一个我们认识的犯人走过来了,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微笑着。
“哪一个,先生?”维勒先生问:“那个戴假发的绅士吗,还是那个穿长统袜的有趣的俘虏?”
“都不是,”匹克威克先生答。“他是你的老朋友,山姆。”
一我的朋友,先生!”维勒先生喊。
“那位绅士你是记得很清楚的,我敢说。山姆,”匹克威克先生答,“否则,你就比我所想象的更不关心你的老朋友了,别说!一句话也别说,山姆——一个字也别说。他来了。”
匹克威克先生说的时候,金格尔先生走来了。他看来没有先前那么可怜,穿着一套半新半旧的衣服,那是靠着匹克威克先生的帮助从当铺里卖出来的。他并且还穿着干净衬衫,头发也剪过了。可是他非常苍白和削瘦;当他拄着一根手杖慢慢地走过来的时候,很容易看出他曾经遭到疾病和穷困的严重磨难,仍然非常衰弱。匹克威克先生招呼他的时候,他脱了帽子,而且看见了山姆·维勒似乎很卑屈的羞涩。
紧跟在他后面走来的是乔伯·特拉偷先生,在他的罪恶目光里,无论如何是找不到对伴侣缺乏忠诚和依恋的。他仍然是又褴褛又污秽,但是他的脸已经不象前几天初遇到匹克威克先生的时候那样的塌陷了。他对我们的仁慈的老朋友接下帽子的时候,含糊地说了些不连贯的感谢话,咕噜着救他免于饿死什么的。
“得啦,得啦,”匹克威克先生,不耐烦地打断他。“你的山姆跟在后面吧。我要和你谈谈,金格尔。你不扶着他能走吗?”
“当然,先生——不成问题——不要太快——腿发抖——头发晕——尽兜圈子——象地震似的感觉——非常象。”
“喂,把手臂递给我吧,”匹克威克先生说。
“不,不,”金格尔答:“不可以的——还是不那样的好。”
“胡说,”匹克威克先生说:“倚住我吧,我要求你,先生。”
匹克威克先生看见他又窘又兴奋,不知道怎样办才好,就直截了当用自己的胳臂拉住那害病的江湖戏子的手臂,扶着他走,一句话也不再说。
在这全部时间里,塞缪尔·维勒先生所显示的是想像力所能描绘的最不可遏制的和撩动人心的惊讶表情。他在极度的沉默中从乔伯看到金格尔、又从金格尔看到乔伯之后,轻轻地喊着
“唔,我真见鬼了!”并且重复了最少有二十遍,这之后,似乎完全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又在默默的晕迷之中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来呀,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回头看看。
“来了,先生,”维勒先生答,机械式地跟着他的主人;还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在他旁边一声不吭走着的乔伯·特拉偷先生。
乔伯把眼光盯着地上,好一会儿。山姆呢,因为紧盯着乔伯的脸,就是老撞上走路的人,碰着小孩子,被楼梯和栏杆绊得东倒西歪似乎完全不知不觉。直到乔伯偷偷抬起头来说:
“你好吗,维勒先生?”
“正是他呀!”山姆喊;确认无疑地验明了乔伯的真正身份之后,就拍了拍大腿,打了一声又长又尖锐的唿哨来发泄他的感情。
“我的情况已经改变了,先生,”乔伯说。
“我想是的吧!”维勒先生大声说,怀着毫不掩饰的惊奇打量着他的同伴的破衣服。“还不如说坏了,”特拉偷先生,就像那位绅士把一只好好的半个银币换了两先令六便士吉利钱[注]的时候说的罗。”
“的确是,”乔伯回答说,摇着头。“现在不可能欺骗了,维勒先生。眼泪,”——乔伯带着转眼之间的狡猾神情说——“眼泪并不是困苦的唯一的证据,也不是最好的证据。”
“可不是,”山姆带有表情地回答说。
“它们也许是假装的,维勒先生,”乔伯说。
“我知道嘛,”山姆说:“真的,有人永远把它们预先装好,在愿意用的时候随时可以把塞子拉开。”
“是的,”乔伯答:“不过这类事情也不是很容易假装的呢,维勒先生,而且装起来是非常痛苦的事情呀。”他说了之后,指着他的塌陷的两颊,并且卷起衣袖露出一只好像一碰骨头就会断手臂;它在薄薄的皮肉的掩盖之下显得多么突出的脆弱啊!
“你怎么折磨起你自己来了?”山姆问,吓得往后退。
“什么也没有做啊!”乔伯答。
“什么也没有!”乔伯像回声似的说。
“过去好多星期我一点事情也没有做,”乔伯说:“吃喝也几乎没有。”
山姆对特拉偷先生的瘦脸和破衣服总括起来一瞥,随后,抓住他的膀子,使出全身的力拖他向别处走。
“你上什么地方去呀,维勒先生?”乔伯说,依然在他的老仇敌的有力的掌握之下挣扎着。
“来呀,”山姆说:“来呀!”他不作任何解释,一直拉他到酒吧屋里,叫了一瓶黑啤酒;酒很快拿来了。
“喂,”山姆说,“喝了吧,一滴都不要剩下;喝了把酒瓶翻过来,让我看看你把酒喝下去了。”
“但是我亲爱的维勒先生,”乔伯抗辩说。
“喝下去,”山姆强制地说。
受到这样的训诉,特拉偷先生就把壶放到唇边,于是轻轻地和几乎觉察不出地一点一点使它在空中倾斜下去。他停顿了一次,呼一口长气,只此一次,而且并没有从酒壶上抬起头来。随后不久,他就伸直了胳臂把酒壶举出去,底朝上。没有什么落在地上,除了很少的几点泡沫,慢慢地脱离壶边,懒洋洋地掉下去。
“干得好,”山姆说。“你这么一来感觉怎样了?”
“好些了,先生,我想我好多了,”乔伯回答说。
“当然的,”山姆好发议论地说。“就像往气球里打气;我用肉眼也看得出来你这么一来胖些了。再来这么一下,你说怎么样?”
“我想不用了,我非常感谢你,先生,”乔伯回答说——“真是不用了。”
“好,那么给你来点吃的怎么样?”山姆问。
“多谢你的可敬的东家,先生,”特拉偷先生说,“在三点钟的时候我们已经吃过半只羊腿了,那是烤的,下面烧马铃薯,懒得煮。”
“什么!他在供养你们吗?”山姆加强语气问。
“他在供养,先生,”乔伯答。“还不止这样呢,维勒先生;我的主人病得很重,他帮我们弄了一个房间——以前我们是在狗窝一样的房子里——替我们出租金,先生;在夜里什么人也不知道的时候来看我们。维勒先生呵,”乔伯说,这次眼睛里真含着眼泪了,“我甘愿服侍这位绅士,直到我倒在他的脚下死掉。”
“我说呀,”山姆说,“对不起,我的朋友——别提这话!”
乔伯·特拉偷吃惊了。
“别提这话,我告诉你,青年人,”山姆肯定地重复说。“除了我,没有人能服侍他。我们现在说到这里,我就让你再知道一个秘密吧,”维勒先生付啤酒账的时候说。“请注意,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也没有在小说上读到过,也没有在图画上见过什么穿紧身裤和打绑腿的安琪儿——连戴眼镜的都没有,照我想起的,虽说同那样打扮相反的东西倒大概有的——不过,乔伯·特拉偷,你记住我的话,既然如此,他却是一个真正彻头彻尾的安琪儿;我倒要看看,有谁敢对我说他知道有一个比他非常好的呢。”说着这样挑战的话,维勒先生把零钱放进旁边的一个小口袋里扣好了;顺便做了许多表示确信的点头和手势,就出发寻找话中的那个人了。
他们发现匹克威克先生原来和金格尔在一起,很真诚地谈着,对于聚集在板球场上的群众一眼也不看;那一堆堆的人群是很混乱的,很值得看一看,假如有那份无所事事的好奇心的话。
“唔,”匹克威克先生说,那时山姆和他的同伴走近了。“你要看看你的健康变得怎么样,同时你想一想吧。你觉得自己担任这项工作的时候,就把意见写出来给我,我考虑了之后就和你讨论。现在你回房间去吧。你累了,你还不能在外面待得时间太长呢。”
阿尔弗雷德·金格尔先生——昔日的活泼劲儿一点都没有了,连匹克威克先生在他的困境中第一次无意间碰见他的时候他装出来的那点悲伤也没有了——不声不响地深深鞠了一躬,示意乔伯不必现在就跟着他去,于是爬一样地慢慢走了。
“多么奇怪的场面啊,是吗,山姆?”匹克威克先生高兴地掉头看看说。
“非常奇怪,先生”山姆答。“怪事层出不穷,”山姆自言自语加上一句,“假如那个金格尔不是在干洒水车那一类的事情,那我就大错而特错!”
弗利特监狱的这一部分,就是匹克威克先生站在那里的由墙壁围成的场子,恰好宽阔得满能够做一个板球场:一边当然就是围墙,另外一边是监狱的一部分——这里正对着(或者不如说假使没有围墙的话就是正对着)圣保罗大教堂。许多的承担者,带着百无聊赖的神态在那里荡着或坐着,他们之中的大部分是在监狱里等待上破产法庭去被宣告“垮台”的日子,而另外一些却已经在那里扣押了一期又一期,尽可能在虚度年华。有几个褴褛不堪,有几个穿得漂漂亮亮,污秽的很多,清洁的很少;但是全都像动物园里的野兽一样没精打采,在那里懒洋洋地闲着瞎混,和走动着。
有许多人在懒洋洋地靠在俯瞰运动场的那些窗户口;有的在和下面熟人大声地谈话,有的在和下面的一些养撞的掷球手玩球;另外一些在看着人家打板球,或者注意着报分数的孩子们。污垢的、穿着高跟鞋的女人们在通到位于场子一角的厨房去的路上走来走去;另外一个角落里,孩子们叫着、打着和玩着;球柱的翻滚和玩球的人们的叫唤,不断地和这些以及其他千百种声音混杂着;完全是一片喧哗和骚乱——除了几码之外的一个可怜的小棚子里,那里安静而恐饰地停着昨天夜里死掉的高等法院犯人的尸体,等候着验尸的作弄,尸体!这个法律家的术语所指的就是组成活人的一切忧虑、爱恋、希望的悲苦之动乱回旋的总体呵。法律占有了他的身体;它现在停在那里,裹着尸衣,作为法律的大慈大悲的庄严的证物。
“你要去看看使用嗓子的铺子吗,先生?”乔伯·特拉偷问。
“你说的什么?”匹克威克先生反问。
“使用嗓子铺子啊,先生?”维勒先生插嘴说。
“那是什么呢,山姆?鸟店吗?”匹克威克先生问。
“上帝保佑你,不是的,先生,”乔伯回答说:“店铺,先生,就是卖烧酒的地方呀。”于是乔伯·特拉偷先生简单地解释了一下,任何人都不能把烧酒拿进债务人监狱,违犯者要受到重罚;而这种商品却是拘禁在里面的女士们和绅士们所非常看重的东西:所以不知哪个投机的看守,为了某种捞外快的原故,默许两三个犯人零售杜松子酒这种受宠爱的东西,为了使他们自己落点好处。
“这个办法,先生,已经逐渐推广到所有的债务人监狱里了,”特拉偷先生说。
“这有一个很大的好处,”山姆说,“除了送钱给看守的,无论谁想做这种坏事,看守们都非常小心地加以禁止,所以有时报纸上称赞他们的机警呢;这有两种结果——吓得别人不敢做这门生意,和抬高他们自己的人格。”
“完全是这样的,维勒先生,”乔伯赞许的说。
“对,但是这些房间没有被搜查,看看有没有烧酒藏在里面?”匹克威克先生说。
“当然搜查过的罗,先生,”山姆答:“不过看守们事先就知道了;通知了叫叫儿,你去看的时候大约只好暗自在肚子里叫叫罢了。”
这时,乔伯已经敲了一扇门,有一位蓬头的绅士开了,他们走进去之后他又把门闩了,于是咧开嘴巴露齿一笑;乔伯报之以同样一笑,山姆也是:匹克威克先生呢,觉得人家或许希望他也如此,就一直微笑到这会晤的最后。
蓬头的绅士似乎对于他们的交易上的这种无言的宣布颇为满意;从他的床下拿出一只扁平的石头子,那大约可以装两夸尔,从里面倒出三杯杜松子酒,乔伯·特拉偷和山姆用非常熟练的态度喝了下去。
“还要吗?”那位叫叫儿绅士说。
“不要了,”乔伯·特拉偷答。
匹克威克先生付了钱,门拨了闩,他们走了出来;洛卡先生正好走过,蓬头绅士对他友善地点点头。
匹克威克先生从这里走出以后,走遍了所有的过道,上下了所有的楼梯,又重新在院子里各处兜了一圈。监狱的居民们大体上似乎全是弥文斯、史门格尔、牧师、屠夫和腿子的重重复复。在每个角落里,都是一样地污秽,同样地骚乱和喧嚣,有同样的特征;在最好的方面或最坏的方面都是一样的。整个的监狱似乎是不安定而骚乱的,而人们来来去去地爬过、掠过,好像不安的睡梦中的黑影。
“我看够了,”匹克威克先生投身于自己的小房间里的一只椅上的时候说。“这些景象让我头痛,我的心也痛。从此以后我要做我自己房间的囚犯了。”
匹克威克先生顽强墨守着这个决定。整三个月,他都是整天关在房里;只在夜里偷偷地出去呼吸新鲜的空气,那时候他的同狱的难友们大部分已经睡在床上或者正在房间里喝酒。他的健康显然开始因为严密的监禁而受到损害了;但是,无论潘卡和他的三位朋友的屡次请求,或者塞缪尔·维勒先生的更加常常提出的警告和劝诫,都不能使他把顽强的决定改变。
第46章
记述微妙的感情的一幕动人的情景,连带着道孙和福格两位先生所做的趣事
在七月末一周的一天,有一辆单马双轮马车,号头不详,在高斯维尔街上疾驰而行;除了车夫,还有三个人挤在里面,车夫呢,当然是坐在他所特备的那个旁边的驾驶座上;在帷幕上面,挂着两条披肩,显然是属于坐在帷幕下面的两位泼妇相的妇女的;她们之间藏着一位绅士,被压缩在很小的范围之内,他的神态又迟钝又老实,每次鼓起勇气来说话,总被上面所提的那两位泼妇相的妇女之一所打断。这时候,两位泼妇相的妇女和那位迟钝的绅士正在向车夫发出互相矛盾的命令,目的都是要他把车子开到巴德尔太太家的门口,不过迟钝的绅士反对并且公然违反两位泼妇相的太太的意见,认为那大门是绿色的而不是黄色的。
“停在绿色大门的房子面前,车夫,”迟钝的绅士说。
“啊!你这顽固的人!”泼妇相的太太之一叫着说。“车夫,到黄色大门的房子面前去。”
听了这话,那位在绿色大门的房子面前突然使劲勒住马、因而把马拉得如此之高几乎使它跌进车子来的马车夫,就让那牲口的前腿重新落了地,原地不动。
“我到底要到哪里?”车夫问。“你们自己先弄清楚问题吧。我要问的一句话就是这句?”
这时候争执更加剧烈地开始了;那匹马被一只苍蝇在鼻子上麻烦着,马车夫就根据抗激法[注]的原则,仁慈地利用闲暇时间抽它的头。
“多数就是胜利,”泼妇相的太太之一终于说了。“到黄色大门的房子去,车夫。”
单马双轮车冲向黄色大门的房子,“弄出”——照泼妇相的太太之一得意洋洋所说的——“真比坐了自备马车夫来还要神气的声响”,于是车夫下车扶了两位太太出来以后——但是,从一扇窗户里伸出来的托马斯·巴德尔少爷的小小的圆脑袋,却在离开几家的一所房子里,那可是红色的大门。
“气人,”上面说的那位泼妇相的太太说,对迟钝的绅士抛了一道令人畏缩的眼神。
“我亲爱的,那不是我的过错呵,”那绅士说。
“不要跟我说话,你这人,不要跟我说,”那位太太指责说:“红色大门的那所房子,车夫。啊!假使世上有一个女子受着一个凶恶的人的折磨,他把利用一切机会在陌生人面前羞辱他的妻子当作得意的事,假使世上有这样的女子,那肯定是我!”
“你自己应该害羞呵,赖得尔,”另外一位瘦小的女人说,她不是别人,她正是克勒平斯太太。
“我做了什么呀?”赖得尔先生问。
“不要对我说话,不要开口,你这言生,不要害我火起来,忘记了我的教规来打你,”赖得尔太太说。
这段对话进行着的时候,车夫很是丢人地用缰绳拉着马走到红门房子面前,巴德尔少爷已经把门打开了。这是一种下贱而低三下四地到一个朋友家去的派头呵!不是牲口带着满腔的劲头冲到门口;不是车夫一跃而下;不是砰砰地敲门;不是直到最后一瞬间才嚓地一声拉开了帷幕,免得太太们坐在风口里,然后车夫把披肩递上去,仿佛他是一个私人马车的车夫!风头完完全全消失了——比徒步走来还乏味。
“喂,汤姆,”克勒平斯太太说,“你的可怜的好妈妈怎么样呀?”
“啊,她很好,”巴德尔少爷答。“她在前客厅里——预备好了,我也准备好了,我。”说到这里,巴尔德少爷把两只手向口袋里一放,从门口的台阶的最上一级跳下去,又跳上来。
“还有别人一起去吗。汤姆?”克勒平斯太太说,整理着长披肩。
“山得斯太太要去的,”汤姆答,“我也去。”
“呸,这孩子,”瘦小的克勒平斯太太说。“他只想到自己。喂,汤姆,亲爱的。”
“唔,”巴德尔少爷说。
“没有别人吗,宝贝?”克斯平斯太太用笼络的态度说。
“啊,洛杰斯太太要去的,”巴德尔少爷回答,他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把眼睛睁得非常大。
“什么!是租了房子的那个太太吗!”克勒平斯太太脱口而出地喊。
巴德尔少爷把手向口袋里插得更深了,点了三十五次头,表示正是那位女房客,不是别人。
“哎呀!”克勒平斯太太说。”今天的聚会可真好。”
“啊,你如果知道碗橱里有什么东西,你就会这么说了,”巴德尔少爷回答。
“是什么呢,汤姆?”克勒平斯太太用哄骗的口气说,“我知道,你会告诉我的,汤姆。”
“不,不告诉你,”巴德尔少爷答,摇着头,又跳到最下一级上。
“呸,这孩子!”克勒平斯太太咕噜说,“多惹人生气的一个小坏蛋!来吧,汤姆,告诉你亲爱的克勒贝吧。”
“母亲告诉我不能说的,”巴德尔回答说,“我要去吃点呢,我。”在这种展望的鼓舞之下,这个早熟的孩子用更大的劲玩起他的幼稚的脚踏水车来[注]。
这样对一个幼年的孩子进行盘问的时候,赖得尔先生和太太正和马车夫为了车钱讨价还价,结果对车夫是有利的,赖得尔太大气得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哎呀,玛丽·安怎么了?”克勒平斯太太说。
“简直让我全身都发抖了,贝特赛,”赖得尔太太答。“赖得尔不像一个男子汉;他什么都不管。”
这对于不幸的赖得尔先生就是不公平的,争吵刚一开始他就被他的好太太推在一边,并且专横地命令他闭嘴。然而他没有得到为自己辩护的机会,因为赖得尔太太显出了明显的要昏晕的象征;这被客厅窗口的人瞧见了,于是巴德尔太太、山得斯太太、女房客和女房客的女仆都慌张张冲出来,把她抬进屋里:同时全都异口同声地说着许多怜惜和慰问的话,好比她是尘世上最痛苦的人之一,把她抬进前客厅之后,把她安置在一张沙发上;那位从二楼来的太太跑上了二楼,带回一瓶挥发盐,于是紧紧抱住赖得尔太太的脖子,用非常合乎女人的那种温柔和怜爱,把那瓶子凑在她的鼻子下面,直到那位夫人挣扎了好多次,终于甘心申明她是确实好些了才罢。
“啊,可怜的人!”洛杰斯太太说,“我清楚她的心清的,知道得太清楚了。”
“啊,可怜的人!我也知道的,”山得斯太太说。于是所有的女人异口同声地叹息,并且说她们知道那是什么心情,而且她们真的从心里可怜她呢。连女房客的小女仆,只有十三岁大,三高,都喃喃地表示同情。
“不过究竟怎么回事呢?”巴德尔太太说。
“嗳,是什么事情使你心乱了呀,太太?”洛杰斯太太问。
“我被弄得心乱如麻呵,”赖得尔太太带着谴责的态度回答说。因此太太们都对赖得尔先生投射愤怒的眼光。
“唉,实际上是,”那位不幸的绅士说,走近一步,“我们在这门口下车的时候,跟那单马双轮车[注]的车夫发生了一点争执,”——说到单马双轮的时候他的妻子发出了一声又高又尖的叫声,使得下面的解释都听不见了。
“你最好还是让我们来安慰她吧,赖得尔,”克勒平斯太太说。“你在这里她永远都不会好的。”
所有的女人都同意这意见;所以赖得尔先生就被推出了房间,教他到后院呼吸新鲜空气,他这样做了大约一刻钟的光景,那时巴德尔太太来了,带着庄严的脸色对他说,现在他可以进来,但是对待他太太要非常当心。她知道他并不是存心不善;不过玛丽·安身体很不强健,他假使不小心谨慎,他会无意中失掉她的,那就造成他以后的一个非常可怕的回忆了,等等。这一切,赖得尔先生极认真地听着,随即带着极其像羔羊似的神态回到客厅里。
“嗳,洛杰斯太太,”巴德尔太太说,“还没有给你们介绍过呢,夫人!赖得尔先生,夫人;克勒平斯太太,夫人;赖得尔太太,夫人。”
“——她是克勒平斯太太的姊妹,”山得斯太太加以提示。
“啊,是么!”洛杰斯太太端庄有礼貌地说;因为她是房客,而她的女仆在旁边侍候着,所以她是庄严多于亲密,才适合她的地位。“啊,是么!”
赖得尔太太甜蜜地微笑,赖得尔先生鞠躬,克勒平斯太太说,“她相信她是非常高兴有这个机会被一位她久闻大名的叫做洛杰斯太太的女士所认识”——上述的女士优雅而谦虚地接受了这句恭维。
“喂,赖得尔先生,”巴德尔太太说:“我相信你应该觉得非常光荣,因为你和汤姆是一路护送着这许多太太上罕普斯德的西班牙花园去的仅有的两位绅士。你觉得他应不应该呢。洛杰斯太太呵?”
“啊,当然啦,夫人,”洛杰斯太太答。她说了之后,所有其他的太太都响应说,“啊,当然啦。”
“我当然感觉到光荣呵,夫人,”赖得尔先生说,搓着手,露出一点儿略为起劲的倾向。“真的,说老实话,我说,我们一路坐着单马双轮车——”
又听到这个唤起许多痛苦回忆的字眼的时候,赖得尔太太就又把手捂到眼睛上去,并且发出一声半遏制的尖叫;因此巴德尔太太对赖得尔先生皱皱眉头,示意他最好还是不要再开口:并且装模作样地叫洛杰斯太太的女仆“开席”。
这是把壁橱里藏着的财宝陈列出来的信号,财宝包括许多橘子和饼干,一瓶陈得浮上渣滓的红葡萄酒——是一先令九便士买来的——还有一瓶十四便士的有名的东印度白葡萄酒,这些都是为了招待那位女房客准备的,它们使在座的每个人都无限的满意。克勒平斯太太的脑子里曾经引起很大的惊慌,因为汤姆企图叙述怎么盘问他关于当时正要出场的那些食品的情况(幸而这一企图一开始就被半杯陈得浮起渣滓的“噎住”而打消,他的小生命因此发生了几秒钟的危险呢),之后,大伙儿就动身到雇一辆到罕普斯德的马车。车子不久就雇到,两个钟头之内全体安全到达西班牙花园的“花园茶座”,在那里,不幸的赖得尔先生的第一个举动就几乎使他的好太太旧病复发: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为他叫了七客茶,而实际上(正如女太太们异口同声说的),让汤姆喝每个人杯子里的水是再容易不过的事,只要茶房不看着的时候就是了,那就可以省掉一客茶钱,而茶却一样喝得很舒服!
然而,没有办法了,茶盘端来了,七只茶杯的茶托,面包和牛油如数。巴德尔太太被一致选为主席,洛杰斯太太坐在她右手,赖得尔太太在左手,于是这顿饭愉快而轻松地进行着。
“哎呀,乡村真是可爱呀!”洛杰斯太太慨叹地说:“我愿意永远住在乡下。”
“啊,你不会欢喜这样的,夫人,”巴德尔太太连忙回答说;因为就房东的立场而言,鼓励这种念头是一点儿没有好处的:“你不会欢喜的,夫人。”
“啊!我想你不会满足于乡村生活的,因为你太活泼、人缘太好了,夫人,”矮小的克勒平斯太太说。
“也许是的,夫人。也许是的,”那位二楼的房客叹气说。
“孤独的人们,没有人关心或者没有人照顾,或者他们精神上受了伤害,或者这一类事情,”赖得尔先生说,提起了一点兴致,一面说一面看看大家,“乡村对于他们的确是非常好的。人们都说,乡村是适合于受了伤害的精神的人阿。”
唉,这不幸的男子,他不管说什么也要比说这样一句话好呵。巴德尔太太听了,当然就哭起来了,并且要求立刻带她离席;看见这种情形,那深情的小孩子也开始极其悲伤地号陶大哭起来。
“有人相信吗,夫人,”赖得尔太太恶狠狠地对二楼房客大声叫着说,“一个女人会嫁给这样一个不像男子汉的人,像这样随时随地玩弄女人的感情,夫人?”
“我的亲爱的,”赖得尔先生抗辩说,“我的话一点没有什么用意啊,我亲爱的。”
“没有用意!先生,”赖得尔太太重复他的话说。带着很大的鄙夷和轻蔑。“滚开。我看见你就受不了,你这畜生。”
“你可不要使自己激动呀,玛丽·安,”克勒平斯太太插上来说。“你真要顾到自己的身体,我亲爱的,但是你永远也不。你走开吧,赖得尔,好人,否则你只是让她生气。”
“你最好是一个人去喝你的茶吧,先生,”洛杰斯太太说,又应用那醒药瓶子了。
那位依照习惯在忙着吃面包和牛油的山得斯太太也表示了同样意见,赖得尔先生就悄悄地走开了。
这之后,那位抱起来已经长大的巴德尔少爷,大闹了一阵钻到母亲怀里;他有这行动中间把靴子伸上了茶桌,在杯子和茶托中间引起了一些扰乱。不过那在妇女们中间有传染性的昏厥的毛病是难得持久的;所以,当他被好好地吻了一阵,又稍稍哭了几声之后,巴德尔太太恢复了平静,把他放在地上,纳闷她自己刚才怎么这样傻,又倒了些茶。
就在这时候,听见由远而近的车轮声,太太们抬头一看,看见一辆出租马车停在花园门口。
“又来了朋友!”山得斯太太说。
“是一位绅士,”洛杰斯太太说。
“嗳,要不是杰克孙先生,那个从道孙和福格那里来的青年人才怪呢!”巴德尔太太喊。“嗳呀!匹克威克先生是一定不肯付赔偿费的。”
“或者求婚呢!”克勒平斯太太说。
“嗳呀,那位绅士怎么这样慢腾腾的!”洛杰斯太太喊,“他干嘛不快一点?”
太太们说这些话的时候,杰克孙先生对一位刚从车子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根粗大的木棍子、缠着黑绑腿的衣衫褴褛的人在说什么,说了之后,他才转身向她们坐着的地方走来;一边走一边把他的头发沿着帽子边掠好。
“有什么事吗?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杰克孙先生?”巴德尔太太着急地说。
“什么也没有,夫人,”杰克孙先生答。“好吗,女士们?我得请你们原谅,女士们,原谅我打扰——不过我是为了法律,女士们,法律。”杰克孙先生嘴里这样道歉,微微一笑,朝着大家深深鞠一个躬,又把头发掠一掠。洛杰斯太太悄悄地对赖得尔太太说他真是一个文静的青年人。
“我到高斯维尔街去拜访,”杰克孙接着说,“听女仆人说你在这里,就雇了马车来了。我们的先生请你马上就到城里去呢,巴德尔太太。”
“天呀!”那位女士脱口叫道,听见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非常吃惊。
“是呀,”杰克孙说,咬着嘴唇。“是非常重要而紧急的事情,无论如何不能耽误。的确的,道孙明明白白地对我这样说,福格也这么说。我特地留了马车,好让你坐着回去。”
“多奇怪呀!”巴德尔太太说。
太太们认为那是非常奇怪的事,不过一致认为那一定是非常重要的,否则道孙和福格不会派人来;而且;既然事情急迫,她就应该立刻上道孙和福格那里去。
被自己的律师这样急得要命地寻找,这是相当叫人骄傲和得意的;这一点,对于巴德尔太太决不是意料中的事,尤其是因为可以合情合理地推测到这件事会使她在二楼房客心目中的地位提高。她笑了一笑,装出非常心烦和疑惑的神情,而终于得出这样的结论,说她必须去一次。
“不过你走了这么一趟不要吃点东西吗,杰克孙先生?”巴德尔太太劝诱地说。
“暖,的确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耽搁了,”杰克孙答,“并且我这儿还有一个朋友,”他继续说,朝那拿着木棍子的人那边看看。
“啊,请你的朋友过来吧,先生,”巴德尔太太说。“请你叫你的朋友来吧,先生。”
“啊,谢谢你,我想不用了,”杰克孙先生说,态度有点不安。“他不大习惯和太太们交际,会使他害羞。如果你叫茶房拿点不掺水的酒给他,他不会马上喝下去的,不会的呢!——不信试试看!”杰克孙先生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手指有趣地绕着鼻子转着,提醒他的话是讥讽口气。
茶房马上被派到害羞的绅士面前,害羞的绅士喝了点什么;杰克孙先生也喝了点,太太们为了招待客人也喝了点。然后杰克孙说是动身的时候了;听了这话,山得斯太太、克勒平斯太太和汤姆(他们是被安排了陪伴巴德尔太太的;其余的留给赖得尔先生照应和保护)都上了马车。
“伊隆克,”巴德尔太太正准备上马车的时候,杰克孙说了:抬头看看坐在驾驶座上抽雪茄的带木棍子的人。
“唔。”
“这就是巴德尔太太。”
“啊,我知道,早就知道了,”那人说。
巴德尔太太上了车,杰克孙先生也跟着上了车,他们就走了。巴德尔太太忍不住把杰克孙先生的朋友所说的话回忆起来。机灵的家伙啊,这些吃法律饭的人:天啊,他们可真会认人啊!
“诉讼费是讨厌的事,不是吗?”杰克孙说,这时候克勒平斯太太和山得斯太太都睡着了:“我是说你的诉讼费的账单啊?”
“他们拿不到这笔钱我很抱歉,”巴德尔太太答。“不过,如果你们这些搞法律的绅士做这些事情是投机,那么你们一定会常常受到损失的,你知道。”
“我听说,你在审判之后给了他们一张你的诉讼费总数的具体字据,”杰克孙说。
“是的。那只不过是一种形式罢了,”巴德尔太太答。
“当然啰,”杰克孙冷冷地回答。“完全是一种形式,完全是。”
他们继续前进,巴德尔太太睡着了。过了一会,马车一停把她惊醒了。
“天啊!”这位太太说。“我们到了弗利曼法庭吗?”
“我们没有走那条道路,”杰克孙答。“请下车吧。”
还没有清醒的巴德尔太太照着做了,那是个奇怪地方:——一堵高墙,正中有一扇大门,里面点着一盏煤气灯。
“喂,女士们,”拿木棍子的人叫道,探头往马车里看看,叫醒山得斯太太,“来吧!”山得斯太大喊醒她的朋友,下了车。巴德尔太太倚着杰克孙的胳臂,手拉着汤姆,已经走进了大门口。她们也跟进去。
他们走进的房间比大门更古怪。很多男人站在那里!而且他们都直眉瞪眼的!
“这是什么地方呀?”巴德尔太太问,站住脚。
“不过是我们的一个公共机关罢了,”杰克孙答,催促她又穿过一道门,还回头看看别的太太们是否跟着来了。“小心点,伊萨克!”
“很妥当,”拿木棍子的人回答。门在他们后面慢慢地关起来了,他们走下一小段台阶。
“我们终于到了,万事大吉,巴德尔太太!”杰克孙说,兴高采烈地四面看看。
“你是什么意思呀?”巴德尔太太心里非常惊慌地问。
“是这样,”杰克孙答,把她拉到一边:“不要怕,巴德尔太太。再没有比道孙更高明的人,太太,也没有比福格更仁慈的人了。公事公办,强制你来付诉讼费那是他们的责任。但是他们亟力避免使你的感情受刺激。你回想一下事情办得这样漂亮,心里特别安慰呢!这是弗利特监狱,夫人,祝你夜安,巴德尔太太。晚安,汤姆!”
杰克孙同那拿木棍子的人刚刚走掉的时候,另外一个又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一把钥匙的人就来领那位手脚无措的女性从另外一段台阶走进一道门。巴德尔太太拚命大叫起来;汤姆吼起来;克勒平斯太大缩做了一团;山得斯太太不管三七二十一,拔脚就跑。因为,在那里站着受了损害的匹克威克先生,他是夜里出来透透空气;他旁边倚着塞缪尔·维勒。山姆看见巴德尔太太,带着有意挖苦的有礼貌的脱一脱帽子,而他的主人愤怒地掉头而去了。
“不要为难这个女人,”看守对维勒说:“她是刚进来。”
“犯人!”山姆说,连忙戴好帽子。“原告是谁呀?为了什么呀?说吧,老朋友。”
“道孙和福格阿,”那人回答:“强迫偿付诉讼费。”
“喂,乔伯,乔伯!”山姆喊,冲到过道里,“跑到潘卡先生那里去,乔伯;我要他马上来。我看这里面有苗头。有文章。嗳呀,老板呢?”
但是这问话没有答复,因为乔伯一接到任务立刻动身去了,而巴德尔太太确实已经昏厥了。
第47章
主要是关于公事,和道孙和福格获得的利益。文克尔先生在离奇的情境之下重新出现。事实证明匹克威克先生的仁慈比他的顽固更强烈
乔伯·特拉伦向荷尔蓬奔去,绝不降低速度:有的时候在街上跑,有时在人行道上,有时在阳沟里,全看一路上的男人、女人、小孩和马车的拥挤情形而改变,在每一条大街的岔口上,他不顾一切阻挡,一步不停,一直跑到格雷院的大门口。尽管他拼命赶,他到的时候大门已经关上差不多半点钟了,而当他找到潘卡先生的洗涤女仆的时候,已经离监狱关门的时间只有十五分钟:这女佣和一个结了婚的女儿住在一起,女儿嫁给了一个不住在本区的茶房,他租了某条街上的某一号房子的二楼上,那里紧靠着一个什么糟坊,在格雷院胡同后面的什么地方。找到洗涤妇之后,还得把劳顿先生从喜鹊的残桩饭店的后间里找出来;乔伯刚达到目的,交代了山姆·维勒的口信之后,钟已经打了十点。
“瞧,”劳顿说,“现在太迟了。你今天夜里进不去了;你被关在大门外了,我的朋友。”
“不要管我,”乔伯答,“不管什么地方我都可以睡。但是,今天晚上拜访一下潘卡先生不是更好吗,那么明天一早我们就可以到那边去了?”
“唉,”劳顿稍为想了一下之后回答说,“如果是旁边的随便什么人的事,潘卡也许不大高兴我到他家去的;不过,既然是匹克威克先生的呢,我想我不妨自做主张,雇一辆马车,带上办公室的账。”决定了按照这种方法行事,劳顿拿了帽子,要求在座的人们在他暂时缺席的时候指定一位代理主席,然后领路走到最近的马车站,叫了一部最漂亮的马车。叫车夫把车赶到拉塞尔广场的蒙泰哥街。
潘卡先生这里正举行宴会,足以证明的是:客厅窗户里的灯光,一架矫正过音的大钢琴的声音,和从里面传出的一种可以矫正一下音色的细小的钢琴声;还有一股很香的肉味,弥漫在台阶和门口,事实上,是有两位非常好的乡村代理人正好同时进城,所以就召开了这次愉快的小小聚会来欢迎他们,包括人寿保险处的秘书史尼克斯先生,优秀的法律顾问普劳西先生,三位律师,一位破产法院的委员,一位法学院来的特别律师,他的一位学生,小眼睛的青年人。写过一部关于让渡法的有趣的书,那里面有许多旁注和引证;另外还有几位优秀而出色的人物。矮小的潘卡先生听见低声通报他的文书求见,就从一群人中间走出来;走到饭厅里,看见劳顿先生和乔伯·特拉偷模糊地出现在一支厨房蜡烛光线里面:那蜡烛是一位由于按季拿工钱而降低身价地走出来的、穿着丝绒短裤和棉袜子的绅士、带着看不起文书和一切与“写字间”有关的东西的适当的轻蔑、放在桌上的。
“喂,劳顿,”矮小的潘卡先生说,关上房门,“什么事呀?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信件?”
“不是,先生,”劳顿答。“这位是匹克威克先生那里来的人,先生。”
“匹克威克先生那里来的吗,呃?”那位矮小的人说,快速转过来对着乔伯,“好;什么事情呢?”
“道孙和福格强迫巴德尔太太偿付诉讼费了,先生,”乔伯说。
“不会的!”潘卡叫,两手插进口袋,倚在碗橱上。
“是真的,”乔伯说。“好像审判之后他们就从她那里搞到一张诉讼费的承认字据。”
“了不得!”潘卡把两只手由口袋里抽出来,用右手的指关节敲着左掌,加重语气说,“他们真是同我打过交道的人中间最聪明的无赖了!”
“我见识过的最厉害的律师啊,先生,”劳顿发表意见。
“厉害!”潘卡响应说。“真不知道怎么答复他们。”
“真是的,先生,真不知道,”劳顿答;随后,师徒两位带着高兴的脸色,深思了一会,好像他们是在搜索人类的智慧得出来的最妙、最聪明的一种发现。等他们从赞叹的出神状态稍稍恢复过来一点的时候,乔伯·特拉偷就把他的任务的其余部分也都说了。潘卡深深地点点头,掏出表来。
“明天十点正,我就到那里,”矮小的人说。“山姆是很对的。告诉他吧。你要喝杯葡萄酒吗,劳顿?”
“不,谢谢你,先生。”
“我想你的意思是要的,”矮小的人说,转身在碗橱里找酒瓶和杯子。
劳顿的意思的确是要的,所以他就不再提了,却用最低的声音问乔伯挂在壁炉对面的潘卡的画像是不是像得出奇,乔伯当然回答说是的。这时酒倒出来了,劳顿就举杯祝贺潘卡太太和孩子们的健康,乔伯就举杯祝贺潘卡。穿丝绒短裤和棉袜子的绅士认为送出写字间的人不在他的责任范围之内,所以言行一致拒绝命令,于是他们就只好自己送自己了。律师回客厅去了,文书去喜鹊和残桩饭店,乔伯就上道院花园菜市去找一只菜篓子过夜。
第二天早上准确在约定的时间见面,那位好心的矮小的代理人敲开了匹克威克先生的房门了,山姆·维勒很迅速地开了门。
“潘卡先生来了,先生,”山姆向匹克威克先生通报,那时匹克威克先生正带着沉思的神情坐在窗口。“非常高兴你偶尔来看看,先生。我想东家有几句话要和你谈谈呢,先生。”
潘卡会意地看了一看山姆,表示他懂得不要说他是被请来的:赶快招呼他走过去,靠近他的耳朵简略地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喂,真的吗,先生?”山姆说,非常吃惊地倒退了一步。
潘卡点点头,微笑。
塞缪尔·维勒先生看看这位矮小的律师,然后看看匹克威克先生。然后看看天花板,然后又看看潘卡;咧开嘴巴露出了牙齿,纵声大笑,最后,从地板上抓起他的帽子,不作任何解释,就跑掉了。
“这是什么意思呀?”匹克威克先生问,惊讶地望着潘卡。“什么事情把山姆搞成这种非常奇怪的状态呀?”
“啊,没有什么,没有什么,”潘卡答。“喂,我的好先生,把你的椅子拉到桌子旁边来。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呢。”
“那是些什么文件呀?”小矮子把一小卷用红毛线扎着的文件放在桌上的时候,匹克威克先生问。
“巴德尔和匹克威克案子的文件,”潘卡答,用牙齿咬开线结。
匹克威克先生把椅子的腿在地上使劲地一拉,然后扑通向里面一坐,合起双手,严厉地——如果匹克威克先生真有严厉的态度的话——看着他的法律界的朋友。
“你不高兴听见这个案子吗?”那个小矮子说,还在忙着结案。
“不,的确不高兴,”匹克威克先生说。
“那真抱歉,”潘卡接过去说,“因为这就要做我们谈话的题目了。”
“我倒愿意我们之间永远不要提到这个题目呢,潘卡,”匹克威克先生连忙插嘴说。
“呸呸,我的好先生。”小矮子说,解开那一卷东西,犀利地斜着眼睛看着尼克威克先生,“这事必须提一提。我特为这事来的。喂,你预备好听我要说的话没有,我的好先生?不忙,你假使没有准备好,我可以等等。我这里有今天的晨报呢。我总会等到的。瞧!”说到这里,小矮子把一条腿往另外一条腿上面一架,做出开始看报的样子,又休闲又专心。
“得啦,得啦,”匹克威克先生说,叹一口气,但是同时软了下来,微笑着。“你要说什么,就说吧;还是老一套吧,我想?”
“有一点不同,我的好先生,”潘卡回答,慢慢地折起报纸,又放进了口袋。“巴德尔太太,这案子里的原告,是在这些围墙里了,先生。”
“我知道的,”是匹克威克先生的回答。
“很好,”潘卡反驳说。“我想,你知道她怎么来的吧;我的意思是说,为了什么理由,谁控告的?”
“我知道;至少我已经听山姆说过了,”匹克威克先生说,装作若无其事。
“山姆所说的,”潘卡答,“我敢说是十分正确的。那么,我的好先生,我要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这个女子要不要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匹克威克先生应声说。
“留在这里啊,我的好先生,”潘卡答,向后靠在椅背上,一直牢牢盯着他的诉讼委托人。
“你怎么能问我呢?”那位绅士反问说。“那在于道孙和福格呀;你知道得非常清楚。”
“我一点都不知道,”潘卡反驳说,很坚决。“那不在于道孙和福格;你知道这些人的,我的好先生,就像我知道得那样清楚。那全在于你。”
“在于我!”匹克威克先生脱口叫道,神经质地由椅子上站起身来,马上又坐了下去。
小矮子在他的鼻烟壶盖子上敲了两下,打开,捏了一大撮,又盖上,重复了一声,“在于你。”
“我说,我的好先生,”小矮子继续说,他似乎在从鼻烟里吸取勇气:“我说呀,她很快得到自由,或者永远受到监禁,在于你,而且只在于你。听我说完,我的好先生,请你,更不要这么激动,因为那只会使你出一身大汗,没有别的好处。我说呀,”潘卡继续说,说一个字就不停地用一根手指在桌上点一点。“我说没有别人,只有你才能把她从这悲惨的洞窟里救出来;你要救她,只要把那案子的诉讼费——原告和被告双方的诉讼费——付给弗利曼法庭的那两个骗子手里就是了。嗳,请你安静一点啊,我的好先生。”
匹克威克先生的脸色在听这段话的时候发生了极其惊人的变化,马上就要大发脾气了,只是他尽力克制他的怒气;潘卡呢,又吸了一撮鼻烟来加强他的议论力量之后。然后继续发言。
“我今天早上已经见了那个女人。付了她的诉讼费,就可以完全免除清偿赔偿金;另外——这一点,我知道是更值得你多多考虑的,我的好先生——以她的名义,用写信给我的形式,发表一篇自愿的陈述,声明这件事一开始就是由道孙和福格这两个人教唆、惹起来的;说她非常后悔,做了烦扰和伤害你的工具;并且说她要求我出面调解,请求你原谅。”
“你是说,如果我替她付诉讼费的话吧,”匹克威克气愤地说:“真是个有价值的证词!”
“这里没有什么假定的余地,我的好先生,”潘卡得意地说。“我所说的那封信就在这里了。我还没有踏到这个地方或者和巴德尔太太说通过什么消息,另外一个女子在今天早上九点钟就送到我的办公室了,凭良心说。”矮小的律师从那一卷文件里拣出那封信,放在匹克威克先生的胳臂肘前面,一连吸了两分钟的鼻烟,眼睛一眨也不眨。
“你要说的都说完了吗?”匹克威克先生和气地问。
“不见得,”潘卡答。“我现在还不能说,那承认字据的措辞、名义问题以及我们所能搜集到的关于起诉的全部经过的证据,已经足以证明那是阴谋的诬告。我恐怕还不能说,我的好先生;他们太狡猾了,我想。我是说,无论如何,把全部事实合起来看,已经足以在所有明白道理的人的心目中都为你辨明是非了,喂,我的好先生,我来征求你的意见。这一百五十磅,或者一百五十磅上下一点——算个大概数吧——在你是算不了什么的。你受了不利的判决;对,他们的裁决是错的,不过,他们是作为对的来决定的,而那是对于你是不利的。你现在只有一个机会,只要很轻易的条件,就可以使你的地位同继续留在这里大小相同了;你留在这里,在不了解你的人看来,那完全是出于单纯的、执迷不悟的、残酷的顽固而已,我的好先生,相信我吧。这机会可以使你回到你的朋友们那里,可以恢复你的以前事业、你的健康和娱乐;可以解放你的忠诚依恋的仆人,否则他就要陪你坐牢坐到你死,那么,对于利用这个机会,你还有什么犹疑?尤其是,可以使你以德报怨,来把这个女子从悲惨和堕落的情况中解救出来,我知道,我的好先生,那是合乎你的心思的。如果照我的意思做的话,哪怕是男子也不应该被送到这种环境中去,这种痛苦加在一个瘦弱的女子身上,那就更加可怕和野蛮了。我的好先生,不仅作为你的法律顾问,还作为你的非常忠实的朋友,我问你,你是否只为了那种无谓的顾虑,怕让很少的几镑金钱落到那两个流氓的口袋里,就放弃可以达到这么多目的和做这些好事的机会?其实这钱对于他们并没有什么大不了,只会使他们越来越贪心、因而更快地做出以毁灭为结束的暴行。我把这些需要考虑的事实向你提出了,我的好先生,我说得既没有力量又不充分,但是我请你想一想——好好地想一想,尽管多想一会儿好了;我在这里非常耐心地等着你的回答。”
匹克威克先生还没有来得及回答;潘卡先生还没有来得及把发表了这样长篇大论的议论之后所迫切需要的鼻烟吸掉二十分之一,外面就发出了一阵杂乱的叽咕声,随后,门上发出一声迟疑的响声。
“哎呀,”显然已经被他朋友的呼吁搞得很激动的匹克威克先生叫起来:“那门多捣蛋呀!谁呀?”
“我,先生,”山姆·维勒答,伸进头来。
“我现在不能够同你谈话,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我现在有事,山姆。”
“请你原谅,先生,”维勒先生答。“不过这里有一位女士,先生,说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我不能见任何女士,”匹克威克先生答,他的脑子里充满了巴德尔太太的样子。
“我不大相信呢,先生,”维勒先生激动地说,摇着头。“如果你知道谁在附近,我相信你的口气就会变了;就像那老鹰听见知更鸟在角落里唱歌的时候,大笑一声说的”
“是谁呢?”匹克威克先生问。
“你见她吗,先生?”维勒先生问,用手带住了门,好像他在门后藏着什么非常奇怪的动物似的。
“我想我必须见她了,”匹克威克先生说,对潘卡看看。
“那么好,开始吧!”山姆嚷着说。“打锣,开幕,两个阴谋家出场。”
山姆·维勒说完,就推开了门,那生聂尔·文克尔先生神情恍惚地冲进来了,搀着手跟在他后面一位青年女士,正是在丁格来谷曾经穿过毛皮口子的靴子的那位;她现在由于露出逗人喜欢的娇羞和惶恐,穿戴着紫丁香色的丝衣服、漂亮的软帽的贵重的面纱,显得比以前更漂亮了。
“爱拉白拉·爱伦小姐!”匹克威克先生说,立起身来。
“不,”文克尔先生回答,跪下来了,“文克尔太太。请原谅,我亲爱的朋友,请原谅!”
假使不是有潘卡的笑脸以及背景上有山姆的那漂亮女仆的形体作为确切的旁证,匹克威克先生几乎不能相信,或者简直说不相信自己看到和听到的一切。潘卡他们正怀着最高兴的满意神情,注视着这些行动。
“啊,匹克威克先生,”爱拉白拉说,声音很低地,像是被沉默吓慌了,“你能够原谅我的轻率吗?”
匹克威克先生对这恳求没有用语言回答;只是连忙摘下眼镜,握住青年女士的两只手,吻了她无数次——或许比绝对必须的要多好多次呢——然后,仍旧握着她的一只手,对文克尔先生说他是个无法无天的小伙子,叫她站起来:文克尔先生呢,已经在一种后悔的态度中间用帽子边括了几秒钟鼻子,就照着做了;于是,匹克威克先生在他背上拍了几下,然后高兴地和潘卡握握手,潘卡呢,在祝贺上并不落后,也用适当的善意恭贺了新娘和漂亮的女仆两位,又特别诚恳地用力握住文克尔先生的手,之后,就用鼻烟来收敛起他的快乐的表情,吸了那么多,足以叫六、七个长着普通鼻子的任何男子打一辈子喷嚏。
“嗳,我的亲爱的姑娘,”匹克威克先生说,“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呢?来,坐下,让我听一听吧。她多漂亮呀,不是吗,潘卡?”匹克威克先生加上一句,一面查看着爱拉白拉的脸孔,带着仿佛她是他的女儿似的得意和狂喜神情。
“讨人欢喜,我的好先生,”矮小的人回答。“假使我不是结了婚的人,我也难免要妒忌你了,你这小伙子。”这么说着,矮小的律师对文克尔先生胸口捶了一下,那位绅士也回敬了一下;然后两人都放声大笑,但是没有塞缪尔·维勒先生笑得响,他在碗厨的门掩蔽之下刚刚吻了那漂亮女仆,发泄了一阵感情。
“我对你真感激不尽呢,山姆,的确的,”爱拉白拉说,再甜蜜不过地微笑一下。“我不会忘记你在克列夫顿花园里所尽的力。”
“不要再提那事情了,夫人,”山姆答。“我不过是顺其自然啊,夫人;‘就像那大夫给孩子放血使他死掉的时候对他母亲说的”
“玛丽,我亲爱的,坐下来,”匹克威克先生打断这些客套话,说。“喂——你们结婚多久了,暖?”
爱拉白拉羞答答地看看她的丈夫,他回答说,“只有三天。”
“只有三天吗,呃?”匹克威克先生说。“那么这三个月你们做什么来着?”
“啊,可不是,”潘卡插嘴说:“说吧!说明一下懈怠的原因。你们看匹克威克唯一觉得吃惊的是,这一切没有在几个月之前做好。”
“事实是,”文克尔先生答,看着他的害羞的年轻妻子,“我很久都不能够说服白拉逃出来;等我说服了她。又隔了好久才等到机会。而且玛丽也得早一个月辞工,才能离开隔壁那家人,而我们没有她的帮助事情是不大能办好的。”
“哎呀呀,”匹克威克先生喊,他这时又戴好眼镜,从爱拉白拉看到文克尔,又从文克尔看到爱拉白垃,他的脸上流露出热心的温情能够给予人类脸孔上的最大的愉快——“哎呀呀!你们所采取的步骤似乎是特别地有条有理哪。这一切你哥哥全都知道了吗,我亲爱的?”
“噢,不,不,”爱拉白拉答,变了脸色。“亲爱的匹克威克先生,他一定只能从你那里——只能从你的嘴里知道。他是那样粗暴,那样地怀有成见,而且是那样地——那样地急着为他的朋友索耶先生着想,”爱拉白拉低下头来继续说,“所以我怕那结果怕得要命。”
“啊,可不是,”潘卡严肃地说。“你一定要为他们处理这件事,我的好先生。这些青年人既使不肯听别人的话,也是尊敬你的。你一定要防止发生意外,我的好先生。火气大——火气大。”小矮子吸了警告性的一撮鼻烟,疑惧地摇摇头。
“你忘记了,我亲爱的,”匹克威克先生温和地说,“你忘记我是一个囚犯了。”
“不,我自然是没有忘记,我亲爱的先生,”爱拉白拉答。“我从来没有忘记:我不住地想你处在这种可怕的地方你的痛苦有多大;不过我希望,你为了自己所不肯做的事,也许为了我们的幸福你肯做。如果我的哥哥首先从你那里听到这件事,我觉得我们是一定能够言归于好的。他是我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属,匹克威克先生,除非你替我说说情,不然恐怕我连他也要失去了,我做错了——大错特错,我知道的。”说到这里,可怜的爱拉白拉把脸藏在手帕里痛哭起来。
匹克威克先生的天性被这眼泪感动了;但是当文克尔先生替她揩眼泪、用特别甜蜜的声音中的最甜蜜的语气哄她和求她的时候,他就变得非常不安起来,显然拿不定注意怎么办才好,那是由他抚摩眼镜片、鼻子、紧身裤、头和绑腿的种种神经质的动作表露出来的。
潘卡先生(好像这年轻的一对今天早上曾经到他那里去过的样子)利用这些犹疑不决的现象,就用法律的观点和聪明的,极力说,老文克尔先生现在还不知道他的儿子在人生的阶段上迈了这重要的一步;而这位儿子的前途完全依靠那位老文克尔继续用毫不衰退的眷爱之情对待他,如果这件大事长期隐瞒着他呢,那么他不见得会那样的;匹克威克先生上布列斯托尔去找爱伦先生的时候,不妨为了同样的理由到伯明罕找一找老文克尔先生;最后,老文克尔先生是有充分的理由认为匹克威克先生在某种程度上是他儿子的监护人和忠告者的。因此,当然也因为匹克威克先生的个性的关系,他就应该亲自去对那老文克尔先生说明事情的全部过程和他在那件事里所参加的情况。
陈述到这一阶段,特普曼先生和史拿格拉斯先生特别凑巧地来了,因为必须把发生的一切,包括赞成和反对双方的各种理由,向他们叙述一下,所以全部辩论从头到尾重复了一遍,之后,每人都照自己的方法和自已的或长或短的言词极力申辩地说一番。到最后,匹克威克先生完全被辩驳和规劝得推翻了他的全部决定,而且被搞得几乎有头昏脑晕的危险,就把爱拉白拉抱在怀里,称她是一个非常可爱的人,他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他从一开头就总是非常喜欢她的,说是他决没有心思妨害青年人的幸福,他们高兴要他怎么就怎么好了。
一听见这种让步,维勒先生的第一个行动就是派乔伯·特拉偷到那位著名的派尔先生那里去,请他按有效手续发出正式的释放文件,那是他谨慎的父亲出于先见之明留在那位博学的绅士手里,以备万一需要时用的;他的第二件个动是用他的全部现款,买了二十五加仑酒性不太凶的黑啤酒;他亲自在板球场上分给每个人分享;做了之后,就在那建筑物的各个地方欢呼,直到哑了嗓子,然后,安静地沉入他通常的那种镇静而富有哲学家风度的状态里。
那天下午三点钟,匹克威克先生最后看了他的小房间一眼,尽可能从那些急切地赶上来握他的手的那一群债务人里挤出去,走到看守室的台阶上。他在这里回过头来看看他的周围,这样做的时候他的眼睛发光了。在拥挤在那里的所有没有血色的。瞧悻脸孔里,没有因为他的同情和仁慈而快乐了一些。
“潘卡,”匹克威克先生说,招呼一个青年人过来,“这是金格尔先生,就是我对你谈过的那个人。”
“很好,我的好先生,”潘卡回答,对金格尔紧紧地盯着。“明天,你会再看见我的,青年人。我希望我要告诉你的消息你会永远记住和深深感动,先生。”
金格尔恭敬地鞠了个躬,抖得非常厉害地握了握匹克威克先生伸给他的手,就走开了。
“你知道乔伯的吧,我想?”匹克威克先生说,介绍那位绅士。
“我知道这个流氓,”潘卡高兴地说。“照应你的朋友,明天下午一点钟都不要跑开。听见没有?喂,还有什么事情吗?”
“没有了,”匹克威克先生答。“你把我叫你送去的小包裹交给你的老房东了吗,山姆?”
“交了,先生,”山姆答。“他哭起来了,先生,他说你非常慷慨,他但愿你能够替他种上一场奔马性肺痨病[注],因为他那位在这里住了好多年的老朋友死了,他没处找到第二个。”
“可怜的人,可怜的人!”匹克威克先生说。“上帝保佑你们,我的朋友们!”
匹克威克先生说了这句告别的话,人群发出一阵大声的叫唤。他们中间又有许多人挤上来握他的手,这时,他挽住潘卡的胳臂连忙跑出监狱,这一瞬间,他比最初进来的时候还要悲哀和忧郁得多。唉!有多少悲哀和不幸的人被他抛在后面了呢!他们又有多少仍然被囚禁在那里阿?
那天晚上,至少对于乔治和兀鹰那一方面,是个快乐的晚上;而第二天早上从它的善于款待客人的门口出现的两颗心是轻松而愉快的。这两颗心的所有者就是匹克威克先生和山姆·维勒,这两位之中的前者很快坐到一部舒服的驿车里面。车尾有一个尾座,后者很飞快地攀登上去。
“先生,”维勒先生对他的主人喊。
“嗳,山姆,”匹克威克先生答,把头由窗口伸出来。
“但愿这些马在弗利特待过三个多月,先生。”
“为什么,山姆?”匹克威克先生问。
“嗨,先生,”维勒先生喊,搓着手,“如果它们待过,它们要怎样地跑法呀!”
第48章
叙述匹克威克先生如何靠着塞缪尔·维勒的帮助,企图软化班杰明·爱伦先生的心,缓和罗伯特·索耶先生的怒气
班·爱伦先生和鲍伯·索耶先生一起坐在铺子后面的一间小小的外科手术室里,讨论着剁牛肉和将来的前途,这时候,并不是不自然地,讨论转移到鲍伯的业务状况,和他目前所从事的光荣职业里获得一份足以自立的财产的可能性。
“——那,我想,”鲍伯·索耶先生说,接着这题目说下去,“我想,班,那是相当成问题的。”
“什么相当成问题?”班·爱伦先生问。同时喝一口啤酒来开发一下他的智力。“什么成问题?”
“哪,可能性呵,”鲍伯·索耶先生答。
“我忘了,”班·爱伦先生说。“是啤酒提醒了我,使我知道,鲍伯——是的;是成问题。”
“奇怪得很,穷人有多么羡慕我呀,”鲍伯·索耶先生说,回想着。“他们整夜没有一小时不敲门把我叫起来;他们吃的药多到难以想像的程度;他们用起泡膏药和水蛭的那种坚持不懈的精神,真配干件什么大事;他们给家庭里添起人口来快得可真吓人。最后这项中间有六个预约,都在同一天,而且都委托了我!”
“那是非常有意思的啊,”不是吗?班·爱伦先生说,拿起盘子添上一点斩碎的牛肉。
“啊,非常有意思,”鲍伯答:“不过可不大像病人因为能省一两个先令才信任你那样惬意。这个生意,广告里描写得惟妙惟肖,班,这是一种业务,一种非常大的业务——就是这样。”
“鲍伯,”班·爱伦先生说,放下刀叉,眼睛盯着他朋友的脸孔,“鲍伯,我告诉你。”
“什么事呀?”鲍伯·索耶先生问。
“你一定要尽量地赶快使自己成为爱拉白拉的一千镑的主人。”
“年利百分之三的统一公债,现在用她的名义存在英格兰银行里,”鲍伯·索耶用法定的字眼补充说。
“一点不错,”班说。“这笔钱在她成年或者结婚的时候就归她所有。再有一年她就成年了,如果你鼓起勇气的话,不要一个月她就结婚了。”
“她是非常动人和讨人喜欢的女子,”罗伯特·索耶先生答道:“据我所知道的,她只有一个缺点,班。不幸得很,这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有眼光。她不喜欢我。”
“按我的意见,她并不知道喜欢什么,”班·爱伦先生轻蔑地说。
“或许,”鲍伯·索耶先生说。“不过以我的意见,她知道不欢喜什么的,这一点很重要哪。”
“但愿,”班、爱伦先生咬牙切齿说,那样子与其说象个用刀叉吃牛肉的温和的青年绅士,不如说象个用手撕生狼肉吃的野蛮武士,“但愿我清楚是否真的有流氓曾经勾引过她,企图获得她的爱情。我相信我要杀了他呢,鲍伯。”
“倘若我发现了他,我要请他吃一颗子弹,”索耶先生说,喝了几大口啤酒以后停了一下,从酒壶上射出毒辣的眼光。“‘倘若这样还干不了他,我就再替他开刀取子弹,那样来干掉他。”
班杰明·爱伦先生心不在焉地对他的朋友静静凝视了几分钟,然后说:
“你没有挑明向她求过婚吧,鲍伯?”
“没有。因为我知道没有用的,”罗伯特·索耶先生答。
“二十四小时之内你一定要挑明,”班斥责地说,带着极其冷静的神情。“她会要你的,否则我就要弄清楚是为什么,我要行使我该使的权威。”
“好了,”鲍伯·索耶先生说,“我们走着瞧吧。”
“我们走着瞧吧,我的朋友,”班·爱伦先生狠狠地回答。停顿了片刻,他又用激动得哽咽起来的声音说,“你从小就爱上她了,我的朋友——我们同在学校里做小学生的时候你就爱上她了,就是在那时候她也很任性,不在意你那幼稚的感情。有一天,你抱着一个小孩的爱情的所有热情,用笔记本的纸把两块葛缕子饼干和一块苹果脯整整齐齐地包成一个圆包裹,坚持要她接受,你还记得吗?”
“记得,”鲍伯·索耶答。
“她很不在意,是吧?”班·爱伦说。
“是的,”鲍伯答。“她说我把那包东西放在我的绒裤子的口袋里那么久,苹果热得讨厌。”
“我记得,”爱伦先生阴沉沉地说。“因此我们就自己吃了,轮流地你一口我一口。”
鲍伯·索耶先生和班杰明·爱伦先生之间正在交换着这些议论;那个穿灰色制服的孩子正在纳闷这顿饭怎么吃得如此的慢,不时地向玻璃门里投射着焦急的眼光,不安地盘算着最后能剩下多少牛肉来供他个人享受,正被这种内心忧惧搞得心烦意乱,就在这时候,有一辆漆了深绿色的私人轿车,在布列斯托尔的街道上平稳地行驶着。车子由一匹肥肥的栗色马拉着由一个上身穿车夫的上衣而腿上却是马夫打扮的仆人驾驶着。如此的外貌,是一些惯于打算盘的老太太所具有和保有的车子所共有的特征;这辆车里坐的主人和所有者,是一位老太太。
“马丁!”老太太喊那个坏脾气的仆人。
“嗳?”坏脾气的仆人说,对老太太摘帽致敬。
“去索耶先生那里,”老太太说。
“我就是去那里,”坏脾气的仆人说。
老太太点头表示满意,这是坏脾气的仆人的先见之明给予她的感情的;坏脾气的仆人给了那匹肥马重重的一鞭,往鲍伯·索耶先生那里去了。
“马丁!”轿车在罗伯特·索耶先生的门口停下的时候老太太说。
“嗳?”马丁说。
“叫那小伙计出来瞧着马。”
“我准备自己来瞧着,”马丁说,把鞭子放在车顶上。
“我不允许,无论如何也不允许,”老太太说:“你的证言是极重要的,我一定要带着你到里面去。我们谈话时你一定要在我旁边。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马丁答。
“好,那你还站着干什么?”
“不干什么,”马丁答。说着,这位用右脚的脚尖踏在车轮上平衡着身体的坏脾气的仆人,悠闲地下了车轮,叫出来穿灰色制服的孩子,就打开车门,放下踏板,伸进一只戴着黑色软皮手套的手,拉出了老太太——那不关心的样子,就好像她是一只大纸盒子。
“嗳呀,”老太太叫,“现在到了这里我是如此慌张,浑身都发抖了,马丁。”
马丁先生在后面咳嗽一声,但是没有表示任何同情;所以老太太故作镇定,小跑着走上鲍伯·索耶先生的台阶,马丁先生在后跟着。老太太刚走进铺子,班杰明·爱伦先生和鲍伯·索耶先生——他们已经把掺水的烧酒喝光了,并且打翻了呕吐药来驱除烟草味——愉快和感动得急忙赶了出来。
“我的亲爱的姑母,”班·爱伦先生喊,“你多仁慈呵,来瞧我们!这就是索耶先生,姑母;我的朋友鲍伯·索耶先生,我对你说过的,关于——你了解的,姑母。”在这里,当时并不是非常清醒的班·爱伦先生加上了“爱拉白拉”这个字眼,他本来打算用耳语声说的,实际上却听得特别明了和清晰,任何人都会听见,纵使他不愿听。
“我的亲爱的班杰明,”老太太说,急促地呼吸着,从头到脚都抖着——“不要吃惊,我的亲爱的,不过我想我最好还是和索耶先生单独谈几句,一会儿——只一会儿。”
“鲍伯,”班·爱伦先生说,“你带我的姑母到外科手术室去好吗?”
“当然,”鲍伯用极其职业化的口气回答。“请到这里,亲爱的夫人。不要害怕,夫人。我们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替你弄得妥妥当当,那是无疑的,夫人。这里,亲爱的夫人。现在就开始吧!”说着,鲍伯·索耶先生把老太太扶到一张椅子上,关了房门,拉过另外一张椅子挨着她坐好,等着她把什么毛病的特征详细说出来,他从这上面正确地见到一大串利益和好处。
老太太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头摇了好多次,开始哭起来。
“神经质,”鲍伯·索耶轻松地说。“樟脑精羼水,每天三次,夜里吃安神剂。”
“我不知道如何开口说才好,索耶先生,”老太太说。“那是很痛苦和很难过的。”
“你不用开口说了,夫人,”鲍伯·索耶先生答。“我可以预料到你要说的一切。头有毛病呵。”
“我很抱憾,我认为是心的毛病,”老太太说,轻轻呻吟一声。
“一点危险都没有,夫人。”鲍伯·索耶回答,“原本的问题是胃。”
“索耶先生!”老太大叫,大吃一惊。
“不容置疑,夫人,”鲍伯答,显出不可思议的聪明相。“药,按时吃,亲爱的夫人,就可以预防这一切。”
“索耶先生,”老太太说,比先前更慌张了,“这种行为,不是对于像我这种处境的人太无礼了,就是因为你不了解我到这里来的源由。假使什么药的力量,或者我可能利用的什么先见,能够阻止已经发生了的事情,我当然早就采取了。我最好是马上见见我的侄子,”老太太说,生气地旋转着她的手提袋,一面说一面站起来。
“慢一点,夫人,”鲍伯·索耶说:“或许我没有了解你。什么事呀,夫人?”
“我的侄女,索耶先生”,老太太说——“你的朋友的妹妹。”
“嗯,夫人,”鲍伯说,很不耐烦;因为老太太虽然很激动,但是说起话来却极为慢,就像老太太们平时的情形。“嗯,夫人?”
“三天之前离开我家,索耶先生,借口去看我的一个姊妹,她另外的一个姑母,她办着一个很大的寄宿学校,就在第三号程碑那边,那里有一棵很大的金链花树和一座橡木门,”老太太说,说到这里停住擦眼泪。
“啊,该死的金链花树,夫人!”鲍伯说,在焦急之中完全把他那一行的尊严忘了。“说得快一点吧;夫人,请你。”
“今天早晨,”老太太慢吞吞地说,“今天早晨,她——”
“她回来了,我想。夫人,”鲍伯说着,精神大振。“她回来了吗?”
“不,她没有——她写了一封信,”老太太答。
“她说什么?”鲍伯急忙问。
“她说,索耶先生,”老太太答——“我就是为了这事,才要你让班杰明有个思想准备,慢慢地让他知道;她说她——我把信放在袋里了,索耶先生,不过我的眼镜在马车里;要是没有眼镜,我若想指给你那地方,那也不过是浪费你的时间;她说,总之一句,索耶先生,她说她结婚了。”
“什么!”鲍伯·索耶先生说——不如说大叫起来了。
“结婚了,”老太太又重复一遍。
鲍伯·索耶再也听不下去了;从外科手术室冲到外间铺面,大声喊着,“班,我的朋友,她逃走了!”
班·爱伦先生正在柜台后面打磕睡,头过垂过了膝头半呎的样子,他一听到这个骇人的消息,立刻向马丁先生卤莽地冲过去,一把揪住这位沉默寡言的仆从的衣领,表示出要把他就地扼杀的意思:由于常常随着绝望而产生出来的那种决断,他立刻把这意图付之实行,带着很大勇气和外科手术的手腕。
马丁先生是一个不擅言语的人,没有什么雄辩的说服的能力,所以他脸上带着非常镇静而和善的表情忍受着这种行动,忍了片刻;但是,那行动很快地就威胁着要落到这样的结果:使他从此以后再不要求什么工钱、膳宿或其他的东西了,他就咕噜了一声模糊不清的抗议,把班杰明·爱伦先生打倒在地上。因为那位绅士的手是缠住在他的领巾里的,所以他没有别的办法,跟着也倒地板上。他们两人正躺在那里挣扎着,铺面的门就打开了,两个极其出人意外的客人来到了,增加了在场的人数。这两位正是匹克威克先生和塞缪尔·维勒先生。
维勒先生所看见的事情使他立刻发生的印象是这样的:马丁先生是索耶的医务所雇来吃烈性的药或者弄得发病,用来作实验的;或者是随时吞一点毒药,为了试验什么新的解毒剂的效力;或者是做些其他别事情来促进伟大的药物科学,满足这两位青年药剂师胸中燃烧着的热烈的探究精神。因此,山姆不愿去干涉,安稳地站着,袖手旁观着,好像他对于那悬而未决的实验的结果感到很有兴趣。匹克威克先生截然不同。他马上用他惯有的那股劲扑到惊讶的交战者们身上,并且大声叫旁观的人来调解。
这惊醒了鲍伯·索耶先生,他直到现在才被他的朋友的疯狂吓瘫了;在那位绅士的协助之下,匹克威克先生扶起来班·爱伦。马丁先生发现只有他一人在地板上,跟着站起来了,四面看看。
“爱伦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什么事情呀,先生?”
“不要管,先生!”爱伦先生答,一副不买账的样子。
“怎么啦?”匹克威克先生问,望着鲍伯·索耶。“他不舒服吗?”
鲍伯·索耶还没有回答,班·爱伦先生就一把抓住匹克威克先生的手;用极其悲伤的声调喃喃地说,“我的妹妹,亲爱的先生;我的妹妹呵。”
“啊,就是如此吗!”匹克威克先生说,“我希望,我们很容易地就解决了这个问题。你的妹妹平安无事,我到这里来,我的亲爱的先生,就是——”
“很抱歉打断了这样有趣的行动,就像国王解散国会的时候说的啰。”向玻璃门里面看过一会儿的维勒先生插嘴说,“不过,这里还有另外一个实验哪,先生,这里有位令人可敬的老太太躺在地毯上等着解剖,或者电疗,或者别的什么提神的和科学的新发明呢。”
“我差点忘了,”班·爱伦先生喊,“那是我的姑母。”
“嗳呀,”匹克威克先生说。“可怜的老太太!轻一点,山姆,轻一点。”
“家庭里的人的奇怪的境遇,”山姆说,把姑母抱到一只椅子上。“喂,锯骨头的助理,快把挥发的玩艺儿拿出来!”
后面这句是对穿灰色衣服的孩子说的,他刚好把马车交给守街的人瞧着;跑回来看那大呼小叫是怎么回事。穿灰色衣服的孩子、鲍伯·索耶先生和班杰明·爱伦先生(他把他姑母吓昏过去,现在极孝顺地盼她苏醒过来),三个人忙着,老太太终于恢复了意识;随后,班·爱伦先生带着不解的脸色望着匹克威克先生,问他刚才打算说的、却被人打断了的是什么。
“我们这里全是朋友,我想?”匹克威克先生清一清嗓子说,并且看看那驾驶着那匹肥马所拉的轿车的、脸色阴沉的不爱讲话的人。
这提醒了鲍伯·索耶先生,那穿灰色衣服的孩子正睁大眼睛和竖着耳朵在旁观。这位初学配药的药师被人揪住衣领举起来扔出门外之后,鲍伯·索耶就叫匹克威克先生放心,可以一字不漏地说了。
“你的妹妹,我的亲爱的先生,”匹克威克先生对班杰明·爱伦说,“在伦敦;又健康又快乐。”
“她的快乐不是我要达到的目的,先生,”班杰明·爱伦先生说,把手一挥。
“她的丈夫是我要达到的目的,先生,”鲍伯·索耶说,“他将是,先生,我的距离十二步的目的,而且我要把他当做一个很好的目的呢,先生——这下流的恶棍!”这话,照样子看,原本是很妙的恐吓,并且是宽宏大量的;但是鲍伯·索耶先生在结尾加上些一般的说法,却不免减轻了它的效果,说了些打破他的头和挖出他的眼珠之类的话,比较起来自然是极普通的了。
“且慢,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在你管那位绅士叫这些浑名之前,请你静下心来考虑一下,他的过错究竟有多大,还有更重要的,请你记住他是我的一个朋友呵。”
“什么!”鲍伯·索耶先生说。
“他的姓名,”班·爱伦喊,“他的姓名!”
“那生聂尔·文克尔先生,”匹克威克先生坚决地说。
班杰明·爱伦先生缓慢地把他的眼镜用靴后跟踏得粉碎,拾起碎片分别装在三只衣袋里,交叉着手臂,咬着嘴唇,用威胁的态度看着匹克威克先生。
“那么,是你,先生,撮合这个婚姻的?”班·爱伦先生终于问。
“我想,一定是这位绅士的仆人做的好事,”老太太插嘴说,“在我家的门口躲躲藏藏地游荡着,想勾引我的仆人们企图反对女主人。马丁!”
“暖?”那坏脾气的仆人说,走上前来。
“你今天是早上对我说的、你在弄堂里见过的那个年轻人,是他吗?”
以上已经看出来,马丁是个不爱讲话的人,他对山姆·维勒看看,点点头,低沉地吼了一声,“就是他!”
向来不骄傲的维勒先生,在他的眼光同那个坏脾气的马夫的眼光相遇的时候微笑一下,算是打一个友好的招呼,并且用有礼貌的字句说他过去“拜识过”。
“我几乎把他扼杀,”班·爱伦先生喊,“这就是那个忠实的人!匹克威克先生,你怎么敢让你的这个家伙从事引诱我妹妹的勾当?我要求你解释清楚,先生。”
“解释清楚,先生!”鲍伯·索耶喊,狠狠地。
“是阴谋,”班·爱伦说。
“地道的骗局,”鲍伯·索耶先生加上一句。
“不知羞耻的欺骗,”老太太发言。
“完全是拆白,”马丁说。
“请听我说,”匹克威克先生恳求说,那时班·爱伦先生倒在一张给病人们放血的椅子上,用手帕捂起脸来。“在这件事上,我除了有一次在这两个青年人会面的时候在场之外,没有帮过忙;那次会面我根本阻止不了,因此我觉得,我在场的话,可以消除可能发生的有点不成体统的色彩;这就是我在这事上的全部活动,我一点也没有想到他们存着立刻结婚的念头。然而请注意,”匹克威克先生赶紧控制住自己加上一句,“请注意,我不是说,倘若我知道他们想结婚,我就会加以阻止。”
“你们听见的吧,你们大家;你们都听见的吧?”班杰明·爱伦先生说。
“我希望他们都听见,”匹克威克先生温和地说,对大家看看,他接下去说:“而且,”说着脸色泛红了,“我希望他们也听见,就是,据我听到的,我敢断言你像这样强迫你的妹妹违反自己的心愿,那是一点也不正当的,你倒是应该出于慈爱和宽恕来努力代替她从小就失掉的那更亲近的家属的地位。至于说我的年轻朋友,我必须请你让我说一句,他在任何一点世俗的有利条件上,至少和你是平等的,纵使不说好得多;除非我们用恰当的气量和审慎来讨论这个问题,否则我拒绝再听任何有关这事的话。”
“我愿意插两句话,附在刚才大发脾气的那位可敬的绅士提出来的问提上面,”维勒先生上前来说,“就是这样的话:在场的人中间有一位曾经叫我做家伙。”
“那跟这事情一点没关系,山姆,”匹克威克先生排解说。“请闭住你的嘴吧。”
“我就不说那事情吧,先生。”山姆答,“但是我只说一点。也许那位绅士认为有什么先人为主的爱情呢;不过根本没有这种事,因为那位小姐在刚交朋友的时候就说,她对他是忍无可忍的。没有谁排挤过他,假使那位小姐没有遇到文克尔先生,那对于他还是一个样。这就是我要说的,先生,我希望我现在使那位绅士的心里舒服了一点。”
在维勒先生这些安慰话之后,接着是短暂的沉默,之后,班·爱伦先生从椅子上起身,声明他从此以后再也不见爱拉白拉的面:鲍伯·索耶先生呢,也不管山姆的恭维话,发了大誓要向那幸福的新郎报复。
但是,当事情正达到高潮、而且有一直这样搁置下去的时候,匹克威克先生发觉老太太是一个很有力的帮手,她显然是被他为侄女辩护的态度感动了,就试着说些安慰话来劝班杰明·爱伦先生,主要是说,总之,也许,还不太坏就算好的了;越少张扬越可以早点补救,而她老实说,她根本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过去的事没法重来,无奈的事就只好忍受:还有其他许多这类很具真理性的话。针对这些,班杰明·爱伦先生回答说,他并没有不尊敬他姑母或别人的意思,但是假使对于他们完全一样的话,并且他们允许他任性去做的话,他情愿恨他妹妹一直恨到死,甚至到死了以后也不原谅。
当这决定宣布了半百次的时候,老太太终于突然昂起头来显出很威严的样子,说她倒想知道她做了些什么,以致于对她的年龄和地位竟不加以尊敬;她自己的侄儿,她在他出生以前大约二十五年就记得他,在他嘴里没有长牙齿的时候就认识他,更不用说她亲眼看着他第一次剃头发以及在他婴儿时代大小事情上帮过无数次忙了,他对她应该永远怀着尊敬、顺从和同情的,现在却叫她只得来求他了。
这位好太太给班·爱伦先生这些斥责的时候,鲍伯·索耶和匹克威克先生到里面的房间里密谈起来,只看见鲍伯·索耶先生几次凑到一只黑瓶子的嘴上;在这影响之下,他的脸上就逐渐展开了开朗的甚至愉快的表情。最后,他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瓶子,说他非常悲伤,因为自己害自己做了傻瓜,现在他提议为文克尔先生和文克尔太太的健康和幸福干杯,他对于他们的喜事非但不妒忌,并要第一个祝贺。一听是这话,班·爱伦先生突然立起身来,抓过黑瓶子就喝那祝贺酒,喝得太热心了,而且酒性很烈,以至于把他的脸几乎弄成跟瓶子一样地黑。最后,黑瓶子轮流在各人手里转,直到空了为止,而握手和互相道贺是如此地络绎不绝,连铁脸孔的马丁先生也微笑了。
“那么,”鲍伯·索耶说,搓着手,“我们今天可以痛快地玩一夜了。”
“我真的很抱歉,”匹克威克先生说,“我必须回旅馆去。我近来不习惯于疲劳,我的旅行已经叫我疲倦不堪。”
“你喝点茶好吗,匹克威克先生?”老太太说,带着一股不可抵抗的甜劲。
“谢谢你,我不了,”那位绅士答。老太太越来越仰慕匹克威克先生,事实上,这正是他要走的主要原因。他想到巴德尔太太;老太太的每一个眼色,都令他出一身冷汗。
既然说服不了匹克威克先生留下来,所以立刻按照他的建议,决定由班杰明·爱伦先生陪他到大文克尔先生家去,马车要在第二天早上九点钟到门口等着。他于是告别,由塞缪尔·维勒跟着,回到布煦旅馆。值得一提的是,马丁先生跟山姆握手告别的时候他的脸抽搐得非常可怕,并且他还露出一个微笑,发出一声诅咒:根据这些现象,最熟悉这位绅士的特性的人们认为,那是他表示很高兴和维勒先生相识,并且希望作更深的交往。
“我要不要去开一个私人起坐间呢,先生?”他们到布煦的时候,山姆问。
“啊,不,山姆,”匹克威克先生答:“我在咖啡间吃饭,一会儿就要睡觉,所以几乎用不着了。去看看有什么人在旅客休息室里,山姆。”
维勒先生奉命而去,回来说,那里只有一位独眼的绅士:他正在和店主喝一碗比夏普。
“我也要去和他们一块儿玩玩,”匹克威克先生说。
“那个独眼的家伙是个怪怪的客人,先生,”维勒先生领路走去的时候说。“他在向那店主讲故事,先生,讲得他都不知道自己是站在靴子底上还是帽子顶上了。”
说的那位人物,当匹克威克先生进去的时候正坐在房间里面的一头,在抽一根大大的荷兰烟斗,那只独眼盯着店主的圆脸。店主是个看上去很乐观的老年人,显然是听了个什么奇怪的故事,因为他正发出一串串不连贯的叫唤,“嗳,我真不相信!我从来没有听见过如此奇怪的事!简直是太不可能的!”嘴里还爆发出其他的叹声,一面回报那独眼的人的凝视。
“在下有礼,先生,”独眼的人对匹克威克先生说,“夜色真好呵,先生。”
“的确是呀,”匹克威克先生答,茶房放了一小瓶白兰地和一点热水在他面前。
匹克威克先生正在揽合冲水白兰地的时候,独眼的人时时掉过头来认真地打量他,最后他说:
“我想,我以前见过你。”
“我记不清了,”匹克威克先生答。
“我敢确信,”独眼的人说。“你不认识我,但是我认识你的两个朋友,住在伊顿斯威尔的孔雀饭店,那是大选举的时候。”
“啊,的确!”匹克威克先生喊。
“是呀,”独眼的人答。“我对他们讲过一个小故事,关于我的一个叫做汤姆·司马特的朋友。或许你听见他们提到过的。”
“经常提阿,”匹克威克先生答,微笑着。“他是你的伯父吧,我想?”
“不,不——只是我伯父的一个朋友,”独眼的人说。
“不过,他是很奇怪的人呵,你的那位伯父,”店主说,晃着头。
“唔,我想是的;我想我不妨说他是的,”独眼的人回答。“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也是关于这位伯父的故事,恐怕会使你们很惊诧,绅士们。”
“是真的吗?”匹克威克先生说。“不管怎样,说给我们听听吧。”
独眼的人从大碗里舀出一杯尼加斯酒,喝着;从荷兰烟斗里吸了一大口烟;然后呼唤在房间附近徘徊的山姆·维勒,叫他不要离开,除非打发他走,因为那故事不是什么秘密,于是把他的独眼紧紧盯住店主的眼睛,开始讲起下一章的故事来。
第49章
旅行商人的伯父的故事
“我的伯父,绅士们,”旅行商人说,“是世上最愉快、最风趣、最聪明的人中的上位。但愿你们认识他就好了,绅士们。再想一想呢,绅士们。我又不愿你们认识他,因为倘若你们认识他,那么在这时候,你们大家,按照自然的正常过程,纵使没有死,无论如何也是那么接近死亡了,只好待在家里了;那样的话,就剥夺掉我现在能向你们说话的这种不可低估的快乐了。绅士们,但愿你们的父母亲认识我的伯父就好了。他们会很欢喜他的,尤其是你们的可敬的母亲们;我知道她们肯定会的。倘若说美化他的性格的无数优越的美德中间有两个是最杰出的,我说那就是他做的五味酒和他在晚饭后的歌曲。请原谅我详细叙述这位已经去世的有价值的人的忧郁的回忆;你们每天极其不容易看到像我伯父那样的人呢。
“有一点,我始终认为是我伯父为人上的一件大事,绅士们,就是,他是伦敦市卡泰顿街别尔孙和斯伦大厦的汤姆·司马特的挚友和伴侣。我的伯父替铁近和威普斯公司收账,不过有很长一个时期他几乎走着和汤姆相同的路;而他们第一次相逢的晚上,我伯父就看中了汤姆,汤姆也看中了我伯父。他们彼此相识还不足半个钟头就打赌一顶新呢帽,每人做一夸尔五味酒看谁做得最好,再看谁喝得最快。我怕父,评判下来在酿造方面得了胜,但是汤姆·司马特在喝这方面快了大约半盐匙,胜过了他。他们就每人再喝一夸尔互祝康健,从此以后就成了真挚的朋友。这类事情是注定的,绅士们,我们拿它根本没有办法。
“就外貌说呢,我的伯父比中等身量矮了一点点儿;比起普通人的身材,他也胖了一丝丝儿,或许他的脸色也是红了一些些儿。他那张脸是你们所见过的最愉快的了,绅士们:有点像笨伯,鼻子和下巴还要漂亮点儿;他的眼睛老是兴高采烈地霎着和闪着光;他的脸上总挂着一丝微笑——可不是你们那种无意义的傻傻的狞笑,而是一种真正的、愉快、开心、高兴的微笑呵。有一次他从二轮单马车上摔出去,头朝前,撞上一块里程碑,他昏过去,躺在那里,他的脸被堆在那里的碎石子磨成那种样子,用我伯父自己的说法来说,纵使他的母亲再次复活了,也认不出他了。的确的,当我想了一想这话的时候,绅士们,我十分确信她是认不得的,因为,我伯父两岁零七个月的时候她就去世了,我觉得很可能就是没有碎石子的话,他的高统靴子也会叫那位太太吃惊不小呢:再不用说他的快活的红脸了。总之,他躺在那里,我听我的伯父说过不只一次,就是那位把他救起来的人说的:他笑得那么开心,像是被人请客大吃一顿之后醉倒在地下的样子;当他们给他放了血,他恢复活力的第一线微弱的闪光就是在床上跳了起来,发出一声大笑,吻了吻那捧着盆子的青年女人,并且叫马上拿一份羊肉排骨和一只醋浸的胡桃来。绅士们,他非常爱吃经醋浸的胡桃。他说他一向就欢喜那个东西,不带醋,单吃胡桃,有啤酒的味道。
“找伯父作这一次伟大的旅行正值落叶时节,那时他向北去收账和接生意:从伦敦到爱丁堡,从爱丁堡到格拉斯哥,从格拉斯哥又回到爱丁堡,再坐渔船回到伦敦。你们要清楚,他第二次到爱丁堡是为了找寻快乐。他常常是回去一个星期,看看他的老朋友们;跟这个吃早饭,跟那个吃点心,跟第三个吃中饭,再跟另外一个吃晚饭,这么着,这一个星期也没有空闲了。我不知道,绅士们,你们哪一位有过如此的经验没有,参加了一顿真正的、实惠的。殷勤款待的苏格兰式的早餐之后,走出去小吃一蒲式耳牡蛎,十来瓶啤酒,再弄一两小杯威士忌收场。若你们有过这种体会,你们就会同意我的话,说以后再出去吃午饭和晚饭的话是需要很强的头脑才行呢。
“但是,上帝保佑,所有这类事情对于我伯父不算什么呵!他早已习惯了,这只是儿戏。我听他说过,他能够把登弟人灌醉,然后走回家去稳稳当当;然而登第人有的是强的头脑和强的五味酒,绅士们,就象你们可能碰到的波兰人呢。我听说过有一个格拉斯哥人和一个登第人对喝,坐在那里比赛咽了气,但是,绅士们,除此之外,他们是一点毛病也没有的。
“一天夜里,就在我伯父要坐船回伦敦的二十四小时之内,他在他的一个老朋友家里吃晚饭,那人叫做市参议员麦克什么的,后面是四个音节,他住在爱丁堡的旧市区。在座有市参议员的妻子和市参议员的三个女儿,和市参议员的成了人的儿子,还有三四个肥胖的、眼睫毛很浓密的、活泼的苏格兰老头儿,那是市参议员为了我的伯父特地请来凑凑热闹的。那是个盛大的晚宴。有风干鲑鱼、熏鳍鱼、一只羔羊头和一块海吉斯——一种很有名的苏格兰的食品,绅士们,我伯父经常说,这东西放上桌子的时候,他老觉得非常象一个丘必德的肚子——还有其他许多东西,我记不清名字,不过都是很好的东西。少女们是漂亮而讨人欢喜的;市参议员的妻子呢,世上最好的女子之一;而我的伯父的兴致好极了:于是,在那漫长的一段时间里,年轻女士们吃吃地、格格地笑,老太太大声地笑,市参议员和别的老头子们狂笑得脸都胀红了。我不大记得晚餐之后每个男子喝了几杯柠檬威士忌酒;不过有一点我是知道的,大约上午一点钟光景,市参议员的成了大人的儿子正想唱‘威廉酿造一贝克的麦芽’的第一句的时候,失去了知觉;而他在半点钟之前就是除了我伯父之外唯一的露在红木桌子上的人,所以我伯父觉得是应该想到走的时候了,尤其是,酒席在七点钟就开始,原来是为了他可以在合适的时间回去呵。但是,想想马上就走未免不大客气,我伯父就把自己选成主席,调了另外一杯酒,站起来祝他自己的健康,给自己作了一段简捷而恭维的演说,用很大的热忱干了杯。仍旧没有人醒过来;所以我伯父又稍稍地喝了一点——这次是一点没搀水的,为了防止混合酒对他有害处——于是,粗暴地抓起帽子,毅然走了。
“那是个天气恶劣的刮风的夜晚,我伯父关上了参议员的大门;把帽子紧紧戴在头上以免被风刮掉,两手插进口袋里,抬起头来对天气略略地观察了一番,乌云以最轻狂的速度由月亮上飘过去:一时使她失色;一时又使她发出全部光辉照耀着周围的一切;不久,又用更高的速度向她冲去,使一切都掩盖在黑暗里。‘真的,这不行,”我伯父说,对天气发言,好像他觉得他受了人身侵犯。‘这跟我的航程一点儿也不对劲呀。不行!无论如何也不行,’我伯父说,极为激动的样子。重复了几遍之后,费了些力才恢复了身体的平衡——因为仰着头观看了好久的天色,所以有点头晕了——于是愉快地走去。
“市参议员的房子在凯纳该特,我伯父要到莱斯路那头,大概有一里多路。在他的两边,以黑暗的天空为背景耸立着高大的、可怕的、零落的房屋,门面日久已变污损了,窗户似乎也分担了人类的眼睛,因为年龄关系变成昏暗和凹陷的了。这些房屋是六层、七层、八层的楼房;一层又一层,像孩子们用纸牌搭的——它们的黑影投射在不平整的石子路上,使黑夜更为黑暗。有一些星散的油灯,互相离得很远,它们的作用只是指出一些狭窄小路的入口,或者表示那里有一个公用的楼梯可以通到上面各层。我伯父怀着对这些见惯了因而觉得不值得注意的那种人的神情,瞥视着所有这一切,在街心里溜着,把两只大拇指分别插在两个口袋里,嘴里时而唱着各种歌曲,唱得那么兴致勃勃,叫那些安静的诚实的市民从头一觉中惊醒过来,躺在床上发抖,直到声音消失为止;那时他们认定不过是什么‘做不出好事来的’醉鬼回家去罢了,就把被子盖得暖暖地重新入睡了。
“绅士们,我之所以特别描写我伯父在街心里走着,把大拇指插在背心口袋里,是因为,正如他经常说的(而且有很大的理由),这个故事里没有一点特别的地方,除非你一开头就清清楚楚了解他一点儿也不是欢喜浪费行径的人。”
“绅士们,我伯父把大拇指插在背心口袋里一路走着,沿着街道的中心,嘴里一时唱一节情歌,一时唱喝酒的歌;两者都唱厌了就吹吹口哨,直到他到了那连系爱丁堡的新旧市区的北桥。他在这里停留了片刻,看看那些在半空中一层叠一层的奇怪的不规则的光群,它们在老高的地方门霎着,高临空中,看上去就像是繁星,从一边的堡垒的垣墙里和另一边的凯尔顿岗上射出来的。它们照耀得好像真有什么空中楼阁;同时,古老的美丽的市镇在下面朦胧和黑暗之中沉沉地睡着:像我伯父的一个朋友所说的,它那日夜被古老的射箭岗看守着的圣路的小教堂和宫殿,好像是什么脾气乖张的守护神,阴沉沉、怒冲冲地高耸在他守护了这么久的古城之上。绅士们,我说,我伯父在这里停留了片刻,四面看看;然后,对那稍为开朗了些的天气——虽然月亮在落下去了——恭维了几句,就像先前一样又大摇大摆走下去:很神气地拣着马路中心走,简直好像什么人会跟他争这个权利似的。事实上根本没有什么人想作这种争夺;所以,他就这样走着,大拇指插在背心口袋里,宁静得像羔羊。
“我伯父走到莱斯路尽头的时候,需要穿过一块很大的荒地,才能走到他回寓所必须走过的一条小街。那时候,在这块荒地上有一片属于一个车匠的围场,这人是和邮局订了契约,买那些破旧的邮车的;而我伯父很欢喜车子,无论旧的、新的,或者半新的,所以他突然决定离开他走的路,不为别的,只为了从栅栏的缝子里看看那些邮车:他记得看见了大约一打的车子,被弃置和被拆散了,堆在那里面。我伯父是那种非常热情的、容易动感情的人,绅士们;所以,他觉得从栅栏外面不能够看个清楚,就爬过栅栏,安静地坐在一根旧车轴上,开始带着很庄严的神情观察那些邮车。
“车子或许是一打,也许还多些——这一点我伯父没有弄得很清楚,而他是一个对于数目字一丝不苟的人,所以他就不愿意说得确确实实——不过它们都胡乱地放在那里,没有章则。车门已经由铰链上卸下来而且搬走了;村里已经被撕掉,只是这里那里有一只锈钉挂住一片;灯没有了,辕杆早已不见了,铁制品也生了锈,油漆剥蚀了;风在光秃秃的木板的裂口里嘘嘘地响;积在车顶上的雨滴进车里,发出空洞而忧郁的声音。它们是已死的邮车的腐朽的骨架,而在这荒凉的地方,在这深夜,它们更显得沮丧而悲哀。
“我伯父把头撑在两只手里,想到多年以前坐在这些旧车子里飞奔着的忙碌的人们,现在也是沉默而改变了;他想到无数的人,这些破烂腐朽的车子之一,曾经整夜持续了许多年,经历了所有的气候,带给他们所焦急企盼的消息,热烈期待的汇款,健康和平安的保证,疾病和死亡的突然的宣告。商人、爱人、妻子、寡妇、母亲、小学生、听见邮差敲门而蹒跚地向门口赶去的婴孩——他们全都是多么期盼着古旧的邮车来临呵。而现在他们都上哪里去了!
“绅士们,我伯父经常说他那时候想到这一切,不过我怀疑他是以后才从书上学来的,因为他清楚说过当他坐在旧车轴上看着那些腐朽的邮车的时候,打起瞌睡来了,后来是什么深沉的教堂钟声敲两点钟才把他惊醒了。我伯父从来就不是一个思想迅速的人,假使他想到了这一切,我可以断定那至少他得想到正两点半才行。因此,我断定我伯父打了瞌睡,根本没有想到什么。
“就算这样吧。教堂的钟打了两点。我伯父醒了,揉揉眼睛,惊讶地跳起身来。”
“钟一敲两点,片刻之间,整个这荒凉和寂静的场所变成了一种最特别的活跃生动的景象。邮车的门安在铰链上,村里又有了,铁制品像新的一样,油漆恢复了,灯也点着了,坐垫和大衣放在每个车箱里,脚夫们在把包裹丢进每一个行李车箱,车掌在收藏着邮包,马夫们提着一桶桶的水在冲洗那些修补好了的车辆;有许多仆役四处奔忙着把辕轩装上每一辆车;乘客们来了;旅行箱被递上去,马被套上了车;总之,每辆邮车马上都要出发了。绅士们,我伯父看见这一切把眼睛都睁大了,直到他生命的最后瞬间他总是时常怀疑他怎么能够居然又闭下来。
“‘喂!’一个声音说,同时我伯父感觉到有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你订了一张内座。你还是进去吧。’”
“‘我订了内座!’我伯父说,转过头来。”
“‘自然啰。’”
“我伯父,绅士们,什么都说不出;他吃惊得那么厉害。最奇怪的是,虽然有那么一大堆人,虽然每一瞬间都有新的脸孔涌进来,却根本不知道他们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他们仿佛是用什么奇怪的方式从地下或者从空中跳出来的,而消失的时候也是一样。一个脚夫把行李放进马车、拿了搬运费之后,转过身去就没有了;我伯父还没有来得及去想他是怎么回事,就又有半打新的脚夫跳出来,在那些大得像要压碎他们的包裹的重量下蹒跚地走着。旅客们也都是穿得那么奇怪——肥大、宽边的、滚花边的上衣,带着大的硬袖,没有领子;还有假发,绅士们——大大的合乎礼仪的假发,后面有一个结。把我伯父弄得莫名其妙。
“‘喂,你进去不进去呀?’先前对我伯父说过话的人说。他打扮得像个邮车车掌,头上戴了假发,上衣上有最大的硬袖,一只手里提一盏灯,另外一只手里是一根很大的大口径枪,正准备塞进他的小手提箱。‘你就进去吗,杰克·马丁?’车掌说,把灯提向我伯父的脸照着。”
“‘哈罗!’我伯父说,退了一两步。‘不用随便了!’”
“‘乘客表上这样写的呀,’”车掌答。
“‘上面没有写着“先生”吗?’”我伯父说——因为他觉得,绅士们,一个不认识的车掌来叫他杰克·马丁,那是如此放肆,即使邮局知道的话,是绝不会批准的。
“‘没有;那上面没有。’车掌冷冷地答。”
“‘付车钱了吗?’我伯父问。”
“‘当然付过了,’车掌答。”
“‘是真的?”我伯父说。‘那末就去——哪部车?’
“‘这部,’车掌说。指着一辆老式的爱丁堡伦敦线的邮车,踏脚已经放下了,门开着。且慢——有些别的客人来了。让他们先进去。’”
“车掌才说完,我怕父的面前立刻就出现了一位青年绅士,戴着扑粉的假发,穿一件深蓝色的上衣,滚了银边,衣据非常饱满和宽大,里面衬着硬麻布。那印花布和背心上有‘铁近和威普斯’的字样,因此我伯父马上知道了那所有的料子。他穿了短裤,在他的丝袜和带着扣子的鞋上面打着一副裹腿;他的手腕那里打了襞褶,头上戴着一顶三角帽,身边挂着一把细长的剑。背心的垂边拖到大腿的半中间,蝶形领结的头子拖到腰里。他庄严地高视阔步走到车门旁边,脱下帽子,伸直手臂,把它高举在头上,同时把小指翘在空中,像有些装腔作势的人端着一杯茶的样子;然后把两脚收拢在一起,深深鞠了一个躬,于是伸出了左手。我伯父正打算走上去热烈地握它,忽然他觉察到这些殷勤根本不是对他献的,却是对一位那时刚刚出现在踏板前面的青年女子,她穿了古式的深绿色天鹅绒衣服,置了长长的胸衣。她头上没有戴软帽,绅士们,却用黑色的丝头巾包着,不过在她预备上马车的时候回头瞧了一眼,露出的脸是很美丽,我伯父从来也没有见过——哪怕是在图画里。她上马车的时候用一只手提着衣服;我伯父讲这故事的时候老是大骂一声说,要不是他亲眼看见,他决不相信腿和脚会达到如此完美的程度。
“但是,在这漂亮脸孔的这一瞥中,我伯父看出那位小姐对他投射了恳求的眼光,她似乎又恐惧又惶惑。他并且注意到,那戴着打粉假发的青年人,虽然那些献殷勤的表示都很漂亮和高贵,却在她上车的时候牢牢抓住她的手腕,并且立刻跟着进去。一个恶相的戴着棕色短假发的家伙,穿着一套梅子色的衣服,带着一把很大的剑,高统靴子一直穿到屁股下面,他也是他们这一伙;当他在那小姐旁边坐下的时候,她连忙缩到角落里去,我伯父就更相信他最初的印象,觉得正在进行什么黑暗和神秘的勾当,或者用他自己常说的话讲,‘什么地方有只螺丝松了。’真是十分可惊,他那么快就决定了不顾一切危险帮助那位小姐,倘若她需要帮助的话。
“‘死和闪电!’当我伯父进了马车的时候,那位青年绅士手握着佩剑叫。”
“‘血和雷!’另外一位绅士吼。说着,他就猛然拔出了剑,向我伯父一刺,也不再打任何招呼。我伯父没有带武器,但是他很灵巧地从那恶相的绅士头上抓了他的三角帽,让剑从帽顶正中戳穿,折起帽边来,一把紧紧抓住他的剑。”
“‘从后面刺他!’恶相的绅士对他的同伴喊,一边拼命夺剑。”
“‘我看他最好还是不那样,’我伯父叫,用威胁的态度显一显他一只鞋子的后跟。‘不然我要踢出他的脑浆来,假使他有什么脑浆的话,要是他没有脑浆,我就踏破他的脑袋。’这时候我伯父用全部气力从恶相的绅士手里把剑夺了下来,干脆丢出了车窗:那比较年青的绅士看见了,就又吼叫一声‘死和闪电’!并且把手伸到剑柄上,神情很凶猛,不过他没有拔剑。也许,绅士们,就像我伯父总是带着微笑说的,也许他是怕惊吓了那位小姐吧。
“‘喂,绅士们,’我伯父说,逍逍遥遥地坐好,‘在一位女士面前,我不需要什么死,无论有没有闪电,我们这一趟旅行也已经有了足够的血和雷了;因此,如果你们欢喜的话,我们就照安安静静的内座乘客们的样子坐好了——喂,车掌,快把那位绅士的餐刀拾起来。’
“我伯父刚说了这句话,车掌就出现在车窗外面了,手里拿着那绅士的剑。他把剑递进来的时候,举起了灯,密切地注视着我伯父的脸:就在这时,借着灯光,我伯父很吃惊地看见一大群邮车车掌拥挤在窗户外面。每人的眼睛都急切地盯着他。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片海似的月脸孔、红身体和急切的眼睛。
“‘这真是我遇到过的最奇怪的事,’我的伯父想——‘请允许我把你的帽子奉还吧,先生。’”
“恶相的绅士默默地接了他的三角帽;带着疑问的神情,看看中间的那个洞;最后庄重地把它戴在他的假发上,但是那庄重的效果略微受了些损害,因为他这时猛然打了一个喷嚏,把帽子又震落下来。”
“‘都妥啦!’拿灯的车掌叫,爬进车尾他的小小的座位。他们出发了。离开车场的时候我伯父从车窗向外望,他看见另外的邮车带着车夫、车掌、马匹和全部旅客,在兜着圈子赶草,大概是一小时五里的慢速度。我伯父大为愤慨了,绅士们。作为一个商人,他觉得邮包是不能这样草率送的,他决定一到伦敦马上就写信向邮局提建议。
“然而,现在,他的思想放在那位小姐身上,她坐在马车里面最远的一角,脸孔紧紧地裹在头巾里:穿着深蓝色上衣的绅士坐在她对面,穿一套梅子色衣服的另外那位坐在她旁边:两人都紧张地看守着她。甚至她把她的头巾的褶裥弄出声来,他就听见那恶相的人用手抓剑的声音,从另外一个(很黑,所以看不见他的脸)的呼吸声也听得出,好像他是那样大的巨人,要一口吞她掉似的。这事使我伯父越来越激动,他决定不管如何都要把这弄清楚。他对于明亮的眼睛、甜蜜的脸和漂亮的腿和脚有极高的崇拜;总之,他喜欢所有的女人。那是我们家族遗传,绅士们——我也是如此呢。
“我伯父设法去吸引那位女士的注意,或者无论如何要引得那两位神秘的绅士谈起话来。全都徒劳无功;绅士们不愿意说话,女士更不敢。他过些时就把头伸到窗户外面,喊着问他们为什么不赶得快些。但是他喊哑了嗓子也没有谁注意他。他倚在座位上,想那美丽的脸、脚和腿。这倒比较好些;可以消磨时间,而且兔得叫他纳闷他是上哪儿去、并且怎么偏偏是他,落到如此古怪的处境。但是不管怎样,这也并没有使他太烦恼——我伯父是个了不得地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什么都无所谓的人呵,绅士们。
“突然,马车停了。‘哈罗!’我伯父说,‘怎么啦?’”
“‘这里下车,’车掌说,放下踏板。”
“‘这里!’我伯父叫。”
“‘这里,’车掌答。”
“‘我才不干,’我伯父说。”
“‘很好——那末你留在原处不许动,’车掌说。”
“‘是嘛,’我伯父说。”
“‘得’,车掌说。”
“别的乘客们对这段对话很关注,发现我伯父决定不下车,那年轻些的人就从他旁边挤过去,把那小姐扶下车。这时候,恶相的人在察看着他的三角帽顶上的洞。那青年女士走过去的时候,掉下一只手套在我伯父手里,并且轻声地对他耳语——她的嘴唇这样贴近他的脸,他的鼻子上都感觉到她的温暖的呼吸了——简简单单两个字,‘救命!’绅士们,我伯父马上跳出了马车,跳得如此猛,使车子又在弹簧上摇起来。
“‘啊!你改变了想法,是不是?’车掌看见我伯父站在地上的时候,说。”
“我伯父对车掌看了片刻,犹疑着好不好把他的敞口枪抢过来,对那拿大剑的人脸上开一下,再用枪柄对另外一个当头打一下,抢了那青年女士赶快逃走。但是转念一想,他放弃了这个计划,因为实行起来有点太离奇式了,于是就跟着那两个神秘的男子:他们把女的看守在他们之间,正走进一所古老的房屋,马车就停在这房子前面。他们转进了过道,我伯父也跟了进去。
“在我伯父见过的一切荒凉的地方中,这里是最严重的了。看起来它好像曾经是一座很大的娱乐场所;不过屋顶好几处已经坍下来,楼梯是陡峭的。崎岖的、脏乱的。他们走进去的一间房,里面有一只巨大的火炉,烟囱被烟熏得漆黑;不过现在没有温暖的火焰照亮它了。白色的羽毛一般的柴灰仍然铺在炉底,不过炉子是凉的,而一切都是阴暗的。
“‘嗨,’我伯父四面看着的时候说,‘一部邮车用一小时六里半的速度赶路,并且在这样一个洞似的地方无限期地停下来,真是一件极不正当的事情呢,我想。这是要查清楚的;我要写信给报纸。”
“我伯父说这话用的是特大的声音,并且持公开的毫无保留的态度,目的是尽可能地引那两个陌生人和他说话。但是,他们对他根本不注意,只是一面向他狠狠地盯着,一面互相小声说话。那位小姐是在房间的紧里头,她冒险挥了一次手,好像乞求我伯父救助似的。”
“最后,两个陌生人走近了一点,很认真地开始谈判了。”
“‘你不知道这是私人的房间吧;我想,家伙?’穿深蓝色上衣的人说。”
“‘不,我不知道,家伙,’我伯父答。‘不过若这就是临时特地开的私人房间,那我相信公共房间一定是极其舒服的房间了。’说着我伯父就在一把高背椅子上坐下,用两只眼睛打量那位绅士;打量得这样精细,只要根据他的估计,铁近和威普斯就可以替他做一套印花布衣服,不会大一时,也不会小一时。
“‘离开这房间,’那两人不约而同说,抓住他们的剑。”
“‘呃?’我伯父说,像是根本不懂他们的意思。”
“‘离开这房间,否则就要了你的命,’拿着大剑的恶相的人说,同时就拔出剑来在空中舞着。”
“‘打倒他!’穿深蓝色衣服的绅士叫,也拨出剑来,并且倒退了两三码。‘打倒他!’那位小姐发出一声尖叫。”
“我伯父呢,他一向是非常勇敢和镇静的。他一直好像对于发生的事情那样漠不关心,但是他暗中却在四面寻找防御的武器或者投掷的器具,就在他们拔出剑来的时候,他看见火炉角落里摆着一把古旧的、柄上有柳条式的把手的、细长的剑,套着生锈的剑鞘。我伯父一跳,就把它抓了过来,拔出剑英勇地在头上一挥,大声叫那小姐让开,把椅子朝着穿深蓝色衣服的人摔过去,把剑鞘朝着穿梅子色衣服的人扔过去,趁他们手忙脚乱的时候,扑上去混战起来。
“绅士们,有一个很老故事——虽然是真实的,却并不因此而退色呢——说是有一位很好的爱尔兰青年绅士,人家问他会不会弹四弦琴,他回答说是会的,不过他却不能说一定,因为他以前没有弹过。这对于我伯父和他的剑术并不是不适用的。他以前手里从来没有拿过一把剑,除了有一次在一个私人剧院里演理查三世的时候:那次是和里士满约好,从后面把他刺穿,根据不用在台上演决斗。但是现在他要和两个有经验的斗剑手砍着杀着,攻、防、刺、削,用无以复加的大丈夫气概和熟练的手法干着,虽说到那时候为止他根本没有想到他对于这门技艺有一点概念。绅士们,这只是说明那句老话说得有多对,一个人决不清楚自己能够做什么,要等做了才清楚。
“战斗的声音是怕人的;三个参战者都破口大骂,他们的剑叮叮当当地打得很厉害,像是新港市场全部的刀枪剑战同时击撞起来。战斗达到顶点的时候,那位小姐,多半是为了鼓励我伯父,把头巾全都从脸上揭掉,露出那么令人眩目的美丽脸孔,使他心甘情愿为了博得她一笑,和五十个人战斗到死。他先前已经做了不可思议的事了,现在更加凶猛无比,像发狂的巨人一样。
“就在这时候,穿深蓝色衣服的绅士回头一看,看见那位小姐的脸孔露在外面,就发出一声忿怒和妒忌的叫唤;并且掉过剑来对着她的美丽的胸膛,照她的心口刺过去,这使我伯父发出一声使屋子都震动起来的惊讶叫唤。那位女士轻盈地闪在一旁,从那青年人的手里夺过剑来,在他没有来得及站稳身体的时候,把他逼到墙壁上,一剑刺穿了他,连带贴墙板,只露出了剑柄,把他结结实实地钉在那里。这是个出色的例子。我伯父发一声胜利的大喊,用不可抵抗的凶猛,逼着他的对手退到相同的方向,把那古旧的细剑刺进他的花背心上的一朵大红花的中心,把他钉在他朋友的旁边;他们两人都在那里站着,绅士们:痛苦地扭着手臂和腿子,像玩具铺子的模型,被一根粗线牵着。我伯父以后老说,要解决一个仇人,这是他所知道的最好的法子之一了;不过有一点是不无可议的,那是就费用而言,因为解决一个人就得损失一把剑呢。
“‘邮车。邮车!’那位女士叫,跑到我伯父跟前,伸出美丽的手臂抱住他的颈子;‘我们还来得及赶快逃走。’”
“‘来得及!’我伯父喊;‘暖,我的亲爱的,再没有别的人要杀了。不是吗?’我伯父有点失望,绅士们,因为他觉得屠杀之后再安静地‘谈谈恋爱’才对劲,即使是换换花样也行。”
“‘我们在这里一刻也不能耽搁,’那小姐说。‘他(指一指穿深蓝色衣服的青年绅士)是那极具势力的菲列托维尔侯爵的独生子。”
“‘很好,我的亲爱的,不过恐怕他再也不能承受这爵号了,’我伯父说,冷冷地着那青年绅士,他像我已经描写过的小金虫似的静静地靠墙站着。‘你断绝了人家的后代,我的爱。’”
“‘我是被这些恶棍从我的家庭和朋友们身边抢出来了,’小姐说,她的脸愤怒得发红了。‘再过一小时那个坏蛋就要用武力娶了我了。’”
“‘不知羞耻的!’我伯父说,对菲列托维尔的要死的嗣子投了一种非常鄙视的眼色。”
“‘从你看见的事情你可以猜到的,’小姐说,‘他们打算在我向人求救的时候就杀我。倘若他们的同谋们发现我们在这里,我们就完了。再过两分钟就来不及了。邮车!’——她由于感情过分激动、和刺小菲列托维尔侯爵的用力,说了这些话就跌在我伯父的怀里了。我伯父把她紧紧抱起来,抱到门口。邮车停在那里,现成驾了四匹长尾巴的垂鬃毛的黑马;但是在那些马的前面,没有车夫,没有车掌,连马夫也没有。
“他虽然是一个单身汉,但是在这次以前已经在怀里抱过一些女子了,绅士们,我希望我这样说对于我的已故的伯父没有什么不公平的地方;我相信他确实有吻酒吧间女侍者的习惯;并且我知道,有一次或者两次,他曾经被可靠的证人撞见,看见他用一种极明显的样子拥抱老板娘。我提这事,是为了说明那位美丽的青年女士一定是一个很不平常的人,才能够像那样影响了我伯父;他常说,当她的长长的黑发拖在他手臂上的时候,当她苏醒之后她的美丽的黑眼睛凝视着他的脸的时候,他感觉到很奇怪和紧张,两腿都抖了起来。但是,谁能够望着一对甜蜜蜜的黑眼睛而不感觉到奇怪呢?我是不能的,绅士们。我知道我害怕看一些眼睛,道理也就在这里呵。
“‘你永远不离开我啊,’小姐喃喃地说。”
“‘我的亲爱的救命恩人!’小姐叫,‘我的亲爱的、好心的、勇敢的救命恩人!’”
“‘不要说,’我伯父说,打断她。”
“‘为什么呢?’小姐问。”
“‘因为你的嘴在说话的时候很美丽,’我伯父答,‘所以我害怕我会情不自禁得去吻它了。”
“小姐举起手来好像是警告我伯父不要这样做,并且说——不,她没有说什么——她微微一笑。当你看着两片世上最美妙的嘴唇,并且看着它们轻轻地咧开淘气地一笑,假使你极为靠近它们,并且没有别人在场的话,那你除了马上吻它们,就没有更好的法子来证明你对它们的美貌和色彩的崇拜,我伯父就是这样做的;我因此很推重他呢。
“‘听!’小姐叫,一惊。‘车辆和马的声音!’”
“‘的确,’我伯父说,听着。他对于听车轮和马蹄践踏声是很灵敏的;不过,从远处向他们驰来的马和马车似乎这样多,所以不易对它们的数目做出一个准确估计。那声音就像是五十部大型四辆马车的声音,每部车子有六匹纯种的马。”
“‘有人追我们!’小姐叫,合着掌。‘有人追我们了。我只能指望你了!’”
“她的漂亮的脸上显出那么恐怖的表情,使得我伯父马上下了决心。他把她抱进马车,叫她不要怕,又把他的嘴唇压到她的嘴唇上面一次,随后劝她把窗子拉上来挡住冷风,就爬上车夫座。”
“‘且慢,爱,’小姐叫。”
“‘什么事?’我伯父在车夫座上说。”
“‘我有话对你讲,’小姐说;‘只是一句话——只是一句话,最亲爱的。”
“‘我要下来吗?’我伯父问。女士不答,不过她又微微一笑。那样动人的微笑呵,绅士们!——那比起来叫另外一个一钱不值了。我伯父转眼就跳下了车夫台。”
“‘什么呢,我的亲爱的?’我伯父说,把头向马车窗户里伸进去。那位小姐碰巧这时俯过身来,我伯父觉得她比以前更美了。他那时候非常贴近她,绅士们,所以他的确是知道这一点的。”
“‘什么呢,我的亲爱的?’我伯父说。”
“‘你除了我决不再爱别人吗——除了我决不再娶别人吗?’小姐说。”
“我伯父发了一个大誓,说是他决不再娶任何别人,于是那小姐缩进头去,拉上了窗户。他跳上驾驶台,张着胳臂理好缰绳,抓起放在车顶上的鞭子,朝那右边的先导马一鞭,于是四匹长尾巴垂鬃毛的黑马很快跑了起来,一小时完全有十五里的速度,后面拖着那部古老的邮车——嗨!他们是怎样狂奔着呵!
“但是后面的声响逐渐大了起来。那古老的邮车跑得越快——人、马、狗联合起来在追赶,喧声可怕。但是,在所有声音之上是那位年轻女士的声音,催促我伯父,尖叫着:‘快点儿!快点儿!’”
“他们掠过阴暗的树林,像飓风扫荡下的羽毛。他们掠过房屋、门户、教堂、干草堆和各种的东西,那速度和声音就像突然奔放起来的怒吼着的洪水。可是追逐者的声音也是越来越大,而我伯父依旧听见那小姐发狂的尖叫着:‘快点儿!快点儿!’”
“我的伯父连连地使用鞭子和缰绳,马匹飞似的跑,浑身由于汗的泡沫发了白;然而后面的声音更大了;那小姐还叫着:,‘快点儿!快点儿!’我伯父在这危急关头用力跺了一下靴子,于是——发现已是早晨,而他正坐在造车匠的围场里一部旧的爱丁堡邮车的驾驶座上,又冷又湿,深身颤抖,在跺着脚取暖!他爬下来,急忙向车子里找那漂亮的少女——糟糕!那马车既没有门也没有座位——只是一个空壳子。
“当然,我伯父很明白这事情里面一定有点神秘,而一切恰如他经常讲的都过去了。他一直忠实地遵守着他对那漂亮的少女发的大誓:为了她拒绝了几个可取的老板娘,到死还是一个独身汉。他老是说,那是多神奇的事,他由于爬过栅栏这种纯粹的偶然的举动,却发现了邮车和马的鬼魂,还有车掌、车夫和有按着规律每夜出去旅行的习惯的乘客们的鬼魂;他经常接着就说,他确信他是曾经在这些旅行中当过旅客的唯一的一个活人,我觉得他说得没错,绅士们——至少我从来没有听说有别人呢。”
“我不懂这些邮车鬼在他们的邮包里装的是什么东西,”极其注意地听了故事的酒店老板说。
“死人的信呵,当然啰,”旅行商人说。
“啊,嗳——没错,”老板答。“我倒没有想到这一点。”
第50章
匹克威克先生如何加速执行他的任务,以及他如何一开头就得到一个极其意外的帮手的增援
第二天清晨九点钟差一刻,马匹准时套好,匹克威克先生和山姆·维勒各自就了座,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左马驾驶人也按时得到命令先把车赶到鲍伯·索耶先生家,去接班杰明·爱伦先生。
马车到达挂着一盏红灯并且有“索耶医师”这几个很清楚的字眼的大门口时,匹克威克先生把头伸出车窗,看见那穿灰色制服的孩子正忙着上百叶窗,真是大为吃惊:上百叶窗这事,在清晨这样的时候,是不平常而且不符合营业规矩的,所以他的脑子里立刻发生两个推测——其一,鲍伯·索耶先生的什么朋友兼病人死掉了;其二,鲍伯·索耶先生破了产。
“什么事情呀?”匹克威克先生问那孩子。
“没有什么,先生,”孩子答,嘴巴咧得很宽。
“很好,很好!”鲍伯·索耶叫,突然出现在门口,一只手里拿着一只又皱又脏的小旅行皮包,另外一只手臂上搭着一件粗布子的外衣和披肩。“我去,老朋友。”
“你!”匹克威克先生喊。
“是呀,”鲍伯·索耶答,“我们要好好旅行一次呢。喂,山姆——注意!”这样简单地唤起维勒先生注意之后,鲍伯·索耶先生就把那旅行皮包丢进马车尾座,极其敬佩地看着这种行动的山姆就马上把它藏在座位下面。后来,鲍伯·索耶先生由那孩子帮着,勉强把那稍为小了几分的粗布外衣穿上,于是走到马车窗前,伸出头去,狂笑起来。
“这样动身多好呵——不是吗?”鲍伯叫着说,用粗布外套的一只袖口擦掉含着的眼泪。
“我的亲爱的先生,”匹克威克先生有点生气地说,“我没有准备你同我们去。”
“不,一样的,”鲍伯答,拉住匹克威克先生的衣襟。“开笑罢了。”
“啊,开玩笑吗?”匹克威克先生说。
“当然啰,”鲍伯答。“那是这事的关键,你要知道——丢下生意让它自己去照顾自己吧,因为它似乎打定主意不服侍我呵。”鲍伯·索耶先生指指铺子这样解释百叶窗的现象,又欣喜欲狂了。
“唉呀,你难道发疯了,让你的病人得不到照顾吗!”匹克威克先生用极其认真的口气劝谏说。
“干么不呢?”鲍伯问,作为回答。“我这才有救呢,你知道。他们没有一个付过钱。而且,”鲍伯把声音降到一种说秘密话的耳语声,“对于他们更好;因为,我几乎没了药,而我又买不起,因此就不得不统统拿甘汞给他们吃,那对于他们中间的几个当然是不对劲的——所以只有更好哪。”
这个答复里有一种哲学,并且有一种极有理的力量,那是匹克威克先生根本预料到的。他沉吟了一会儿,比较不那么坚决地接着说:
“只是这辆马车,我的青年朋友——这辆马车只坐得下两个人呵;我已经约了爱伦先生的。”
“你不用管我,”鲍伯回答说。“我都布置好了;山姆和我挤在尾座。你瞧。这个小条子是预备贴在门口的:‘索耶医师。可向对面克列浦斯太太问讯。’克列浦斯太太是我那学徒的母亲。‘索耶先生非常抱歉,’克列浦斯太大会说,‘没办法呵——一早就被请出去了,请他去和那些一流的外科医生会诊去了——没有他不行——不管什么代价也得请他——大手术。’事实上,”鲍伯最后说,“我想这对于我再好不过了。即使在本地什么报上登出来的话,那就是我的造化了。班来了——上车吧!”
说了这些急促的话,鲍伯·索耶先生就把左马驾驶人推在一边,把朋友推进了车厢,砰地一声关上门,拉上踏板,把条子贴上大门,把门锁了,把钥匙放进口袋里,跳上了尾座,吩咐赶车;这一切都做得如此迅速,匹克威克先生还没有来得及好好想一想到底鲍伯·索耶先生是否该去,马车已经带着鲍伯作为他的随从之一轧轧地走了。
他们的行程还没有越出布列斯托尔的街道的时候,这位滑稽的鲍伯依然戴着他工作时用的绿色眼镜,并且使他的态度保持着相当的庄严:仅仅发表许多诙谐的言论,让塞缪尔·维勒先生独享耳福;但是,当他们出现在空旷的马路上的时候,他就把眼镜和庄严都丢开了,开了许多荒唐的玩笑,存心要引起过路的人们的注意,使这马车和车里的人物不但成为普通好奇心的对象;在他这些杰作中间,最不出色的,是极响亮地模仿一只有键的号角和炫耀一条深红色的丝手绢——他把它系在手杖上,时而用不同表示尊贵和挑战的姿势在空中挥动。
“我不懂,”匹克威克先生在和班·爱伦议论关于文克尔先生和班的妹妹的种种好品质和极安详的谈话中间停下来说,“我不懂我们有什么好老看的,使走过的这些人都如此盯着我们。”
“派头不小阿,”班·爱伦答,口气里带着点儿得意。“我相信,他们不是天天都看到这种事情的。”
“可能是的,”匹克威克先生答。“或许是这样。或许是吧。”
匹克威克先生极有可能使自己信以为真了:可是,他那时碰巧朝马车窗外一看,瞧见那些过路人脸上表示的决不是敬意的惊讶,而且好像他们和车箱外面的什么人,正通着电报式的各种消息,因此他立刻觉得这些表现很可能和罗伯特·索耶先生的幽默举止有一点关系。
“我希望,”匹克威克先生说,“我们的活泼的朋友在尾座上没有做出可笑的事情呵。”
“啊,不会的,”班·爱他答。“除了有点醉意的时候,鲍伯是世上最安静的人了。”
这时候,模仿有键的号角的拉长的声音冲耳而来,紧接着是欢呼和嘶叫声,很明确都是从那位世上最安静的人——或者明白点说,鲍伯·索耶先生——的喉头和肺部发出来的。
匹克威克先生和班·爱伦先生含有深意地彼此望了望,前者脱下帽子,由车窗探出身去,直到差不多全部背心都伸到外面了,才使他看到了他的滑稽可笑的朋友一眼。
鲍伯·索耶先生不是坐在尾座里,却坐在马车顶上,两腿随随便便岔得开开地,歪戴着塞缪尔·维勒先生的帽子,一只手拿着极大的一块夹肉面包,另外一只拿着一个很大的有套子的瓶子,津津有味地在享受它们:为了免除单调不时地发一声叫唤,或者和任何路过的陌生人开开玩笑。深红色的旗子仔细地扎在尾座的扶手上;塞缪尔·维勒先生呢,戴着鲍伯·索耶先生的帽子,坐在尾座的中央,在欣赏两片夹肉面包的味道,脸上是高兴极了;那表情表示出他对于这全部措施完全和充分赞许。
这是足能使像匹克威克先生这样循规蹈矩的绅士气恼的了,但是气人的事还不止于此,因为有一部里里外外装得满满的公共马车这时和他们遇了头,乘客们的惊讶表露得更为明显。而且还有大大小小一家子爱尔兰人一直追随着他们的马车讨饭,喊着一些乱糟糟的恭维话;尤其这家庭中的男人的声音更加吵人,他好像认为这种招摇过市是什么政治的或者别的什么凯旋游行。
“索耶先生!”匹克威克先生在很激动的心情中叫唤说。“索耶先生,先生!”
“哈罗!”那位绅士答应了,怀着他一生的全部镇静向车箱的旁边看看。
“你疯了吗,先生?”匹克威克先生问。
“一点也没有,”鲍伯答,“不过是很高兴罢了。”
“高兴,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脱口喊出来。“把那丢脸的红手绢拿下来,我求你,我必须要你这样,先生。山姆,拿下来。”
山姆还没有来得及插手,鲍伯·索耶先生就文雅地取下他的旗子,放进口袋,用很有礼貌的态度对匹克威克先生点一点头,擦一擦酒瓶的嘴,凑到自己的嘴上;不用费什么口舌,就是告诉他,他喝这一口是祝他幸福和前途远大。做了这事,鲍伯小心翼翼地塞好瓶塞,亲切地向下看看匹克威克先生,咬了一大口夹肉面包,微笑起来。
“算了,”匹克威克先生说,他的一时间的愤慨还敌得过鲍伯的不可动摇的镇静,“让我们不要再做出这种可笑的事情吧。”
“不啰,不啰,”鲍伯答,和维勒先生又交换了帽子:“我并没有想做可笑事,不过因为坐车子坐得太快活,情不自禁了。”
“想想弄成了什么样子,”匹克威克先生劝告说:“要顾点面子呀。”
“啊,当然啰,”鲍伯说,“根本没有那种事。都过去了,老人家。”
满意了这个保证,匹克威克先生就又把头缩到车箱里,拉上了玻璃窗:但是他刚要接着谈被鲍伯·索耶先生却打断了的谈话,就被一个东西吓了一跳,那是个小小的黑东西,椭圆形,露在车窗外面,并且在窗子上乱敲着,像是着急地要进来。
“这是什么呀?”匹克威克先生喊。
“看样子像一个带套子的瓶子,”班·爱伦说,极为感兴趣地透过眼镜瞧着那东西:“我看那是鲍伯的东西。”
这印象是完全准确的;鲍伯·索耶先生把那带套子的瓶子绑在手杖头子上,在用它乱敲窗户,表示他希望里面的朋友也尝尝瓶里的东西,作为友谊和融洽的表示。
“怎么办呢?”匹克威克先生说,看着那瓶子。“这行为比其他的更荒唐了。”
“我想最好的办法是拿进来,”班·爱伦先生答:“拿进来扣压着,那是他应得的惩罚,不是吗?”
“是的,”匹克威克先生说:“不过我——”
“我想这是我们所能采取的最好的办法,”班答。
这忠告正合他自己的心思,匹克威克先生就轻轻放下窗子从手杖上解下瓶子;于是手杖缩了上去,并且听见鲍伯·索耶先生开怀大笑。
“多快活的家伙!”匹克威克说,手里拿着瓶,回过头来看看他的同伴。
“正是呀,”爱伦先生答。
“你简直跟他生不起气来,”匹克威克先生说。
“根本不可能,”班杰明·爱伦说。
在交换这些感想的短短的时间里,匹克威克先生心不在焉地拔下了瓶塞。
“里面是什么呀?”班·爱伦问,不经意的样子。
“我不清楚,”匹克威克先生答,同样地不经意。“它的味道,我想,像是牛奶五味酒。”
“当真!”班说。
“我想是这样,”匹克威克先生说,很刻意谨防自己有说错了的可能:“注意,不尝一尝,我不能够保证说得正确。”
“你还是尝一尝好,”班说,“那我们就知道个究竟了。”
“你这样想吗?”匹克威克先生答。“好,倘若你有这种好奇心,我不反对。”
永远愿意为朋友的愿望牺牲自己感情的匹克威克先生,马上尝了一大口。
“是什么呀?”班·爱伦问,有点迫不急待地打断他。
“奇怪,”匹克威克先生说,咂着嘴,“我简直还没有尝出来。啊,对了,”匹克威克先生尝了第二次之后说,“是五味酒。”
班·爱伦先生看看匹克威克先生;匹克威克先生看看班·爱伦先生;班·爱伦微笑了;匹克威克先生却没有。
“这是他应得的报应,”后面这位绅士带着几分严厉的神情说,“这是他应得的报应,把它喝得精光。”
“这正是我心里所想的,”班·爱伦说。
“可不是吗!”匹克威克先生回答说。“那么祝他健康。”说了这话,那位卓越的人物就着瓶子拚命大喝一阵,然后就递给班·爱伦,他呢,也学了他的样。互相微笑,牛奶五味酒逐渐地、高高兴兴地被解决了。
“不过,”匹克威克先生喝于了最后一滴的时候说,“他的恶作剧真是很讨人欢喜的——很教人高兴的。”
“可以这样说,”班·爱伦先生答。为了证明鲍伯·索耶是世上最风趣的人之一,他就对匹克威克先生长篇大论地和详详细细地叙述那位绅士有一次如何喝得发了热狂,递光了头发;这愉快有趣的故事一直叙述到马车到贝克莱灌木荒地的贝尔停下换马的时候才为止。
“我说就在这里吃饭吧,行吗?”鲍伯从窗口向里面看着说。
“吃饭!”匹克威克先生说。“怎么,我们才走了十九里,还要走八十七里半呢。”
“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要吃点东西才支持得住啊,”鲍伯·索耶先生抗辨说。
“啊,十一点半就吃饭,那是完全不可能的,”匹克威克先生答,看看他的表。
“不错,”鲍伯回答说,“吃便餐正合适。喂,朋友!三客便餐,马上开来;把马牵回去稍等片刻。叫他们把所有的冷盘都开来,弄点瓶子装的啤酒——还要让我们品尝你们的最好的马地拉葡萄酒。”——摆着架子匆忙地发了这些命令,鲍伯·索耶先生马上跑进屋里监督去了;不足五分钟,他回来宣布说,东西呱呱叫。
便餐的质量充分证明鲍伯的称赞很恰当,所以,不仅那位绅士,班·爱伦先生和匹克威克先生也都尽情地享受了一顿。在三位的垂青之下,瓶子装的啤酒和马地拉很快就解决了;随后(马匹已经重新驾上)他们重新上了座位,带着套子的瓶子装满了立时叫到的最好的牛奶五味酒代用品,键号吹过了,红旗摇过了,匹克威克先生没有再表示一点儿的抗议。
到了吐克斯贝利的霍普·波尔,他们停下来吃午饭;这次有更多的瓶子装的啤酒,更多的马地拉,另外还有点白葡萄酒;带套子的瓶子在这里第四次又被灌满。在这些混合的刺激品的影响之下,匹克威克先生和班·爱伦先生足足地睡了三十里路的觉,与此同时鲍伯和维勒先生在尾座里唱二声合唱。
匹克威克先生清醒得能够向窗户外看的时候,已是黑天了。马路旁的零零落落的草房,一切隐约可见的东西的模糊色彩,黑沉沉的气氛,煤渣和砖灰铺的小路,远处熔铁炉的通红的火,从高耸的烟囱里喷出来、染黑掩蔽了周围一切的一股一股浓烟,远处灯火的闪烁,戴着叮当乱响的铁条或其他沉重货物在马路上艰难行驶的笨重的货车——一切都说明他们快接近伯明罕这个伟大的工业城市了。
他们在那些通到骚乱的市中心的狭小道路上哒哒地行驶的时候,紧张的工作的氛围和声音更有力地打动了他们。街道上挤满了工人。劳动的嗡嗡声在每一座房屋里回荡;火光从那些顶楼的长窗格子里发出微光,输盘的转动和机械的喧声震撼着发抖的墙壁。几里之外就能看到苍白惨淡的火光的一座座熔炉,在这都市的大作坊和大工厂里猛烈地烧着。铁锤的叮当声,蒸汽的冲击声,引擎的笨重的铿锵声,是从四面八方涌出来的粗暴的音乐。
左马驾驶人赶快把车子赶过了空旷的街道,又开过了介于市郊和老皇家旅社之间的好看的和灯火辉煌的商店,匹克威克先生这才开始考虑到使他到这里来的任务的极困难和棘手的性质。
这任务的棘手,和难以用一种使人满意的方式来执行的困难,并没有因为鲍伯·索耶先生自告奋通来伴送而减退。说实话,匹克威克先生觉得,他在这事中间出面,不管他是如何地会体谅人和令人喜欢,他倒极不愿意领这份情;他实在倒乐于破费一笔很大的款子,只要马上能把鲍伯·索耶先生送到离开至少五十里的任何地方去。
匹克威克先生从来没有和老文克尔先生见过面,虽然和他通过一两次信,并且给了他有关他儿子的品行的满意答复;他神经质地意识到,让这两位有点醉醺醺的鲍伯·索耶和班·爱伦陪着他去向他作初次的拜访,这一定不是获得他的好感的最聪明和最得体的方法。
“无论怎样,”匹克威克先生说,努力使自己平静,“我一定要努力做去;我一定今天夜里就去看他,因为是我诚心诚意答应过的;假使他们坚持要陪我去,我就尽可能使会面的时间减少,希望他们为自己着想,不要露出任何马脚。”
当他用这些念头来安慰自己的时候,马车在老皇家旅社的门口停了。班·爱伦从沉睡中迷糊地醒过来,被塞缪尔·维勒先生抓住领子拽出了马车,匹克威克先生才能够下了车。他们被领进了一间舒适的房间,匹克威克先生马上向侍者打听文克尔先生的住宅在何处。
“很近,先生,”侍者说,”不足五百码,先生。文克尔先生是一个码头老板,先生,运河上的,先生。住宅是——嚼呀呀,先生,不足五百码远,先生。”说到这里,侍者吹灭了一支蜡烛,装出再点上的样子,为了给匹克威克先生一个再寻问的机会,假使他要问的话。
“现在要吃点什么吗,先生?”侍者说,由于匹克威克先生沉默无言,绝望地点着了蜡烛。“茶还是咖啡,先生?吃大餐吗,先生?”
“现在不要。”
“那好,先生。开晚饭吗,先生?”
“现在还不。”
“那好,先生。”于是他悄悄走到门口,又突然站住,转过身来,很殷勤地说:
“要叫侍女来吗,绅士们?”
“随便,”匹克威克先生答。
“随便啊,先生。”
“端点苏打水来,”鲍伯·索耶说。
“苏打水吗,先生?是啦,先生。”因为终于得到要什么东西的吩咐,心里显然去了一个压得很沉的重担,侍者就悄悄地消失了。侍者们是向来不走路或跑步的。他们有一种滑出房间的特殊而神秘的本领,那是别的人们没有的。
苏打水在班·爱伦先生身上唤起了一点活力,他便接受了洗脸和洗手的劝告,并让山姆给刷了刷身上。匹克威克和鲍伯·索耶也收拾了一下旅行在他们衣服上所造成的脏乱,三个人就出发上文克尔先生家去;鲍伯·索耶一路走一路用烟草的烟来充实大气。
大概离开四分之一哩,在一条安静的、看上去都是殷实住户的街上,有一座旧的砖红房子,门口有三级台阶,门上有一块铜牌子,上面写着粗大的罗马体正楷的“文克尔先生”几个字。台阶很自,砖头很红,房子也很清洁。匹克威克先生、班杰明·爱伦先生和鲍伯·索耶先生站在这里的时候,是十点了。
一个美丽的女佣人出来应门,看见三个陌生人,吓了一跳。
“文克尔先生在家吗,我的亲爱的?”匹克威克先生打听。
“他正在吃晚饭,先生,”女佣人答。
“请你把这名片传递他,”匹克威克先生接着说。“就说我很抱歉都这么晚还来打扰;不过我急于在今天夜里见他,我是刚到的。”
女佣人畏缩地看看鲍伯·索耶先生,他正用种种奇妙的怪相表示赞美她的美丽,她瞥了一眼那些挂在过道里的帽子和大衣,关照另外一个女佣人在她上楼去通报的时候看着大门。但是哨兵很快就撤除了,因为女佣人马上就回来道歉说,请原谅让他们留在街上等着,于是领他们到一间铺了地毯的后客堂里,那是办公室兼起坐间,其中主要的有用的和作装饰的物件是一张写字台。一只面盆架带刮脸镜子、一座靴架和脱靴器、一张高凳子、四把椅子、一张桌子和一座古老的八天钟。在壁炉上边是铁保险箱的凹陷的门,另外还有两个悬空的书架、一个日历和几叠蒙上灰的纸,装饰着墙壁。
很对不起,让你们站在门口,先生,”女佣人点着灯,带着迷人的微笑,对匹克威克先生说,“不过我根本不认识你们的;而我们这里有许多浪人跑来,专门偷东西,那真是——”
“完全没有抱歉的必要呵,我的亲爱的,”匹克威克先生高高兴兴地说。
“丝毫用不着,我的爱,”鲍伯·索耶说,开玩笑地伸出两臂,跳来跳去,好像阻止这青年女子走出房间。
这青年女子一点没有被这种引诱软化了,因为她马上表示说鲍伯·索耶先生是个“讨厌鬼”;当他更加急切地献殷勤的时候,她就在他脸上印了鲜红的手指印,说了许多嫌恶和鄙夷的话就跳出房间。
失去了少女的陪伴,鲍伯·索耶先生无以消遣,就窥探写字台,看遍了桌子的所有抽屉,做出要撬开那铁保险箱的锁的样子,把日历掉过来面向墙壁,试着把老文克尔先生的靴子套上自己的,还用家具做了其他几种滑稽的试验,所有这些,给了匹克威克先生说不出的厌烦,而鲍伯·索耶先生却得到了相当的快乐。
终于,门开了,一位矮小的老绅士小步走了进来,一只手里拿着匹克威克先生的名片,另外一只拿着一支银烛台,他穿了一套鼻烟色衣裳,他的头和脸正像是小文克尔先生的复本,只是有些秃顶。
“匹克威克先生,你好吗?”老文克尔先生说,放下蜡台,伸出手来。“但望你很好,先生。看见你真的很高兴。请坐,匹克威克先生,请问先生这位是——”
“我的朋友索耶先生,”匹克威克任插嘴说,“你儿子的朋友。”
“啊,”老文克尔先生说,有点严厉地看着鲍伯。“我希望你很好呵,先生。”
“好极了,先生,”鲍伯·索耶答。
“另外那一位呢,”匹克威克先生叫,“他是,你看了托我带来的信就知道了,是你儿子的一个至亲,或者说,一个很亲密的朋友,他姓爱伦。”
“就是那位吗?”文克尔先生问,用名片指着班·爱伦——他已经睡着了,睡的姿势使人只能看见他的背脊和衣领。
匹克威克先生正准备答复,并且要详细说班杰明·爱伦先生的姓名和许多的优点,但是这时那位活泼的鲍伯·索耶先生为了使他的朋友查觉他的处境,就在他手臂的肉上狠狠地捻了一把,弄得他大喊一声跳了起来。突然发现面前有一个陌生人之后,班·爱伦先生就走上去,很热情地握住文克尔先生的两只手,握了五分钟的光景,用一种听不大懂的片断的辞句咕噜说他看见他非常高兴,并且客气地问他散步之后是否吃点什么,还是愿意等到“吃午饭的时候”再吃;然后,就坐下来愣愣地盯着他,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而他的确是不知道的。
这一切都使匹克威克先生很烦恼,尤其当大文克尔先生看见他的两位同伴的反常的——不说是特别的——行为表示出显然的诧异的时候。为了赶快使事情得到个结果,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交给大文克尔先生说:
“这信,先生,是你儿子写的。你看了内容就清楚,他的未来的幸福是全靠你的慈爱的体谅来决定了。我请你极其平心静气地阅读一下以后再用唯一应该用的口气和态度跟我讨论,那我就很感谢。你看我不预先通知就在这样晚的时候来拜访,”匹克威克先生略微对两位同伴瞥了一眼,接着说,“而且是在这样的不好的情境之下,那你就可以知道你的决定对你儿子的重要性和他对这问题的焦急程度。”
说了这番序言,匹克威克先生把四张用上等的优良信纸写得密密层层的悔过书放在吃惊的老文克尔先生手里,又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神情和态度;他很急,那是真的,不过他却带着坦然的神色——觉得自己并没有参与什么需要谅解或者掩饰的事的绅士所具有的坦然神色。
老码头主把信翻过来。看了正面、反面和两边仔细地察看了封绒上的胖小孩;抬起眼睛望着匹克威克先生脸上;然后,坐上高凳子,把灯拉近些,拆开封蜡,展开信来,举到灯光下面,准备读了。
正在这时候,鲍伯·索耶先生——他的小聪明早已潜伏了一些时候了——把两手放在膝头上,模仿那位已故的小丑葛列摩提先生的相貌,一做出一副嘴脸。碰巧大文克尔先生并不像鲍伯·索耶先生所想的认真地在看信,他偶尔越过信纸一看,正好看见了鲍伯·索耶先生;他确信地推测那副嘴脸是做出来嘲笑和捉弄他的,于是他就用那么严厉的眼色盯着鲍伯,使得那副已故的葛列摩提先生的相貌逐渐分解成一种很妙的卑恭和惶恐的表情。
“你在说什么吗,先生?”在一阵沉默之后,老文克尔先生问。
“没有,先生,”鲍伯答,丑角的残余荡然无存了,除了两颊特别发红。
“你真的没有说什么吗,先生?”大文克尔先生说。
“嗳!没有阿,先生,真的没有,”鲍伯回答说。
“我想你说了,先生,”老绅士接着说,带着气愤的强调语气。“或许你是望着的吗,先生?”
“啊,没有!先生,一点也没有,”鲍伯答,很具有礼貌。
“听见这话我很高兴,先生,”大文克尔先生说。庄严地对难为情的鲍伯皱了皱眉以后,老绅士又把信举到灯光下面仔细地看起来。
匹克威克先生紧张地看着他从第一页的末尾转到第二页的开端,又从第二页的末尾转到第三页的开端,再从第三页的末尾转到第四页的开端;但是他的脸上的表情没有一点儿的变动,可以使人看出他怀着什么心情来接受他儿子结婚的消息,而那消息匹克威克先生很清楚在开头的六行内就说到的。
他把信看到最后一个字;用一个事业家的仔细把它又折好;而正当匹克威克先生预期着一阵愤慨要大发作的时候,他却把一支笔向墨水缸里蘸蘸,像在讲账房里的很普通的事情一样平静地说:
“那生聂尔的通讯处是哪里,匹克威克先生?”
“乔治和兀鹰旅馆,目前是这里,“那位绅士答。”
“乔治和兀鹰旅馆,那在什么地方?”
“乔治场,伦巴德街。”
“在首都?”
“是的。”
老绅士一板一眼地把地址写在信封后面,然后把它放进写字台里,锁了,一面离开板凳,把那串钥匙放进口袋,一面说:
“我想是没有别的事留着我们吧,匹克威克先生?”
“没有了,亲爱的先生!”那位热心肠的人在愤然的惊异中说。“没有了!对于我们这位青年朋友一生中的这件重大的事情,你没有什么意见要表示吗?不通过我告诉他你还仍然爱他和保护他吗?不说一些可以鼓舞和支持他,以及那向他寻求安慰和扶助的女孩子的话吗?亲爱的先生,想想吧。”
“我一定会想的,”那位老绅士答。“现在我没有什么话说,我是一个作生意的人,匹克威克先生;我对于任何事情从来不轻率从事,据我所看到的说来,这事的情况我很不欢喜。一千镑并不是大数目阿,匹克威克先生。”
“你说得很对,先生,”班·爱伦插嘴说,‘刚刚清醒得明白了他没有费一点劲就花掉了他的一千镑。“你是个明白人;鲍伯,他这人很聪明呢。”
“我很荣幸,能够有你这位先生给我这样的恭维,”大文克尔先生说,鄙视地看着那位正含意无穷地晃着头的班·爱伦。“事实是,匹克威克先生,当我同意我的儿子游历年把工夫来见识见识人情世故(他是在你的保护之下这样做了),免得他涉世的时候还是一个会被所有人欺骗的寄宿学校出身的脓包,我当初决没有料想到会有这事的。他对于这点知道得很清楚,所以,倘若我因此撤销我对他的支持,他是根本没有惊讶的必要的。他等着我的答复吧,匹克威克先生。夜安啰,先生。玛格莱特,开门。
在这期间,鲍伯·索耶一直用胳臂肘推班·爱伦先生,叫他说点合适的话;因此,班毫无预示地突然冒出了一句简短而热烈的话。
“先生,”班·爱伦先生说,用一双很昏花而沮丧的眼睛盯住那位老绅士,右胳臂狂暴地上下挥动着,“你——你自己应该感到羞耻。”
“作为那位小姐的哥哥,你当然是这个问题的再好不过的判断者了,”大文克尔先生反唇相讥。“请吧;够了,请你不要再多说了,匹克威克先生。夜安,绅士们!”
说着,老绅士端起蜡台,开了房门,很有礼貌地指示着过道。
“你一定会后悔的,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咬紧牙关遏制着怒气,因为他知道这对于他的青年朋友会产生多么重大的影响。
“目前我倒有不同的想法,”大文克尔先生冷静地回答说。“再说一次,绅士们,祝你们夜安。”
匹克威克先生用生气的大步子走到街上。鲍伯·索耶先生呢,完全被老绅士的态度的决断镇压住了,也走出了门,班·爱伦先生的帽子随即滚下了台阶,而班·爱伦先生的身体也紧跟着滚下来了。全体默然地走了,也没吃晚饭就上了床;匹克威克先生在入睡之前想着,若知道老文克尔先生是这样道地的生意人,极有可能他是决不会担负着如此的使命来拜访他的。
第51章
这里,匹克威克先生遇到了一位旧相识。主要由于这次巧遇,读者才有机会读到这里记下的一些动人心魄的趣事,那是关于两位有权力的大名人的
在八点钟的时候扑到匹克威克先生视线上的晨光,一点都不能够使他振作精神,或者减轻他的使者职务的意外结果所给予他的沮丧。天空阴暗着,空气潮湿而阴冷,街上又湿又滑。烟,呆呆地悬在烟囱顶上,像是缺乏上升的勇气;雨没完没了地下着,像是连倾注的精神都打不起。在马厩那儿的一只斗鸡,完全失去了它平时那种精神抖擞的气概,悲哀地用一条腿平衡着身体站在一个角落里;一头驴子,在一间下房的狭窄的屋顶下面垂着头呆着,从它的沉思而悲哀的脸色看来好像在想自杀。在街上,只看见雨伞,只听得见木展的劈拍声和雨点的泼溅声。
在吃早饭的时候,他们很少交谈;连鲍伯·索耶先生都受到了天气的影响和前一天的激动心情的影响。用他自己的意味深长的说法,他是“吃瘪”了。班·爱伦先生是如此,匹克威克先生也是如此。
在长时间期望天气转晴中,他们一遍又一遍地看了,伦敦来自昨天的晚报,那种强烈的兴味只有人们在很无聊的情形中才有的;地毯上的每一时都在同样的被踏遍了;往窗户外窥探了好多次,多得值得追加一笔附加税了;每一个的话题都提过了,又放过去;终于,当正午来临、而情况变好一些的时候,匹克威克先生果断地拉铃叫人把轻马车备好。
虽然路上是泥泞的,蒙蒙细雨比以前下得更大,虽然泥和水溅到马车的敞着的窗户里,弄得里面的一对和外面的一对差不多同样地不舒服,但是在这种行动中有一种东西,并且有一种起来行动的感觉,那无疑是比幽禁在一间气闷的房子里,看着气闷的雨点滴落在气闷的街上好一些,所以,他们出发的时候一致公认这种变动是很大的改进,并且奇怪他们早先怎不这样,却耽误了这么久。
他们在考文特利停下来换马的时候,那些马身上冒出来的蒸气把马夫都完全掩蔽住了,但是仍听得见他的声音在雾里说,他希望获得仁爱会下次颁发的第一个金质奖章,原因是他替左马驾驶人马里帽子脱下来;要不是他极其镇静地很快把帽子从左马驾驶人头上扯下来,并且用一把干草擦干了那位气喘吁吁的人的脸。这位看不见的绅士说,从帽子边淌下来的水,一定会淹死了他(左马驾驶人)。
“这真有趣,”鲍伯·索耶说,翻起了外衣领子,并且拉起披肩捂住嘴巴,好集中刚吞下去的一杯白兰地的热气。
“很有趣,”山姆答,平静。
“你好像不在乎呢,”鲍伯说。
“嗳,我看不出在乎又有何好处,先生,”山姆答。
“这倒是一个驳不倒的理由呢,无论怎样,”鲍伯说。
“是呀,先生,”维勒先生答。“不管怎样,对的总是对的,就像那位青年贵族说的啰,那是在人们把他登记在年俸名单里的时候,而这又是因为他母亲的叔父的妻子的祖父有一次曾用轻便的火绒箱替王上点过烟斗。”
“这个主意不错,山姆,”鲍伯·索耶先生赞许地说。
“正像那青年贵族以后的一生每逢四季结账日子就说的啰。”维勒先生答。
“你以前,”山姆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对那马车夫瞥了一眼,把声音压低成一种神秘的耳语声说,“你以前,当你做锯骨头的徒弟的时候,曾经被请去拜访过马车夫没有?”
“我记不清拜访过,”鲍伯·索耶答。
“在你游魂(就像他们说鬼怪的话)的那个医院里,你从始至终没有见过马车夫吧?”山姆问。
“没有,“鲍伯·索耶答。“我想是没有看见过。””
“你从来也不知道教堂墓地里有骑马车夫的墓碑,或者见过死的马车夫吗?”山姆问,跟着是回答式的对话。
“没有,”鲍伯答,“从来没有。”
“没有!”山姆得意地接着说。“将来也永远不会的;还有一样东西也是没有人看得到的,那就是死驴子——谁都没有见过死驴子,除了那位穿黑稠短裤、认识那位养着一只山羊的少女的绅士;而那是一只法兰西驴子,所以很有可能不是纯种的驴子。”
“那么,这和马车夫有何关系呢?”鲍伯·索耶问。
“关系在这里阿,”山姆答。“可不要像一些敏感的人那么过火,硬说马车夫和驴子都是不死的,这就是我要说的;每逢他们觉得自己变僵硬了,做完了他们的工作,他们通常就一道走掉,一个马车夫带一双驴子;他们的结果,谁也不清楚,不过很可能他们是到另外的世界上寻快乐去了,因为没有从来一个活人见过驴子或是马车夫在这个世界上享乐过!”
就这样发挥着这种博学多彩的理论,并且弓佣着许多奇奇怪怪的统计上的和其他的事实作为论证,山姆·维勒消磨了到达邓丘奇之前的那段时间,到这里又换上没遭雨淋的左马驾驶人和新的马匹;下一站是达文特利,再下一站是吐斯特;在每一站的终点雨都比每一站的起点下得大。
“我说呀,”鲍伯·索耶朝马车窗户里看,建议说,那时他们到了吐斯特的沙拉森头旅馆的门口,“这可不行阿,你们知道。”
“唉呀!”匹克威克先生说,刚好由瞌睡里醒过来,“恐怕你们身上也都淋湿了。”
“啊,恐怕,是吗?”鲍伯回嘴说。“不错,我的确有点儿那个——也许是,湿得很难过。”
鲍伯真像是淋湿了,因为雨水正从他的颈子、肘子、袖口。衣据和膝头上流下来;他混身的衣服潮得发亮,或许被错认为一套现成油布雨衣了。
“我是淋得有点湿了,”鲍伯说,把身体一抖,向四面射出一阵水力学的小雨;他那样做的时候,就像一只纽芬兰狗刚从水里钻出来的样子。
“我想今天夜里继续走下去根本不可能的,”班插嘴说。
“根本不可能,先生,”山姆·维勒说,来帮助谈判了:“要是继续走下去,对于牲口也是残酷的。这儿有床铺,先生,”山姆对他主人说,“一切都舒适整洁。非常好的小小的晚餐,先生,他们半个钟头里就能准备好——公鸡母鸡,先生,还有煎小牛肉片;法兰西豆、马铃薯、馅儿饼,清清爽爽。你最好歇在这里,先生,如果我可以推荐的话。听话,先生,就像医生说的啰。”
恰巧沙拉森头的主人这时出现了,他证实了维勒先生的推荐的可靠性,并且作了许多可悲的推测:说马路的情形如何不好,下一站是否换到生力的马还不能确定,雨会下一夜是确实无疑的,明天天气会晴也同样是错不了的,还有其他的旅馆老板们熟悉的诱人的话,来支持他的邀请。
“好吧,”匹克威克先生说,“但是我一定要有办法送一封信到伦敦去,那么明天一早就送到,否则我要不顾一切地再向前走。”
老板会心地微笑。“先生,用一张褐色纸头把信封好,然后交给邮局或者交给伯明罕的夜班马车送出去,那是再容易不过了,若先生特别急着要尽量快快地送走,你就在外面写上‘立即送达’的字样,那一定会引起人的注意;或者就写‘快递邮件,送到外赏半个银币’,那就更可靠了。
“很好,”匹克威克先生说,“那么我们就歇在这里。”
“太阳里的光,约翰;生起火来——绅士们身上淋透了!”——店主叫。“这么走,绅士们;不用耽心马上的车夫,先生;你拉铃找他的时候我马上就叫他来,先生。约翰,拿蜡烛来!”
蜡烛拿来了,炉子发旺了,并且丢进了一大块木柴。十分钟之内,一个侍者来铺饭桌的台布,窗帘放了下来,炉火璨烂地燃烧着,一切显得(在所有很好的英格兰旅馆里,一切总是这样的)好像几天之前就预料到旅客会来,为他们的舒适做好准备了。
匹克威克先生在旁边的一张桌旁坐了,赶忙写了封信给文克尔先生,只是通知说他被天气的力量所留难,但是第二天一定到伦敦;到那时候再说他进行的情形。这信很快被包成邮件,由塞缪尔·维勒先生送到柜台上去。
山姆把它递给了老板娘,在厨房的火炉前面烘干衣服以后,正准备走回去替主人脱靴子,这时候,偶然向一道半开着的门里一瞥,却被一位绅士的形象吸引住了:那人有一头淡茶色的头发,面前桌子上放着一大扎报纸,他带着一种冷笑在研读一张报上的社论,那冷笑使他的鼻子和脸上其他的容貌卷缩成一种威严的高傲表情。
“嗨!”山姆说,“我应该认识那只脑袋和那副脸蛋;还有那眼镜和阔边的高礼帽!那要不是伊顿斯威尔的人,我就是罗马人。”
山姆马上吃力地咳嗽起来,目前是引起那位绅士的注意;那位绅士被这声音惊动了,抬起他的头和眼镜,露出一副深沉而若有所思的脸,原来是《伊顿斯威尔新闻报》的卜特先生的尊容。
“请原谅,先生,”山姆说,鞠了一躬走向前来,“我的主人在那里呢,卜特先生。”
“别响,别响!”卜特叫,把山姆拉进房里,关了门,脸上带着神秘的恐惧。
“怎么啦,先生?”山姆问,莫名其妙地环顾四周。
“我的名字提都不能提,”卜特答:“附近是浅黄党的区域。假使受起哄的居民知道了我在这里;我就会被撕得粉碎了。”
“哪里的话!当真吗,先生?”山姆问。
“我一定会成为他们的愤怒的牺牲品,”卜特回答说。“且说,青年人,你的主人怎么样?”
“他是去首都路过这里歇一夜,同着两个朋友,”山姆答。
“文克尔先生在内吗?”卜特问,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不,先生;文克尔先生现在在家里,”山姆答。“他结婚了。”
“结婚了!”卜特喊,粗声粗气得惊人,他停了一会儿,恶毒地微笑一下,用低低的、恨恨的声调接着说,“报应得好!”
对于已经失败的敌人发泄了一阵不共戴天的敌意和冷酷的胜利感之后,卜特先生就问匹克威克先生的两个朋友是不是“蓝党”;山姆对于这点知道得和卜特自己一样多,他却给了他一下满意的肯定答复,于是卜特马上同意跟他到匹克威克先生房里,在那里,他受到了热情的接待,并且随后立刻“批准”了一同吃饭的提议。
“伊顿斯威尔的情形如何呀?”匹克威克先生问,这时卜特在靠火的一个座位上坐了,大家也都脱了湿靴子,穿了干拖鞋。”《独立报》还存在吗?”
“《独立报》呀,先生,”卜特答,“还在拖着苟延残喘的生命。连少数承认它的卑微无耻的存在的人都也憎恶和轻视它;被它所大量散布的言语问得要死;被它自己的粘液的臭气熏得耳聋眼瞎;这卑污的报纸,幸亏不清楚它自己堕落到什么程度,却正在迅速地陷进欺诈的污泥里去,那污泥仿佛是依靠着社会上的下等卑贱的阶级而获得了牢固的立足点,正向它的可恶的脑袋上面涨着,很快就要把它永远吞没了。”
用凶猛的音节发表了这宣言(那是他上星期发表的社论里的一部分),编辑先生停下来喘口气,对鲍伯·索耶凛然地看看。
“你是个年轻人呵,先生,”卜特说。
鲍伯·索耶先生点点头。
“你也是的,先生,”卜特对班·爱伦说。
班承认了这温和的非难。
“只要我活着,我就向这些国度的人民发誓要支持和维护蓝色主义,你们两人都受了很深的熏陶吧?”卜特提醒他们说。
“唉,这我倒不大清楚,”鲍伯·索耶答。“我是——”
“不是浅黄色的吧,匹克威克先生,”卜特打断他说,把椅子拉开一点,“你的朋友不是浅黄色的吧,先生?”
“不是,不是,”鲍伯接上说,“我目前是一种格子花呢;多种颜色的混合。”
一个不安稳分子,”卜特说,很庄严,“一个动摇分子。我愿意给你看看那一连串八篇社论,先生,登在《伊顿斯威尔新闻报》上的。我敢说,你不久就会把你的见解建立在坚实而牢固的蓝色基础上了,先生。
“我敢说,不用读完,我早就变得灰溜溜的了,”鲍伯答。
卜特先生疑惑地对鲍伯·索耶看了片刻,掉过来对匹克威克先生说:
“过去三个月来断断续续在《伊顿斯威尔新闻报》上发表的、而且引起如此广泛的——我不妨说那么普遍的——注意和赞美的文学评论,你看了没有呀?”
“啊,”匹克威克先生答,被这问题弄得有点窘了,“事实是,我被别的事情占住了,所以实在还没有得到拜读的机会呢。”
“你应该读一读,先生,”卜特带着十分严厉的脸色说。
“会读的,”匹克威克先生说。
“它们是论中国的一本形而上学的书评,内容极其丰富,先生,”卜特说。
“呵,”匹克威克先生说:“是你的手笔吧,我想?”
“是我的批评家的手笔,先生,”卜特说,骄傲的样子。
“我想,是个深奥的问题吧,”匹克威克先生说。
“极其深奥,先生,”卜特答,显出聪明绝顶的样子。“用一个专门的但是意味深长的术语说,他是速成的,依我的要求,他从《大英百科全书》里弄到了这个题目。”
“当真!”匹克威克先生说:“我不清楚那部宝贵的著作里面包括关于中国形而上学的任何材料。”
“他,先生,”卜特接着说,把手放在匹克威克先生的膝头上,带着智慧超人的微笑对大家看看,“他从m部找到形而上学读了,又从c部找到中国读了,于是把材料连合起来的,先生!”
卜特先生的脸上,因为回想到那饱学的大著所显示的力量和研究,而追加上了如此多的庄严,吓得匹克威克先生过了片刻还没有勇气重新开始讲话;当编辑先生的脸孔逐渐恢复了它那惯常的、道德超人一等的表情的时候,他就大胆地用发问来重新开始谈话。
“是否可以问一问,是什么伟大的目的使你从家里这么老远到这里来的呢?”
“在我的一切巨大劳动中间推动我和鼓舞我的目的呵,先生,”卜特答,安详的微笑一下,“那就是我的祖国的福利呀。”
“我想也许是有关公益的使命吧,”匹克威克先生说。
“不错,先生,”卜特接着说,“是的。”说到此处,他向着匹克威克先生俯过身来,用深沉而空洞的声音说,“先生,明天晚上浅黄党要在伯明罕开舞会。”
“上帝保佑!”匹克威克先生叫。
“不错,先生,还要吃晚饭,”卜特加上一句。
“你说的没假话!”匹克威克先生脱口而出地喊。
卜特不祥地点点头。
匹克威克先生听到这消息虽然也装出大为惊恐的样子,但是他对于地方政治如此不了解,所以,提到的那个可怕的阴谋的重要性如何,他不能构成一种恰当的理解;看到这一点,卜特先生就拿出最近一期的《伊顿斯威尔新闻报》,照着念出如下的一段:
偷偷摸摸的浅黄党
一个爬行的同行业者,最近曾热昏了头,喷出他的黑色的毒液,徒然而无望地妄想污辱我们出色的和卓越的代表史伦开大人的荣名。远在史伦开获得他现有的高贵而崇高的地位之前,我们就预言,他将有一天,正如他现在这般,既是他的家乡的最光彩的荣耀,和她的最骄傲的夸耀,又是她的勇敢的捍卫者和她的忠实的骄傲。我们说,我们的卑鄙的同时代者曾讪笑一只富丽地刻着花样的镀金煤斗,那是狂喜的选民们赠送给那光荣人物的。无名的人暗示说,为了购买煤斗,史伦开大人自己通过他的管事的一个心腹朋友,缴纳了认捐的全部款项的四分之三多些。噫,这爬行的东西难道没看出,即使这是事实,史伦开大人只会比以前显得更加——假使那是可能的——可爱和焕发吗?岂不是甚至他的愚钝的感觉也感觉到,实现有选民们全体的愿望,这一和善的和动人的意欲必然永远使他受到那些不比猪坏的,或换句话说,不像我们的同时代者这样下流的、他的同乡们的衷心爱戴吗?但是,这就是偷偷摸摸的浅黄党的卑劣的骗术!这些不是它仅有的诡计。还有出卖味儿。我们勇敢地宣告——我们是受了刺激而来揭发的,我们投到国家和它的警察之前要求保护——我们勇敢地宣告,在这一刻,一个浅黄党的跳舞会正在秘密准备中;那将在一个浅黄党市镇里的浅黄党居民的市镇中心举行;那将由一个浅黄党司仪人主持;那将由四个过激的浅黄党国会议员出席,而入场则将用浅黄色的门票!我们的恶魔般的同行业者畏缩吗?让他在阳萎的怨恨中扭绞吧,由于我们写出这些字眼:我们要到哪里的。
“瞧,先生,”卜特说,很疲惫地叠起报纸,“就是这种情形!”
这时老板和侍者进来开饭了,因此不得不使得卜特先生把手指按在嘴唇上,表示他认为他的生命掌握在匹克威克先生手里,全靠他保守秘密。鲍伯·索耶和班杰明·爱伦两位先生在宣读《伊顿斯威尔新闻报》的那段文章并且接着讨论期间,早已睡了觉,这时在耳朵边只轻轻说一声“吃饭”这个字眼就醒了;于是他们开始吃饭,有良好的消化伺候着食欲,有健康伺候着这两样,和一个侍者伺候着这三者。
在吃饭和饭后闲坐的时候,卜特先生曾经极不情愿地谈了一会儿家常,告诉匹克威克先生说,伊顿斯威尔的空气不适合他的太太,所以她到几处名胜的温泉旅行,以恢复她以前的健康和精神;这是个恰当的掩饰,事实是,卜特太太按照她多次提出的分居的威胁,根据她兄弟陆军中尉提出交涉来、而由卜特先生作了决定的一个协议,带着她的忠实的侍卫,凭着每年从《伊顿斯威尔新闻报》的编辑和发行所得到的收入和利息的一半,从此退休了。
正在伟大的卜特先生议论着这些、并且随时引用他苦心琢磨出来的许多精华使谈话为之生色的时候,有一位脸色严厉的客人,从那停在旅馆门口卸完包裹就要走的驿车窗户里喊着问,假使他下车在这里过夜的话,能否得到必要的床铺的供应。
“当然咯,先生,”老板答。
“是吗?”客人问,他好像习惯于怀疑的态度的。
“没有疑问的,先生,”老板答。
“好,”客人说。“车夫,我在这里下。车掌,我的毡呢行李袋!”
这客人用有点尖刻的态度向其他乘客道过夜安,下了车。他是一位矮矮的绅士,黑头发很硬,剪成豪猪似的或是鞋刷子似的式样,笔直地竖满了一头;他的神色傲慢而阴险;他的态度很专断;他的眼睛锐利而不安定;整个的模样显出一种极其自信的情调,和一种比所有别人优越的意识。
这位绅士被带进了原来分派给爱国心切的卜特先生的房间;据侍者看到那无独有偶的奇事而不禁失惊之余说,他刚点上了蜡烛,那位绅士就把手伸到帽子里,掏出一份报纸开始阅读起来,脸上所带的表情恰恰就是一小时以前浮在卜特庄严的脸上的那种傲然的鄙夷表情。侍者又说,卜特先生的轻蔑是被一份叫做《伊顿斯威尔独立报》的报纸所引起的,而这位绅士的残酷的鄙薄却是一份名叫《伊顿斯威尔新闻报》的报纸所唤起的。
“叫老板来,”客人说。
“是,先生,”侍者答。
派人去叫老板,并且叫来了。
“你是老板吗?”绅士问。
“我是,先生,”老板答。
“你认识我吗?”绅士问。
“我没有那份荣幸呵,先生,”老板答。
“我的名字是史罗克,”绅士说。
老板微微地低着头。
“史罗克,先生,”绅士傲慢地重复说。“现在你认识我了吧,家伙?”
老板搔搔头,看看天花板,又看看客人,轻微地笑了一笑。
“你认识我吗,家伙?”客人愤怒地问。”
老板费了很大的劲,终于回答说,“唉,先生,我不认识你。”
“老天爷!”客人说,用捏紧的拳头捶着桌子。“这就是名誉!”
老板向门口退了一两步;客人呢,把眼睛对他紧盯着,继续说下去。
“这,”客人说,“这就是多年为了群众辛苦工作的报答。我潮湿而疲倦地下了车;没有热情的人群拥上来欢迎他们的战士;教堂的钟是沉寂的;就是名字也没有在他们的麻木不仁的胸口引起反应。这,”激昂的史罗克先生说,在房里来回地走着,“真足以使你笔里的墨水凝结,足以使你从此放弃你的事业了。
“你是说要掺水白兰地吗,先生?”老板说,冒昧地作了一个暗示。
“甜酒,”史罗克先生生气地转过来对他说。“你这里什么地方有火炉吗?”
“我们马上生一个来,先生,”老板说。
“那要到睡觉的时候才会放出热气来,”史罗克先生阻止他说。“厨房里有人吗?”
“一个人也没有。那里有一个很美的炉火。所有的人都走开了,门已经关上过夜了。”
“我依着厨房炉子去喝掺水甜酒,”史罗克先生说。因此,他收集起帽子和报纸,庄严地高视阔步跟着老板走到那卑微的房间里,向火炉旁边的一把高背长靠椅上一坐,又摆出了讥笑的脸色,开始带着沉默的威严边读边唱。
现在,正在这时候,有个什么捣乱的魔鬼在沙拉森头旅馆上面飞着,完全出于无事可干的好奇心把眼睛向下一看,碰巧看见史罗克舒服地安坐在厨房火炉旁边,而卜特在另外一个房间里喝酒喝得有点醉了;因此,这恶毒的魔鬼用不可想像的速度射进后面那间房里,马上钻进了鲍伯·索耶先生的头,使他为他(魔鬼)的恶毒目的说了这样的话:
“喂,我们的炉子熄掉了。下雨之后冷得不得了呢,是吗?”
“真是的,”匹克威克先生答,哆嗦着。
“到厨房火炉旁边抽一支雪茄可不坏呀,是吗?”鲍伯·索耶说,受了上面说的那魔鬼的煽动。
“那一定是非常舒服的,我想,”匹克威克先生回答。“卜特先生,你觉得如何?”
卜特先生表示赞同,于是四位旅客各人手里带着自己的酒杯,马上动身到厨房里去,由山姆·维勒走在头里带路。那位陌生的客人还在读;他抬起头来,吃了一惊。卜特先生也吃了一惊。
“什么事情?”匹克威克先生用嘘嘘的低声说。
“那个爬虫!”卜特答。
“什么爬虫?”匹克威克先生说,四面看着很怕踩了什么长得特别大的黑甲虫,或者像生了水肿病的大蜘蛛。
“那个爬虫,”卜特低声说,拉住匹克威克先生的手臂,手指那个陌生的客人,“那个爬虫——史罗克,《独立报》的!”
“或许我们还是避开的好,”匹克威克先生低声说。
“决不,先生,”卜特答——在犹豫不决中鼓着酒后的勇气——“决不。”说了这些,卜特先生就在对面的一把高背长靠椅上坐好,从一小卷报纸里选出一张,开始阅读着,对抗他的敌人。
卜特先生当然看的是《独立报》,史罗克先生呢,当然是《新闻报》;两位绅士各自用怀恨的大笑和讽刺的鼻息明白表示他对另一位的作品的轻视;随后,他们开始运用更公然的说法,类似“荒谬”、“卑劣”、“凶恶”、“骗子”、“无赖”、“囗”、“龌龊”。“粘液”、“阴沟水”等批评字眼。
鲍伯·索耶和班·爱伦两位先生怀着一定程度的快乐看着,这种种敌对和仇恨的表示,甚至于附带着给那正被他们用劲抽着的雪茄添了很大的味道。到他们开始觉得乏味的时候,爱玩鬼把戏的鲍伯·索耶先生极有礼貌地对史罗克说:
“你看够了你的报纸的时候,先生,请允许我看一看吧?”
“你会发现你为这可鄙的家伙费神是很不值得的,先生,”史罗克答,投给了卜特一种撒旦式的斜视。
“这张你现在就可以拿去,”卜特抬起头来说,忿怒得脸色发白,并且由于相同的原因话声都颤抖着。“哈!哈!这个家伙的无耻会叫你觉得很有趣呢。”
“东西”和“家伙”都是用着重的强调口吻说的;两位编辑先生的脸开始因为挑战而发烧了。
“这个可怜人的下流恶劣极了,”卜特说,装做对鲍伯·索耶说话,却怒冲冲地斜视着史罗克。
这时,史罗克先生非常开心地大笑一声,把报纸叠得便于读新的一栏的样子,说,这个傻瓜真叫他觉得有趣。
“这家伙是一个多么不知廉耻的冒失鬼呵,”卜特说,脸从粉红色变成大红色了。
“你读过这个人的什么笨话吗,先生?”史罗克问鲍伯·索耶说。
“从来没有,”鲍伯答:“写得特坏吗?”
“啊,坏极了!坏极了!史罗克答。”
“的确!嗳呀,太可怕了!”卜特在这当儿大叫说,一面还装做认真在看报。
“若你能够吃力地看几句恶毒、下贱、虚伪、伪誓、欺诈和伪善的文章,”史罗克说,把报纸递给鲍伯,“那你可能有所获,就是这不合法的爱讲废话的人的文笔会引得你发一阵大笑。”
“你说什么,先生?”卜特问,抬着头,激昂得浑身发抖。
“那关你什么事,先生?”史罗克答。
你说不合文法的爱讲废话的人,是吗,先生?”卜特说。
“是的,先生,是我说的,”史罗克答:“我还要说蓝色的讨厌东西,先生,若你更欢喜那说法的话;哈!哈!”
卜特先生对于这诙谐的侮辱不屑一顾,只是悠闲地叠起他那份《独立报》来,小心地揿揿平,放在靴子底下踩碎,彬彬有礼地对上面吐一口唾沫,于是把它扔进火炉。
“瞧,先生,”卜特说,从炉灶旁边退开,“对付办这报的蝮蛇,我就用这样的方法,要不是我——算他运气——被国家的法律束缚着的话。”
“就这么对付他吧,先生!”史罗克叫,跳起来:“在这种时候,先生,他是肯定不向法律求救的。对付他吧,先生!”
“听呀!听呀!”鲍伯·索耶说。
“再公平也没有了,”班·爱伦先生说。
“就这么对付他吧,先生!”史罗克又说一遍,声音特别大。
卜特先生对他射了鄙夷不屑的眼色,那眼光会叫一只铁猫也畏缩呢。
“就这么对付他吧,先生!”史罗克又说,声音比刚才更大。
“我不,先生,”卜特答。
“啊,你不,你不吗,先生?”史罗克先生用嘲讽的态度说:“你们听见啦,绅士们!他不;不是因为他害怕;啊,不是,他不。哈!哈!”
“我把你当作,先生,”卜特先生说,被这讥讽打动了,“我把你当作一条蝮蛇。我以为你,先生,是一个因为最无耻。丢脸和可僧的社会活动而使自己不肯于人群的人。先生,无论是你个人方面或者政治方面,我都把你看作一条最无比的和最纯粹的腹蛇。”
这愤慨的“独立者”没有听完这种人身攻击,就抓起他的塞满了零碎东西的毡袋,趁卜特转过身去的时候,把它举在空中,让它打了一圆圈落到卜特头上,恰好打中卜特的是装着一把大头发刷子的那个袋角,因此发出一声全厨房都能听见的锐利的“扑通”声,并且使卜特马上跌在地上了。
“绅士们,”卜特跳起来抓住一把火铲的时候,匹克威克先生叫,“绅士们!看上天的面上好好想想——救命啊——山姆——来——请你们——来劝架呀,大家来呀。”
匹克威克先生这样不连贯的叫唤着,冲进狂怒的交战者之间,赶上去正好身体这一边受了毡袋的打击,另外一边受了火铲的捶打。不清楚是伊顿斯威尔的公意的代表们怨恨得盲目了呢,还是因为这两位精明论客看出来有第三者在他们中间承受一切打击这种好处呢,总之他们对于匹克威克先生一点儿不加注意,只顾非常有劲地激战着,毫无惧色地频频运用毡袋和火铲。匹克威克先生无疑要由于他的仁慈干预而足足地挨一顿打了,幸好维勒先生听见了主人的叫唤,冲了进来,随即抓起一个面粉袋把那位雄伟的卜特连头带肩套住,紧紧抓住了他的两肘,很有效地拦住了这场冲突。
“把另外那个疯子的毡袋拿掉,”山姆对班·爱伦和鲍伯·索耶说,他们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在旁边躲躲闪闪,每人手里拿着一根乌龟壳做的刺络针,预备给第一个被打昏的人放血。“把它丢下来,你这无聊的小人儿,要不我就把你闷死在里面。”
“独立者”被这些威胁吓住了,也是喘着气,所以就让人家缴了械;维勒先生从卜特身上取下了灭烛帽,向他下了一个警告放他自由。
“你们安静睡去吧,”山姆说,“要不我就把你们两人同放在一张床上,让你们扎住了嘴巴打个分晓,就是有一打人玩这些把戏的话,我也这么办。你呢,先生,请你到这里来吧。”
对主人这么说了,山姆就拉住他的手臂,带他走了,同时,敌对的编辑先生们在鲍伯·索耶先生和班杰明·爱伦先生各别监视之下被老板分头领去睡觉;他们一路走,一路吐出许多极为难听的恐吓话,并且含糊其辞地约定第二天拚个你死我活。然而当他们思量一番之后,觉得他们在印刷品上拚一拚更好一些,所以他们就不再耽搁地重新开始了不共戴天的敌对行为;而他们的英勇就响遍了全伊顿斯威尔——在纸上。
第二天一早,别的旅客都还没有起床,他们就各自搭了一辆马车走了;现在天气已经晴朗了,那轻马车上的伙伴们就又把他们的脸朝着伦敦。
第52章
维勒家发生了严重的变故,红鼻子史的金斯先生太早地垮了台
匹克威克先生觉得,若贸然把鲍伯·索耶或者班·爱伦介绍给那年轻的伉俪,而他们还没有来得及接见他们的话,那是不大好的;并且他觉得应该尽可能兔得爱拉白拉为难才好;所以他建议,他和山姆在乔治和兀鹰附近下车,而那两位青年就暂时在任何地方待一待。他们很乐意地赞成了这个提议,因此付之实行:班·爱伦先生和鲍伯·索耶先生就上波洛最远那头的一家偏僻的小酒店去了:这个小酒店的门后面,在从前那些日子,是经常出现他们两位的名字的——名字下面跟着一长串用粉笔写的繁琐的账目。
“嗳呀,维勒先生,”漂亮的女仆在门口迎着山姆说。
“爱我吗,那是我巴不到的啰,我的亲爱的,”山姆答,落在后面让主人走远了听不见。“你是多么美丽的人儿呀,玛丽!”
“呀,维勒先生,你乱讲什么呀!”玛丽说。“啊!不要,维勒先生。”
“不要什么,我的亲爱的!”山姆说。
“嗳,那个,”漂亮的女佣人答。“呀,滚开点。”一面这样劝告着,漂亮女佣人一面笑着把山姆推到墙上,说他把她的帽子撞翻了,把她的发鬈弄乱了。
“而且,把我要对你说的话也给妨碍了!”玛丽接着说。“有一封信在这里等了你四天;你走了还没有半个钟头就来了;不但如此,那上面还写着是封急信呢。”
“信在哪里,我的爱?”山姆问。
“我替你收好了,要不,我敢说早已被弄掉了,”玛丽答。“哪,拿去;真算你造化。”
说着,并且经过许多微妙的卖弄风情的怀疑恐惧以后,说希望她没有弄掉了才好,于是从颈子下面的小小的精致无比的棉纱褶领里掏出信来递给山姆,他因此极其殷勤和热忱地把它大吻一阵。
“我的老天爷!”玛丽说,整理着褶领,并且装着不觉得什么,“你似乎一下子欢喜起来了。”
维勒先生听了这话只霎一霎眼睛作为回答,那里面包含的热烈的意味不是任何描写所能传达出来的;于是靠着玛丽在一个窗台上坐了,打开信来看了一眼它的内容。
“哈啰!”山姆喊,“这都是什么呀?”
“没有什么事吧,我希望?”玛丽说,从他肩头上窥探着。
“保信你的眼睛,”山姆说,抬起头来。
“不用管我的眼睛;你读你的信要紧,”漂亮的女佣人说;她这么说的时候,却把她的眼睛霎得那么狡猾和美丽,简单完全是不可抗拒的了。
山姆接了一吻提了提精神,读信如下:
寄自格兰培候民道金星期三日
我亲爱的山姆儿
我很难过有这快乐给带坏消息你后娘伤风爱寒因不小心欠坐雨中湿草上听牧司讲道到深夜因他灌包叁水白兰地杀不住话几点钟之后才清星一点医生说她假如吞叁水白兰地在事前不在事后就好她的轮子立克加油相到的一切办法都做了你父亲希王她乖乖的没事如常但是她转上拐角我的儿走错了路冲下坡子冲劲你没有见过那么大医生立克下药中究母效在昨晚六点差二十分钟付过最后税卡开完这路准时抗达或者一部分因她所带行李狠少的元古吧且说你父亲说你假如来看我山姆他是感射不已因他狠狐苦令丁塞缪尔那字他说这样写法我说不对并且有许多事要商量他相信你老板不反堆当然不的罗山姆因我狠明白他所以他代至敬意我也在内我是塞缪尔倒霉该死的你的
汤尼·维勒。
“好难懂的信呀,”山姆说:“谁能看得懂。这是什么意思呢,这么多他呀我的!这绝不是我父亲写的,除了这个用正楷写的签名;那是他的笔迹。”
“也许是他请什么人替他写了,后来自己签名的,”漂亮的女佣人说。
“慢一点,”山姆答,又读一遍,并且这里那里地停下来想想。“你说得对。写信的人把坏的消息写出来的时候倒挺好的,但是后来我父亲来看了,他多管闲事,就弄得一团糟了,他就是干这种好事的。你说的对,玛丽,我的亲爱的。”
查明了这一点,山姆就把信又读一遍,似乎这才对它的内容有了个清楚概念的样子,边折信边深思地说:
“那么这可怜的人是死掉了!我很难过。她倒不是一个生性不好的女人,假如那些牧师不缠住她的话。我很难过的。”
维勒先生用那么严肃的态度说了这话,所以漂亮女佣人垂下眼皮,显出非常庄严的样子。
“无论怎样,”山姆说,把信放进口袋,轻轻叹一口气,“现在——并且已经,生米做成熟饭了,就像那老太太嫁了当差的以后说的啰。现在没有办法了,是吗,玛丽?”
玛丽摇摇头,也叹一口气。
“我要拿这个去见皇上请假,”山姆说。
玛丽又叹一声气——那信是如此感人阿。
“再会!”山姆说。
“再会,”漂亮女佣人答,掉过头去。
“喂,握握手吧,好吗?”山姆说。
漂亮女佣人伸出一只手来——那虽然是女佣人的手,却是很小巧的——就起身要走了。
“我不会去很久的,”山姆说。
“你老是出去,”玛丽说,把头极其轻微地在空中一扬。“你刚刚来,维勒先生,却马上又走。”
维勒先生把这佣人中的美人拉得紧靠着自己,开始对她低声耳语,这谈话没有进行太久,她就掉过脸来又赏光地望着他了。当他们分别的时候,她有一种决计免不了的必要,先回到自己房里整理一下帽子和发,才能够在她的女主人面前露面;她去完成这先导的仪式的时候,边用轻盈的小步子跑上楼梯,一面从栏杆上一再朝山姆点头和微笑。
“我至多去一两天,先生,”山姆已经把他父亲丧妻的消息报告匹克威克先生之后,说。
“需要多少时候你就留多少时候吧,山姆,”匹克威克先生回答。“我完全批准你留着。”
山姆鞠了一躬。
“你告诉你父亲,山姆,若我对于他的现状能够有所稗益,我是极其情愿和准备尽力给他帮助的。”匹克威克先生说。
“谢谢你,先生,”山姆答。“我一定会说的,先生。”
于是,说了些互相表示好意的话之后,主仆两人就分别了。
塞缪尔·维勒从一辆路过道金的驿车的御者座上下来、站在离格兰培侯爵几百码远的地方的时候,恰好七点钟。那是阴冷的夜晚;小街上显得寂寞而凄凉;那高贵和英俊的侯爵,他的红木的脸上似乎带着比平常更悲伤和更忧郁的表情,在风中摇来晃去,悲哀地发着叽叽轧轧的声音。遮亩板是拉下了的,阔板上了一部分;那些老是在门口成群游荡的人现在一个也不见了;这里又寂静又荒凉。
山姆看到没有人可以让他先问一些问题,就轻轻走了进去。环顾四周,很快就远远地看到他父亲了。
那位鳏夫正坐在柜台后面一个小房间里,抽着烟斗,眼睛出神着炉火。葬礼显然已经在那一天举行过了;因为在他还戴在头上的呢帽上,有一根大约一码半长的黑色飘带,它从椅背上松松地拖下来。维勒先生处在很出神和深思的状态;虽然山姆喊了他的名字几次,他依旧是带着那种凝神而安静的脸色继续抽烟,直到他儿子把手掌放在他肩头上,这才把他惊醒了。
“山姆,”维勒先生说,“欢迎你。”
“我喊了你五、六次,”山姆说,把帽子挂在一只木钉上,“你都没听见。”
“没有听到呵,山姆,”维勒先生答,又沉思地看着炉火了。“我在幻想,山姆。”
“什么?”山姆问,把椅子向火炉边拉过去。
“在幻想,山姆,”维勒先生说,“关于她的,塞缪尔。说到这里,维勒先生把头向道金坟场那方向一扭,表示他所指的是已故的维勒太太。”
“我在想,山姆,”维勒先生说,很真诚地越过烟斗斜眼看着他儿子,好像要使他相信,他即将宣布的话不管显得多么离奇和令人难于置信,然而却是冷静而慎重地说出来的,“我在想,山姆,整个说来,她去了我是很心痛的。”
“唔,就是这样嘛,”山姆答。
维勒先生点点头表示赞同这种意见,又把眼睛盯牢炉火,喷出一阵烟遮掩了自己,深深思索起来。
“她说的那些话很有道理,山姆,”维勒先生沉默了很久之后用手驱开烟雾说。
“什么话?”山姆问。
“是她生病以后说的,”老绅士答。
“说些什么呢?”
“意思是这样的。‘维勒,’她说,‘我恐怕没有替你做到我本应该做的呵;你是个好心肠的人,我本来应该使你的家庭更舒服点儿的。我现在才明白,’他说,‘但是却太迟了,我才明白假如一个结了婚的女人要信奉宗教,她必须应该从负担家庭的责任开始,使她周围的人们快乐和幸福,假使她要在适当的时候进教堂、小礼拜堂或者别的什么呢,千万不要把这种事情变作懒惰和任性的借口。我就是这样的呵,’她说,‘我为那些比我沉湎得更厉害的人浪费了时间和财产;但是希望在我死了之后,维勒,你会想想我从前没有认识那些人的时候,想想我生来的真正的样子。’‘苏珊,’我说——我被这些话一下子抓住了,塞缪尔阿;我不否认的,我的儿——‘苏珊,’我说,‘你是我的最好的老婆呵,完全是的;不要说那些了;不要丢掉勇气,我的爱;你还会活着看我捶那个史的金斯的头的。’她听了这话微微一笑,塞缪尔,”老绅士说,用烟斗压住一声叹息,“但是她终于死掉了!”
“唔,”隔了三四分钟——这时间被老头子慢腾腾把头摇来摇去和庄严地抽着烟消耗掉了——山姆说话了,为了给他一点安慰:“唔,老头子,我们都是免不了的,早晚。”
“是呀,山姆,”大维勒先生答。
“那完全是天意,”山姆说。
“当然啰,”他的父亲回答说,点头表示郑重赞同。“要不然,那些办丧事的人怎么得了呀,山姆?”
老维勒先生把烟斗放在桌上,带着沉思的脸色拨动着炉火,沉湎于由刚才那句话所打开的广大的推想领域里了。
正当老绅士这么着的时候,一个模样儿很健美的穿着丧服的厨娘,原先是在酒吧间帮忙的,轻轻走进了房间,对山姆丢了许多媚笑作为招呼之后,就静静地站在他父亲椅子后面,用一声轻咳宣布她的到来:这声咳嗽并没有受到注意,因此接着又来了比较大的一声。
“哈啰!”大维勒先生说,掉过头来的时候拨火棒掉下了地,他连忙把椅子拉开一点。“什么事情呀?”
“喝杯茶吧,那才是好人呢,”那位健美的女性哄小孩似的回答说。
“我不要,”维勒先生答,态度有点暴躁,“回头我再见你,”——维勒先生连忙抑制自己,低声补充说。“走开吧。”
“嗳呀呀;糟糕事情多容易叫人改变呀!”那女士说,抬头看看。
“那是这件事和医生之间唯一能够使我改变的东西,”维勒先生咕噜着说。
“我真没有见过脾气如此坏的人,”健美的女子说。
“不要介意——那完全是为我自己好呀;这话是那悔过了的小学生挨了人们鞭打之后说来安慰自己的,”老绅士答。
健美的女子带着同情的神情摇摇头;于是向山姆诉说似的问他,他的父亲是不是要努力打起精神而不应该这样消沉下去。
“你瞧,塞缪尔先生,”健美的女子说,“我昨天就和他说过,他会觉得寂寞的,他不得不这样的,先生,但是他应该不要丧失勇气,因为,唉,我敢说我们都可怜他的损失,并且愿意替他尽力的;人生在世没有比这种事情再坏的了,塞缪尔先生,那是不能补偿的呢。这话是一个很有身份的人对我说的,那时我丈夫才死。”发言者说到这里,把手伸出来捂住嘴巴又咳嗽了一声,爱恋地看着大维勒先生。
“对不起,太太,我现在不想听你的谈话,你走开好不好?”维勒先生用郑重而坚定的声调说。
“唉,维勒先生,”健美女子说,“我敢说,我同你说话完全是出于好意呵。”
“好像是的,太太,”维勒先生答。“塞缪尔,快领这位太太出去,就把门关上。”
这句暗示对那健美女子并非没有效验;她立刻走出房间,砰地一声带上了门,因此使大维勒先极生气得向椅背上一仰,浑身冒着大汗,说:
“山姆,若我再一个人在这里住上一个星期——只要一个星期,我的儿——那个女人准会用武力嫁给我了,还不用等一个星期过完哪。”
“什么!她这样欢喜你吗?”山姆问。
“欢喜!”他父亲答,“我简直不能叫她离开我。假如我是锁在一只防火的保险箱里,她也会想方设法找到我的,山姆。”
“多有味儿,如此被人追求着!”山姆说,微笑着。
“我一点不以此为骄傲,山姆,”维勒先生答,猛然拨着火,“这是可怕的处境。我是真正被它赶出家去了。你的可怜的后娘还没有断气,就有一个老太婆送我一瓶果子酱,另外一个是一瓶果子冻,甚至还有一个泡了该死的一大壶甘菊茶亲手送来。”维勒先生带着极其轻蔑的神情住了口,随后,四面看看,用嘘嘘的低声加上一句,“她们都是寡妇,山姆,全是,只除了送甘菊茶的那个,她是一个独身的五十三岁的年轻女子。”
山姆做出一副滑稽相作为回答,老绅士打碎一个顽强的煤块,脸上带着那样认真和恶毒的表情,好像它就是上述的一个寡妇的脑袋似的,然后说:
“总之,山姆,我觉得我在哪里都不安全,除了在驾驶座上。”
“为什么那里比别处安全?”山姆插上来问。
“因为车夫是一个很有特权的人呵,”维勒先生答,盯着他儿子。“因为车夫做事可以不受怀疑,别人就不行;因为车夫可以在八十哩路当中和女人要好,但是没有人会认为他要讨她们哪一个做老婆。别的人谁能这样呢,山姆?”
“唔,倒也有点道理,”山姆说。
“假如你的老板是个车夫,”维勒先生推论说,“你想,纵使事情弄到极端,陪审官会判他的罪吗?他们不会的啰。”
“为什么?”山姆说,有点不经然。
“为什么!”维勒先生答复说:“因为那是违反他们的良心的呵。一个真正的车夫是独身和结婚之间的一种锁链,每个吃法律饭的人都清楚的啰。”
“什么!也许你的意思是说,他们是大家宠爱的人,却又没有人打他们的主意吧!”山姆说。
你父亲点点头。
“怎么弄成这种地步呢,”做父亲的维勒先生接着说,“那我可说不出。为什么长途马车夫有这样的魔术,他经过每个市镇,永远受到一切年轻女人的仰慕——可以说是崇拜——那我可不清楚。我只知道是这种情形就是了;那是自然的法则呵——一种指数,就像你的可怜的后娘常说的啰。”
“气数,”山姆说,纠正老绅士的话。
“很好,塞缪尔,你欢喜的话就说气数吧,”维勒先生答:“我管它叫指数,物价涨得这样了,他们在报上还是发表那指数,那不是我们不懂的一种安排吗?仅此而已。”
说着,维勒先生又把烟斗装上、点上,又一次显出深思的脸色,接着说道:
“所以,我的孩子,不管我想不想结婚,我看不出留在这里结上婚有什么好处,而且我不愿意使自己跟那些社会上的有趣的人物完全隔绝,我就决定去赶安全号,重新住在贝尔·塞维奇,那是我生来配去的地方呵,山姆。”
“这里的生意怎么办呀?”山姆问。
“生意,塞缪尔,”老绅士回答说,“牌子、存货和装置,都盘掉;弄出钱来,照你后娘去世之前不久要求我的,提出两百镑放在你的名下,去投资——那玩艺儿你们叫什么呀?”
“什么玩艺儿?”山姆问。
“就是老在首都上上下下的啰。”
“公共马车吗?”山姆提醒说。
“乱讲,”维勒先生答。“那玩艺儿老是涨呀跌的,跟政府公债、国库券什么的有密切关系。”
“啊!财政基金,”山姆说。
“嗳,”维勒先生答,“基金;两百镑替你投资基金,塞缪尔;利钱四分半的‘减价统一公债’,山姆。”
“多谢这位太太想到我,”山姆说,“我很感谢她。”
“其余的钱存在我的名下,”大维勒先生继续说:“到我走完了我的路,就归你,所以,我的孩子,你不许一下子就花掉了,并且当心不要让任何一个寡妇打听到了你的财产,否则你就完了。”
发了这个警告之后,维勒先生带着开朗的脸色重新拍起烟斗来;这些事情一宣布,似乎使他的心情也有所调整。
“什么人在敲门呢,”山姆说。
“让他敲去,”他父亲答,架子很大的样子。
山姆遵守了这指示。门上又敲一下,后来又敲一下,再后来敲了一大阵;因此山姆就问为什么不让敲门的人进来。
“别响,”维勒先生带着畏惧的神色低声说,“不许去理它,山姆,可能是那些寡妇里面哪一个呵。”
既然不理睬敲门,那位还没有让人看见的客人隔了一会儿之后就冒昧推开门朝里张望了。从那半开半掩的门里伸进来的却不是女子的头,而是史的金斯先生的长长的黑头发和红红的脸。维勒先生的烟斗从手里滑下去了。
这位牧师用几乎觉察不出的进度慢慢把门推开,直到开的门缝刚刚足以让他的瘦长身体通过,于是溜进房间,随手很小心和很轻地把它关上。他转身对着山姆,抬起两只手和两只眼,作为他对这家庭所遭遇的灾难的悲伤表示,就把高背椅子拉到火炉旁边他坐惯的角落里,在椅子边上坐下,掏出一条褐色的手绢,把它应用到他的视觉器官上。
当这些事在进行的时候,大维勒先生靠在椅背上,眼睛张得大大的,两手支住膝头,一脸凝神的惊讶。山姆完全沉默地坐在他对面,怀着急切的好奇心等着这场面终结。
史的金斯先生把褐色手绢在眼睛前面捂了片刻,一面恰到好处地哀哭着,随后,拚命控制住自己的感情,把手绢放进口袋,并且扣好袋钮。之后,他就拨拨炉火;然后,就搓搓手,看看山姆。
“我的青年朋友呀,”史的金斯先生说,用低沉的声音打破沉寂,“真是悲惨的苦难呵!”
山姆轻轻点点头。
“对于那该死的人也是的!”史的金斯先生追加说:“它使得一个人的心在流血!”
山姆听见他父亲唠叨着说要使一个人的鼻子流血;但是史的金斯先生没有听见。
“你知道吗,青年人,”史的金斯先生耳语说,把椅子向山姆靠近一点,“她有没有留下什么给爱曼内尔呀?”
“这是谁呀?”山姆问。
“小礼拜堂呵,”史的金斯先生答:“我们的小礼拜堂;我们的羊栏,塞缪尔先生。”
“她没有留给羊栏什么,牧羊人也没有,畜生更也没有,山姆断然地说:“连狗也没有。”
史的金斯先生看看山姆,瞥一眼老绅士,他闭着眼坐在那里,像在睡觉;于是把椅子拉得更近些,说:
“没有留给我什么吗,塞缪尔先生?”
山姆摇摇头。
“我想该有一点儿吧,”史的金斯说,脸色苍白得无以复加了。“想想看,塞缪尔先生,连一点纪念品也没有吗?”
“就像你那把旧伞的价值一样啰,”山姆答。
“或许,”史的金斯先生深思了一会儿之后迟疑地说,“也许她把我交给那该死的人照应吧,塞缪尔先生?”
“依他说过的话看起来,我想那倒是极有可能的,”山姆答:“他刚才还谈到你。”
“是吗,啊?”史的金斯喊着说,高兴起来。“啊!他改变了,我敢说。我们现在可以非常舒服地在一起生活了,塞缪尔先生,呢?你不在家的时候我可以看管他的财产——看管得好好的,你知道嘛。”
史的金斯先生长叹了一口气,就住了嘴等候回答。山姆点点头,大维勒先生呢,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那既不是呻吟,也不是哼,也不是喘息,更不是咆哮,而在一定程度上似乎兼有这四者的特征。
史的金斯先生把这声音当做忏悔或者懊悔的表示,勇气大增,环顾四周,搓搓手,哭了又笑,笑了又哭,随后,轻轻穿过房间,走到屋角的一副使人难以忘记的架子旁边,拿了一只平底大杯,慢条斯理地放了四块糖进去。他进行到这一步,又环顾四周,忧伤地叹一口气;随后,轻轻走到酒吧间里,马上带了半杯菠萝甜酒回来,走向那正在火炉架上欢唱着的水壶,掺上水,搅一搅,尝一尝,坐了下来,于是把这冲水甜酒痛快地喝了一大口,停下来透气。
在这一切事情进行着的时候,大维勒先生仍旧用种种稀奇古怪的办法努力装出睡觉的样子,一句话也不说;但是当史的金斯先生停下来喘气的时候,他向他扑了过去,从他手里夺过杯子,把余下的掺水甜酒浇在他脸上,把杯子扔进火炉。随后,一把紧紧抓住这位牧师的领子,突然狠狠地踢起他来:每次运用他的长统靴的时候,就附带对史的金斯先生的四肢、眼睛和身体发出各种粗暴的和不连贯的咒骂。
“山姆,”维勒先生说,“替我把帽子戴紧些。”
山姆很孝顺地替父亲把那带着长长的黑带子的帽子戴得更紧些,老绅士就比先前更使劲地又踢起来,和史的金斯先生一起跌跌撞撞地滚出了酒吧间,滚过过道,出了前门,一直到了街上——一路踢着,而长统靴每次扬起,那股劲非但没衰退,反而更有力。
那番光景看起来是美丽而极其令人兴奋的:红鼻子的人在维勒先生的掌握中扭来扭去,他的全身在一脚紧接一脚的踢打下剧痛不堪地颤抖;但是更好看的是后来维勒先生经过一番有力的奋斗,把史的金斯先生的头揿进一只装满了水的马槽,按在那里把他闷得半死才放了。
“滚吧!”维勒先生终于允许史的金斯先生把头从马槽里缩出来,把全副气力放在极其复杂的一踢上面的时候说,“随便叫哪个牧羊人来吧,让我先痛快打他一顿,再淹死他!山姆,扶我进去,帮我倒一小杯白兰地。我气也透不过来了,我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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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包括金格尔先生和乔伯·特拉偷的最后的退场;在格雷院广场里这天早上大办一番正事。潘卡先生的门上的一阵双响的敲门声结束全章
经过一番精心的准备,并且再三保证一点儿也没有灰心的理由,匹克威克先生终于把伯明罕之行的不满意的结果告诉了爱拉白拉;她听到之后,流起眼泪来,并且大声地抽咽,用动人的辞句悲叹说,她竟会成了父子之间的所有隔膜的不幸根源。
“我的亲爱的女孩子,”匹克威克先生和蔼地说,“那不是你的错。你看,要预料到那位老绅士对于儿子的婚姻会有如此深的成见,那是不可能的。我相信,”匹克威克先生加上一句说,瞥一眼她的漂亮的脸孔,“他简直不知道他摒弃了何等的快乐呢。”
“我亲爱的匹克威克先生呀,”爱拉白拉说,若他继续生我们的气,我们怎么办呢?”
“嗳,耐心地等待阿,我的亲爱的,等他改变了想法,”匹克威克先生答,极其高兴的样子。
“但是,亲爱的匹克威克先生,若他父亲取消接济,那生聂尔怎么得了呢?”爱拉白拉追问。
“那样的话,我的爱,”匹克威克先生答,“我敢断言,他会发现别的朋友在帮助他立身于世这件事上是不退缩的。”
这答复所包含的意义匹克威克先生并没有掩饰好,所以爱拉白拉是懂得的。因此,她伸出手臂抱住他的颈子,热烈地吻他,也比先前更大声地抽噎起来。
“别难过,别难过,”匹克威克先生说,拉住她的手,“我们在这里再等几天,看他有没有信或者是否理睬你丈夫的书信。假使没有,我早已想好了半打的计划,随便哪一个都会令你马上快乐起来的。得啦,我的亲爱的——得啦!”
说了这些,匹克威克先生轻轻拍拍爱拉白拉的手,教她擦干眼泪,免得使她丈夫伤心。爱拉白拉原是世上最可爱的女子之一,因此就把手绢放进手提袋里,等到文克尔先生来到他们这里的时候,已经充分流露出那原先俘虏了他的喜盈盈的微笑和闪烁的眼神了。
“这对于这些青年人是一种很烦恼的处境呵,”匹克威克先生第二天早上换衣裳的时候想。“我要到潘卡那里去,和他商议商议。”
因为匹克威克先生还有一个迫切的愿望,要到格雷院广场去和那好心的矮小律师结账,所以,他赶忙吃过早饭,就那么迅速地把他的意愿付诸实行了——以致到那里的时候还未敲十点钟呢。
他上楼走到潘卡的房间外面,离开他的办公时间还差十分钟。文书们都还没有来,他就由楼梯旁边的窗户往外观看来消磨时间。
“明朗的十月早晨的有益健康的光线甚至使这些熏黑了的旧屋子也光明了一点儿;有一些积了灰的窗户,在阳光的照射下确实都像是使人觉得爽快了。一个一个文书从这个那个入口匆匆走进广场,抬头看看屋上的大钟。于是按他的公事房名义上规定的办公时间而增减他走路的速度;九点半钟的那些人突然变得很活跃起来,十点钟的人们却改成了派头十足的慢腾腾的脚步。钟敲十点,文书们更快地涌了进来,每人都比他的先行者冒着更大的汗。开锁开门的声音在四面八方回荡着;人头仿佛由于魔术的摆布在每扇窗户里出现;门房站上了他们白天的岗位;懒散的洗衣妇们匆匆走掉,邮差从这屋跑到那屋;整个的法律房忙碌起来了。
“你早呵,匹克威克先生,”他背后有一个声音说。
“啊,劳顿先生,”他回过头来看见是这位老朋友,就如此说。
“走走路暖得很可,不是吗?”劳顿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勃拉马钥匙,上面带着一个小塞子,那是防灰的。
“你好像是觉得暖了,”匹克威克先生答,朝那位名副其实地“热得通红”的文书笑笑。
“可不是,我是一路赶来的,我告诉你吧,”劳顿答。“穿过那个‘多边形’就花了半个钟头。不过,我比他先到这里,所以我放了心。”
用这想法安慰着自己,劳顿先生拔掉钥匙上的塞子,开了房门,又把他的勃拉马重新塞好和放在口袋里,拾起了邮差从信箱口子塞进来的信件,于是请匹克威克先生进办公室。这时候,只片刻的工夫,他就脱了上衣,并且从一张书桌里抽出一件破得露了线的衣服换上,挂好了帽子,从不同的抽屉里拿出几张图画纸和吸墨纸,在耳朵后面塞了一支钢笔,于是带着非常满意的神情搓着手。
“你瞧,匹克威克先生,”他说,“现在我齐备了。我穿上了办公衣,拿出了拍纸薄,他要来就来吧。你身上没有带鼻烟吧,有吗?”
“没有,我没有,”匹克威克先生答。
“憾事憾事,”劳顿说。“没有关系——我马上跑出去弄瓶苏打来。我的眼睛看不去是不是有点问题,匹克威克先生?”
被喊的这位就远远地察看一下劳顿先生的眼睛,说是在脸上这些部分看不出有什么不寻常的毛病。
“我非常高兴,”劳顿说。“我们昨天夜里在残桩熬得怪久的,我今天早上就感觉觉得有点不舒服——且说,潘卡正在办你的事哪。”
“什么事?”匹克威克先生问。——“巴德尔太太的诉讼费?”
“不,我说的不是那个,”劳顿答。“是上次按你的意思替他每磅还十先令了清那张贴现期票,弄出弗利特的那个人,你清楚的——现在就是为了把他弄到德买拉拉去的事。”
“啊,金格尔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赶紧说。“不错,怎样呢?”
“唔,都布置好一切,”劳顿说,修理着他的笔。“利物浦的经纪人说,你做事的时候他领过你许多情,所以他很高兴按你的推荐去接受他。”
“那好,”匹克威克先生说,“我听到了非常高兴。”
“但是我说呀,”劳顿继续说,削着笔头的背部打算弄一个新的裂缝,“另外的那一个性格多么好呀!”
“另外哪个?”
“嗳,那个佣人,或者朋友,或者无论是什么吧——你知道的;特拉偷呵。”
“啊!”匹克威克先生说,微微一笑,“我看他却老是刚好相反。”
“对,我也是的。现在根据我对他的一点了解来看,”劳顿答,“那只说明难怪人们会受蒙蔽啊。他也去德买拉拉,你觉得如何?”
“什么!放弃这里给他的东西吗?”匹克威克先生喊。
“潘卡答应给他十八先令一星期,并且如果他极安分的话还增加,但是他根本不放在眼里,”劳顿答。“他说他一定要跟另外那个去,所以他们要求潘卡再写信去,给他在同一个庄园上弄了一个位置;那位置坏极了,潘卡说,还不加一个囚犯在新南威尔斯弄到的位置,若在审判的时候他穿一套新衣服的话。
“傻家伙,”匹克威克先生说,眼睛里闪着泪光。“傻家伙。”
“比傻还糟呢;简直叫人嗤之以鼻呵,你知道,”劳顿答,带着轻视的表情削尖笔头。“他说他是他一生唯一的一个朋友,他恋恋地舍不得离开他,等类。友谊本来是好东西;例如我们在残桩吧,各人喝各人的混合酒,各人付各人的账,大家都是很友善和舒服的;你要知道,可是哪有为了别人害自己的事!任何男子也只有两个爱好——首先是天字第一号j其次是女人;我说就是这样呵——哈!哈!”劳顿先生半诙谐半出乎讽刺地大笑一声结束了,但是这笑声被楼梯上的潘卡的脚步声过早地截断了:那声音一到,他就用很出色的矫捷劲跳上板凳,紧张地抄写起来。
匹克威克先生和他的法律顾问之间的招呼,是很热烈而诚恳的;但是当事人刚在代理人的安乐椅里面安置下来的时候,就听见门上敲了一声,并且有个声音问潘卡先生是否在里面。
“你听!”潘卡说,“那是我们的流氓朋友之———金格尔本人呵,我的好先生。你要见他吗?”
“你看如何?”匹克威克先生问,迟疑着。
“唔,我想还是见见好。喂,先生,你是谁呀,进来吧,好吗?”
听从了这不顾礼节的邀请,金格尔先生和乔伯走进房来,但是一看见匹克威克先生,马上就有点惶恐地站住了。
“唔,”潘卡说,“你们不认识这位绅士吗?”
“还消说得,”金格尔答,走上前来,“匹克威克先生——最深的感激——救命恩人——恩同再造——你决不后悔的,先生。”
“我很高兴听到你如此说,”匹克威克先生说,“你身体像是好多了。”
“多谢你,先生——大大不同——国王陛下的弗利特——不健康的地方——很不健康,”金格尔说,摇着头。他穿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乔伯也这样——他笔直站在他背后,带着铁板的脸孔凝视着匹克威克先生。
“他们什么时候去利物浦?”匹克威克先生斜着身子问潘卡。
“今天晚上,先生,七点钟,”乔伯说,上前一步。“由城里坐大马车,先生。”
“票子是否买了?”
“买了,先生,”乔伯答。
“你已决定了要去吗?”
“是的,先生,”乔伯回答说。
“关于金格尔必须出的这笔旅费,”潘卡大声对匹克威克先生说,“我已经做主决定了一个办法,从他每季的薪水里扣出一个小数目,总共一年为止,就可以偿还。我完全不赞成你再为他破费,我的好先生,因为他不是由于自己的努力和良好的行为而得到的。”
“当然罗,”金格尔插嘴说,很毅然决然地。“清楚的头脑——精通世故——很对——完全对。”
“为了和他的债权人和解,替他从当铺里赎衣服,弄他出监狱,还有付他的路费,”潘卡不注意金格尔的话,接着说下去。“你早已损失五十多铸了。”
“不是损失,”金格尔连忙说。“都要还——拚命做事——积钱——每一个铜子。黄热病,也许——那没有办法——否则的话——”金格尔先生说到这里住了口,用力捶了一下帽顶,伸手在眼睛上擦一擦,坐了下来。
“他是说,”乔伯走上前一两步说,“假使他没有得热病死掉,他会把钱偿还出来的。只要他活下去,他是会的,匹克威克先生。我肯定想法使这件事做到。我知道他会做到的,先生,乔伯着力地说。“我可以起誓。””
“得啦,得啦,”匹克威克先生说,他在潘卡讲述他的恩德的时候也经对他皱眉霎眼了几十次,要加以阻止,但是那矮小的代理人顽强地不屑一顾,“你要当心,金格尔先生,不要再打那种不顾死活的板球了,也不要再和托马斯·布来佐爵爷重归旧好,我相信你会保持你的健康的。”
金格尔先生听了这句妙语,轻轻一笑,然而显得有点羞惭;所以匹克威克先生换个话题说:
“你是否知道你的另外一位朋友的情形——就是比较谦卑的那一个,我在洛彻斯特见过的?”
“忧郁的杰美?”金格尔问。
“对。”
金格尔摇晃头。
“伶俐的流氓——古怪的东西,欺骗的天才——乔伯的哥哥。”
“乔伯的哥哥!”匹克威克先生喊。“唔,现在我仔细看看,是有一点相像。”
“人们总说我们有点相像,先生,”乔伯说,眼角上带着潜藏着的狡猾眼色,“不过我的确是个性格严肃的人,他却决不是的。他移居美洲了,先生,因为在这儿被搜索得很厉害,安逸不了;以后就再没有过消息。”
“我想那就是我为什么没有收到‘真实生活中的故事之一页’的原因了,那是有一天早晨他在洛彻斯特桥上想自杀的时候约好给我的,”匹克威克先生微笑着讲。“我用不着问他的忧郁行为是自然的还是假装的了。”
“他什么都能够假装,先生,”乔伯说。“你那么轻易地甩掉了他,你真可以认为是你的大幸。愈跟他亲密的话,他的危险性就愈大,大过,”乔伯对金格尔看看,迟疑了片刻,终于接着说,“大过——大过——甚至于大过我呢。”
“你们一家子真是个前途很有希望的家族,特拉偷先生,“潘卡说,把一封刚写好的信封好。”
“不错,先生,”乔伯答。“的确如此。”
“唔,”那位矮小的人说,笑着:“我希望你要感到羞耻。到利物浦之后把这信交给经纪人;我劝你们,绅士们,在西印度群岛不要太自以为聪明。若你们丢掉了这个机会,你们两人都真该受绞刑了,而我相信是兔不了的呢。现在你们最好让匹克威克先生与我单独留在这里吧,因为我们还有别的事情要谈,而时间是宝贵的。”潘卡说了这话,就看着门口,很显然是愿意他们越快告辞越好。
金格尔先生这方面是够快的。他用简单的几句话谢了那位矮小代理人给予他的和善而迅速的帮助,于是面向他的恩人站着,默然片刻,像是不知道说什么或者做什么才好。乔伯·特拉偷解救了他的窘困;他对匹克威克先生鞠了一个恭恭敬敬的、表示感谢的躬,就轻松地拉着他朋友的胳臂带他走了。
“一对很好的人!”房间在他们身后关上之后,潘卡说。
“我希望他们将来这样,”匹克威克先生答。“你觉得怎么样?他们会不会永远改好呢?”
潘卡怀疑地耸耸肩,但是,看到匹克威克先生的忧虑和失望的神色,就回答说:
“当然是可能的。我希望能够实现,他们现在无疑是后悔了;但是你知道,最近的痛苦在他们的记忆里还很新鲜。到了这些消退的时候,他们会变成如何,那就是一个无论你我都不能解决的问题了。不过,我的好先生,”潘卡接下去说,把手搁在匹克威克先生的肩膀上,“不管结果怎样,你的目标还一样是光荣的。这一种善举——它是那么慎重和有远见,所以根本难得有人做的,怕的是它的所有者会上了当和自尊心受了伤害——这一种善举,究竟是真正的慈善还是世俗的虚假行为,我叫比我聪明的人去判断。不过若这两个家伙明天就犯盗案,我还以为那种行为是很高尚的。”
潘卡说这些话的态度,比律师们通常的态度激昂和强烈得多;说完以后,他把椅子拉到写字桌旁边,听匹克威克先生叙述老文克尔先生的顽固。
“给他一个星期的时间,”潘卡说,有先见之明地点着头。
“你认为他会回心转意?”匹克威克先生问。
“我想他会的,”潘卡答。‘若不,我们就试一试那位少女的说服力;这个办法,除了你,无论谁都会一开始就先试过了。
潘卡先生脸上作出种种怪相吸一撮鼻烟,表示对于少女们的说服力的称颂,这时候,从外间传来问答的喃喃声,劳顿来轻轻地敲门了。
“进来!”那矮小的人叫。
一个文书走进来,带着很神秘的神情随身关上门。
“有人找你,先生。”
“是谁呀?”
劳顿看看匹克威克先生,咳嗽一下。
“是谁找我?你不能说吗,劳顿先生。”
“嗳,先生,”劳顿答,“是道孙呵!还有福格一起来了。”
“哎呀!”小矮子说,瞧一眼他的表,“我约他们十一点半解决你的事情,匹克威克。我保证过给他们酬金,撤消你的案子;非常尴尬,我的好先生;你打算如何呢,要不要到隔壁房间里去?”
所谓隔壁房间就是道孙和福格两位先生待着的那个房间,匹克威克回答说他还是留在原处的好:特别是因为,道孙和福格两先生是不好意思正视他的面孔的,而他看见他们却也没有难为情的地方;他带着激昂的脸色和许多愤慨的表示要求潘卡先生观注后一项。
“很好,我的好先生,很好,”潘卡答,“不过我要说,若你期望道孙或者福格看见你或者任何别人就会表现出任何难为情或者惶恐的征象,那你真是我以前没有见过的、在自己的期望上最乐观的人。请他们进来,劳顿先生。”
劳顿先生露着牙齿笑了笑就走了,马上引进了那两位,道孙在前,福格在后。
“你见过匹克威克先生吧,我相信?”潘卡对道孙说,把他的笔斜着指一指那位绅士坐着的那个方向。
“你好吗,匹克威克先生?”道孙大声说。
“嚼呀,”福格喊,“你好吗,匹克威克先生?我希望你很好,先生。我想是很面熟的,”福格说,拉过一张椅子,带着微笑四下看看。
匹克威克先生轻轻地点一点头来回答这些招呼,随后,看见福格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一叠文件,就起身走到窗口去。
“匹克威克先生用不着避开呵,潘卡先生,”福格说,解着那扎住纸卷的红绒线,又微笑着,而且比刚才更甜。“匹克威克先生对于这些手续是极为熟悉的;我想,我们之间没有秘密呀。嘿!嘿!嘿!”
“我想是没有多少呵,”道孙说。“哈!哈!哈!”
于是这一对一道大笑起来——又快乐又高兴:人们在得到钱的时候经常是这样笑的。
“我们要教匹克威克先生交纳偷看的钱,”福格把文件摊开的时候,带着极为天真的幽默说。“诉讼费总计一百三十三镑六先令四便士,潘卡先生。”
这笔账目报了以后,福格和潘卡之间就比较和翻阅了一大阵文件,这时道孙用殷勤的态度对匹克威克先生说:
“我觉得你没有上次我有荣幸看见你的时候那么健壮呵,匹克威克先生。”
“可能是不大健壮吧,先生,”匹克威克先生答,他曾经放射了凶狠的愤慨眼光,但是对这两位厉害的办公事的随便哪一位却没有发生一点效力:“我想是差了些,先生。我最近受了流氓们的迫害和烦扰,先生。”
潘卡咳嗽一声,并且问匹克威克先生是否看看晨报;对这问话,匹克威克先生给予否定答复。
“的确,”道孙说,“我相信你是在弗利特受了烦扰了;那里有些古怪人物哪。你的房间在哪里呀,匹克威克先生?”
“我的一间房子,”那位受了极大损害的绅士回答说,“是在咖啡间组。”
“啊,果真如此的!”道孙说。“我相信那是那里面很舒适的一部分呵。”
“很舒适,”匹克威克先生冷冷地回答。
这一切中都含着一种冷静的态度,那对于一位容易动气的绅士,在那种情况之下,倒是一种发怒的倾向。匹克威克先生拚命压抑着他的怒火。但是,当潘卡开了一张总数的支票,福格把它放进一只小小的皮夹里,他的长满粉刺的脸上浮着胜利的微笑,而那微笑又传到了道孙的死板板的脸孔上的时候,他觉得他双颊上的血液由于愤怒都发胀了。
“那么,道孙先生,”福格说,收起皮夹,戴上手套,“我听你的吩咐了。”
“很好,”道孙说,立起身来,“我准备好了。”
“我很高兴,”被支票早已弄软了心肠的福格说,“能够有荣幸认识匹克威克先生。我希望,匹克威克先生,你不要把我们看得像我们最初拜识你的时候那样坏呵。”
“我希望如此,”道孙说,是那种受了诬害的善人的理直气壮的声调。“匹克威克先生现在比较了解我们了,我确信;不管你觉得我们这种职业的人如何,我请你相信,先生,在刚才我的朋友提到的那次,就是在康希尔的弗利曼胡同我们的办公处里,你傲慢地说了那些话,但是我并不因此对你怀着什么恶意或者报复的心。”
“啊没有,没有;我也没有,”福格用极其宽恕的态度说。
“我们的行为,先生,”道孙说,“一定会替自己解释,并且我希望,会替自己辩解,任何场合都一样。我们执行业务已经多年了,匹克威克先生,并且幸蒙许多优秀当事人的信任呢。祝你早安,先生。”
“早安,匹克威克先生,”福格说;说着,把雨伞夹在腋下,脱下右手的手套,向那位极其愤慨的绅士伸出和解的手:而那位绅士却把手背在外衣的燕尾后面,用鄙视的诧异眼光看着这位代理律师。
“劳顿!”潘卡这时候叫起来,“开门”。
“等一下,”匹克威克先生说,“潘卡,我准备说话。”
“我的好先生,请你让事情就这样算了,”矮小的代理人说,他在这场会见中一直处在极不心安的忧虑中:“匹克威克先生,我请你——”
“我是不能不吭声,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连忙回答说。“道孙先生,你刚才对我说了些话呵。”
道孙转过身来。温和地点点头,微微一笑。
“你对我说了一些,”匹克威克先生重复说,几乎透不出气来,“你的伙伴对我伸出手来,而你们两人都采取了那种宽恕而高贵的口气,无耻到如此程度,我真没有料到,甚至对于你们这种人。”
“什么,先生!”道孙喊。
“什么,先生!”福格也重复一句。
“你们知道我曾经做了你们的阴谋诡计的牺牲品吗?”匹克威克先生接着说。“你们知道我就是被你们监禁和掠夺过的人?你们知道你们就是巴德尔和匹克威克的案子里原告的代理人?”
“不错,先生,我们清楚,”道孙答。
“我们当然清楚啰,先生,”福格说,拍一拍他的口袋——也许是偶然的吧。
“我看你们回想起来还洋洋得意呢,”匹克威克先生说,生平第一次企图冷笑一声,但是很显然没有那样做。“虽然我早就想用坦率的话说说我对你们的看法,但是为了尊重我的朋友潘卡的意望,我甚至还打算把这机会放弃,要不是你们采取了这种难于容许的口气,还有你们那种侮辱人的放肆——我说侮辱人的放肆,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对福格做了一个凶狠的手势,吓得那个人赶紧地向门口倒退。
“当心,先生,”道孙说,虽然他是他们中间最高大的人,却谨慎地躲到福格背后来保护自己,越过他的头说着话,脸色很苍白。“让他打你,福格先生;无论怎样不要还手。”
“不,不,我绝不不会还手,”福格说,一面说一面又退后一点;这使他的搭当显然安心了,因为,这样,他逐渐退到了外间。
“你们是,”匹克威克先生接着他议论的线索说下去,“你们是配搭得很好的一对卑鄙的、无耻的、讼棍式的强盗。”
“好,”潘卡插进来说,“说完了吧?”
“没说完的也都包括在这里面了,”匹克威克先生回答说:“他们是卑鄙的、无耻的、讼棍式的强盗。”
“哪!”潘卡用息事宁人的口气说。“我的好先生们,他把要说的都说出来了:那么请走吧。劳顿,门打开了没有呀?”
劳顿先生格格一笑,作了肯定的答复。
“喂,喂——早安——早安——请吧,我的好先生们——劳顿先生,门!”小矮子叫,把“正中下怀”的道孙和福格推出办公室,“这边,我的好先生们——现在请不要再拖延下去了——嗳呀——劳顿先生——门呀,先生——你为什么不照应着?”
“若英格兰还有法律的话,先生,”道孙说,一面戴帽子,一面望着匹克威克先生,“你会因此吃苦头的。”
“你们是一对卑鄙的——”
“记住,先生,你会因此付出巨大代价的,”福格说,晃着拳头。
“——流氓气的、讼棍式的强盗!”匹克威克先生接着说,一点不在意对他说的威吓话。
“强盗!”匹克威克先生在两位代理人下楼的时候冲到楼梯口叫。
“强盗!”匹克威克先生挣开劳顿和潘卡,把头伸出楼梯窗户喊。
当匹克威克先生又缩回头来的时候,他的脸已经含着微笑和平静了;他静静地走回办公室,宣布说,他现在心里去了一个很大的担子,他觉得十分舒适和快乐了。
潘卡一句话也没有说,直到吸空了他的鼻烟壶,打发劳顿出去再装一壶,这才大笑起来,笑了足有五分钟之久;笑完的时候,他说,他是应该非常生气的,不过他还不能够把这事情看得很严肃——若他能够把事情看得严肃的话,他是会生气的。
“那么,”匹克威克先生说,“现在让我和你来算算账吧。”
“就像刚才一样吗?”潘卡问,又大笑起来。
“一点也不,”匹克威克先生答,掏出皮夹来,并且热烈地和那小矮子握手,“我只是说在金钱上算算账。你帮了我不少的忙,那是我永远也不能报答的,并且也不想报答,因为我宁愿继续承你的情呢。”
这样开了头之后,两位朋友就埋头在一些很复杂的账目和单据中,由潘卡一板一眼地陈列和计算出来,马上由匹克威克先生付清,并且附带许多尊敬和友好的表白。
他们刚达到了这一点,就听见门上发出极其强烈而惊人的敲门声:那绝非平常的双敲,而是一种持久的和不间断的一连串最大的单响的敲门声。好像门环有了永久的运动性,或者是敲门的人忘记了歇手。
“嚼呀,这是怎么回事呀!”潘卡喊,很吃惊。
“我想是敲门吧,”匹克威克先生说,好像这事还有丝毫可怀疑的地方呢!
敲门人作了非言语所能形容的强有力的答复,依旧用惊人的力量和声响敲着,一会儿都不停。
“嗳呀!”潘卡说,拉铃叫人,“我们要把全院的人都惊动了——劳顿先生,你没有听见敲门吗?”
“我马上就去开啦,先生,”书记答。
敲门人似乎听到了反应,并且似乎为了声明他决不能等待得那样久。敲声变成了惊人的吼声。
“真可怕,”匹克威克先生说,塞住耳朵。
“快点,劳顿先生,”潘卡叫,“门板要敲破了。”
在一间黑暗的厕所里洗手的劳顿先生匆匆赶到门口,旋开把手,了下一章所描写的东西。
第54章
包括有关敲门声的一些详细情节和其他一些事情,其中有某些有趣的关于史拿格拉斯先生和一位年轻女士的交待,这同这部传记决不是不相干的
呈现在吃惊的文书眼前的东西是一个孩子——一个胖得出奇的孩子——佣人打扮笔直站在擦鞋的地毯上,闭着眼,像在睡觉。他从来没见过如此的胖孩子,无论旅行马戏班的里面或外面;这胖孩子,再加上他那十足的镇静和安闲的样子,那按理是同预料中这样敲门的人的样子截然不同的,使他吃惊得发愣了。
“什么事?”文书问。
那很特别的孩子一言不发;但是他点了一次头,照文书的想像看来,似乎轻轻地打起鼾来了。
“你是从哪儿来的?”文书问。
孩子毫无表示,只是呼吸很重,此外没有任何。
文书把问题重复三遍,都没有得到回答,正打算关起门来。那胖孩子却突然睁开眼,霎了几次,打了一个喷嚏,举起手来好像又要敲门。但发现门已经开了,惊讶地瞪着眼四下观看,最后把眼光盯在劳顿先生脸上。
“你到底干什么那样敲门?”文书怒冲冲地问。
“哪样?”孩子说,是低沉而渴睡的声音。
“嘿,就像四十个出租马车夫呵,”文书答。
“因为主人说,我必须要一直敲到开了门为止,怕我睡着了,”孩子说。
“那末,”文书说,“你带来什么信呀?”
“他在楼下,”孩子答。
“谁?”
“主人。他想知道你们是否在家。”
劳顿先生这时才想到望一下窗外,看见一部敞篷马车,里面坐着一位快乐的老绅士,正焦急地抬头望着上面,他就冒昧向他打了一个招呼;老绅士一见,马上跳下了车。
“坐马车的就是你主人吧,我想?”劳顿说。
孩子点点头。
其他的一切问话都被老华德尔的出现所代替了;他奔上楼,仅仅和劳顿招呼一下,就马上走进潘卡先生的房间。
“匹克威克!”老绅士说,“你的手,我的朋友!怎么前天我才知道你竟让自己被人关到牢里去呀?而你怎么让他这样做呀,潘卡?”
“我是真没有办法呵,我的好先生,”潘卡答,同时来个微笑和一撮鼻烟,“你知道他多么顽固。”
“当然我知道阿,当然我知道,”老绅士答。“然而,我现在看见他,我很高兴。我不会再不轻易忽略他了。”
说了这话,华德尔又和匹克威克先生握一握手,随后又和潘卡握过,就在一张安乐椅上坐下,他的快乐的红脸上又放射着微笑和健康的光彩。
“唔,”华德尔说,“现在花样特多哪——你给我一撮鼻烟,潘卡,我的朋友——从来没有过这种日子呵,呢?”
“你是什么意思?”匹克威克先生问。
“什么意思!”华德尔答,“嘿,我想这些女孩子都快发了疯了;这没有什么稀奇,你会说?或许没有什么稀奇;不过那是事实,的的确确。”
“你别处不去,偏上伦敦来,只是为了告诉我们这话吗,我的好先生?”潘卡问。
“不,完全不是,”华德尔答:“虽然那是我来的主要目的。爱拉白拉如何?”
“很好,”匹克威克先生答,“并且我相信她看见你一定很高兴的。”
“黑眼睛的小妖精!”华德尔回答。“我原本想有那么一天娶了她的。但是我也非常高兴,非常高兴。”
“你如何知道那消息的?”匹克威克先生问。
“啊,当然是告诉我女儿们的了,”华德尔答。“爱拉白拉前天有信来,说她已经偷偷地结了婚,没有得到她丈夫的父亲的同意,所以你也曾经为这事去了一趟,因为他的拒绝并不能够阻止这个婚姻等等。我觉得是和我的女儿们谈谈的好机会;所以我就说,儿女们不得到父母的同意就结婚是多可怕的事情,等等;但是,保佑你们,我根本也不能打动她们。她们认为没有女演相的婚礼倒是可怕得多的事,并且说我不妨把我的大道理对乔去宣传宣传。”
老绅士说到这里停下来大笑;笑足之后,接着说:
“不过这似乎还不是绝妙的。这不过是已经在进行的恋爱和阴谋的一半。我们过去六个月一直走在地雷上,它们终于爆发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匹克威克先生喊,脸色发白:“不是又有什么秘密结婚吧,我希望?”
“不,不,”老华德尔答:“还没有那样坏——还没有。”
“那么怎样呢?”匹克威克先生问:“跟我是否有关系?”
“我回答这个问题吗?潘卡?”华德尔说。
“若回答了并不连累你自己,我的好先生。”
“那么好的,跟你有关系,”华德尔说。
“怎么?”匹克威克先生急切地问。“在哪方面呢?”
“老实说,”华德尔答,“你这样一种火暴性子的年轻人,我几乎怕对你说了;但是,虽然如此,若潘卡肯坐在我们中间预防发生问题的话,我就冒险说说。”
关了房门,并且又用潘卡的鼻烟壶提了提神,老绅士就用些话进行他的重大宣布:
“事实是,我的女儿贝拉——贝拉,就是嫁给年轻的特伦德尔的,你们知道。”
“是的,是的,我们知道,”匹克威克先生不耐烦地说。
“不要一开始就打扰我。另外一天夜里,爱米丽把爱拉白拉的信念给我听之后,因为头痛已经去睡了,我女儿贝拉在我旁边坐好,开始和我谈这件婚事。‘唔,爸,’她说,‘你觉得如何呢?’‘唉,我的亲爱的,’我说,‘我想是特别好的;我希望是最好的。’我所以这样回答,是因为我那时正坐在火炉旁边若有所思地喝着混合酒,我知道我随时插进一两个不肯定的字眼,会引诱她继续谈下去的。我的两个女孩子都是她们的亲爱的母亲的图画,我老来只欢喜她们陪我坐坐;因为她们的声音和容貌把我带回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代,使我暂时跟从前一样年轻,虽然心情没有以前轻快。‘那的确是有爱情的婚姻呢,爸,’稍稍沉默了片刻之后贝拉说。‘是呀,我的亲爱的,’我说,‘不过这样的婚姻结果未必是最幸福的。’”
“这话我有疑问,你注意,”匹克威克先生热情地插嘴说。
“很好,“华德尔答,“轮到你说话的时候你随便提任何疑问吧,但是最好不要打断我的话。””
“请你原谅,”匹克威克先生说。
“多礼了,”华德尔答。“‘我非常难过,听见你发表反对恋爱婚姻的意见,爸呵,’贝拉说,脸稍微有点红。‘我错了,并且我也不应该那样说,我的亲爱的,’我说,拍拍她的脸蛋——温和得尽我这样一个老头子所能办到的——‘因为你母亲的婚姻就是这样的,你的也是。’‘我的意思不是指这个,爸,’贝拉说。‘事实是,爸,我准备和你谈谈爱米丽的事。
匹克威克先生吃了一惊。
“怎么的啦?”华德尔停止叙述,问。
“没有什么,”匹克威克先生答。“请继续说下去吧。”
“我从来不会拖拖拉拉说个半天,”华德尔突兀地说。“迟早会水落石出的,若能马上说明白,那就省了我们大家好多时间。归根结底,贝拉终于鼓起勇气,告诉我爱米丽非常苦恼;她和你的年轻朋友史拿格拉斯自从去年圣诞节之后就经常通信联络;她已经决定要跟他逃走,算是仿效她的老朋友和老同学;但是对于这事良心上有些过不去,因为我向来对她们两人是很和蔼的,她们觉得不如先给我一个面子好,问问我对于她们照平常的实事求是的方式结婚是否反对。你瞧,匹克威克先生,若你行个方便,把你的眼睛收到往常那么大,并且让我听听你觉得我们该如何做,那我就感激不尽了!”
这快乐的老绅士说最后一句话那种暴躁的态度,并不是完全没有来由的;因为,匹克威克先生的脸上已经变成一副呆呆的惊讶和迷惑的表情,看上去怪可爱的。
“史拿格拉斯!——自从去年圣诞节之后!”是这位惶惑的绅士嘴里最初发出的两句不连贯的话。
“自从去年圣诞节之后,”华德尔重复说:“那是非常明显的,而我们竟没有早发现,肯定是我们带了非常坏的眼镜。”
“我不懂,”匹克威克先生说,深思着,“我真不懂。”
“很容易懂的嘛,”那性急的老绅士答。‘若你是年轻些的男子,你早就会知道这个秘密了;此外,”华德尔犹疑了一会儿又说,“实情是这样的,原本不知道这事的我,在过去四五个月里,曾经催促爱米丽好意地接受我们附近一位青年绅士的求婚(假使她能够接受的话;我决不想勉强一个女孩子的)。我完全相信,女孩子气的她,为了增加自己的身价和提高史拿格拉斯先生的热情,就把这事渲染得极其厉害,他们两人就得到这样的结论,认为他们是受着可怕的压迫的一对不幸者,除了偷偷地结婚或者被热情烧成焦炭没有出路。现在问题就是,如何做?”
“你如何做了呢?”匹克威克先生问。
“我!”
“我是说,你那结了婚的女儿,告诉你这事之后你如何做的?”
“啊,我当然闹出些笑话,”华德尔答。
“正是嘛,”潘卡插上来说,他在这段谈话中间做了许多不耐烦的表情,把他的表链扭了无数次,报复地把他的鼻子抹了好几抹,等等。“那是很自然的;不过怎样呢?”
“我大发脾气,把我的母亲吓了一场病,”华德尔说。
“那倒是你贤明的地方,”潘卡说:“还有呢,我的好先生?”
“第二天我暴躁和冒火了足足一天,引起了一阵大扰乱,”老绅士答。“我这样使自己烦恼,也使每人都苦痛,最后我厌烦了,所以我到玛格尔顿雇了一部马车,套了我自己的马,上首都来,借口带着爱米丽来看爱拉白拉。”
“那么华德尔小姐是和你一道了?”匹克威克先生说。
“当然一道,”华德尔答。“她这时是在亚德飞的奥斯本旅社,除非你那位冒险的朋友在我今天早上出来之后带着她逃掉了。”
“那么你谅解了,”潘卡说。
“完全不是,”华德尔说:“她从那以后就一直哭着,露出快快不乐的样子,除了昨天夜里,在晚茶和晚饭之间,她装腔做势地大写其信,我假装不注意。”
“你们需要我对这件事给你们忠告吧,我想?”潘卡说,把眼光从匹克威克先生的沉思的脸上移到华德尔的焦急的脸上,并且连着吸了几摄他所宠爱的刺激品。
“我想是如此,”华德尔说,看看匹克威克先生。
“当然,”那位绅士回答。
“那么,”潘卡说,站起来把椅子推开,“我的忠告是,你们两人都走开,或者步行,或者坐马车,或者这样那样想个办法,因为我对你们讨厌极了,你们自己去谈这事吧。若我下次看见你们的时候你们还没有得到解决,我再告诉你们如何做。”
“这倒不坏,”华德尔说,不知道是笑好还是生气好。
“呸,呸,我的好先生,”潘卡答复说,“我了解你们比你们了解自己还多。无论从哪点上看,你们已经解决了。”
如此表明意见之后,那矮小绅士就用他的鼻烟壶戳一下匹克威克先生的胸腔,再戳一下华德尔先生的背心,因此,三个人都大笑起来,后面两位绅士答得更厉害,他们无缘无故地马上又握起手来。
“你今天和我一道吃中饭呵,”华德尔在潘卡送他们出来的时候对他说。
“不能约定,我的好先生,不能约定,”潘卡答。“无论怎样,晚上我会来看望你的。”
“我五点的时候等你来,”华德尔说。“喂,乔!”乔终于被弄醒之后,两位朋友就坐上华德尔先生的马车走了,那马车合乎人之常情地后面有一个尾座给胖孩子坐,若那里只是一块踏板的话,他只要一打瞌睡就会滚下去送了命的。
到乔治和兀鹰,他们发现爱拉白拉一接到爱米丽通知她到了伦敦的便条,随即带了女佣人雇上一部出租马车一直到亚德飞去了。华德尔在街上要办些事情,所以就叫马车和胖孩子先回旅馆,带口信说他和匹克威克先生五点的时候回来吃饭。
胖孩子负了这种使命,在尾座里睡着回去,在石头上颠簸着,他却好像在弹簧羽毛床上一般安宁。马车停下来的时候,他由于某种非常的奇迹,自己醒了过来,随后把身体着实摇了一阵,激起精力,于是上楼去执行他该执行的任务。
究竟是这一摇不仅没有把他的精力安排妥当反而弄得一团糟了呢,还是在他心里唤醒了许多的新念头,使他忘记了平常的手续和礼节呢,还是(那也是可能的)表明他上楼去并未防害得他打不成瞌睡呢,不管吧,无疑的事实是,他没有在门上敲敲就走进了起坐间;因此,他看见一位绅士搂住他的小姐的腰,很亲热地靠着她坐在沙发上,而爱拉白拉和她的漂亮女佣人却在房间的另外一头装做专心望着窗外的样子。一看见这个现象,胖孩子发出一声惊呼,女士们一声尖叫,绅士一声咒骂,差不多是同时发出的。
“你这讨厌东西,你来这里干什么?”那绅士说,他呢,不用说就是史拿格拉斯先生了。
听见这话,吓得很严重的胖孩子简单地回答说,“小姐。”
“你找我于吗!”爱米丽问,把头扭了过去,“你这蠢货!”
“主人和匹克威克先生五点来吃饭,”胖孩子答。
“出去,”史拿格拉斯先生说,对那狼狈的青年人瞪着眼睛。
“不,不,不,”爱米丽连忙接上去说。“白拉,亲爱的,帮我出出主意。”
因此,爱米丽和史拿格拉斯、爱拉白拉和玛丽,都拥到一个角落里,用耳语声急切地谈了片刻,这期间胖孩子一直打瞌睡。
“乔,”爱拉白拉终于说,带着非常迷人的微笑回头看看,“你好吗,乔?”
“乔,”爱米丽说,“你是个很好的孩子;我记住你的,乔。”
“乔,”史拿格拉斯先生说,走到那吃惊的孩子面前,抓住他的手,“我以前不认识你。这五先令是给你的,乔!”
“我也给你五先令,乔,”爱拉白拉说,“因为我们是老朋友了,你知道,”另外一个迷人的微笑丢给那肥胖的侵入者了。
胖孩子的感觉是迟钝的,他开头受宠若惊,用非常诧异的态度呆呆地环顾四周。终于,他的阔大的脸上开始表现出一个比例相当的露齿大笑的征象;于是,把两只半克朗银币放进了两个口袋,他的两手和手腕分别跟着进了口袋,他呵呵地傻笑起来:这样的笑还是他平生第一次,也是仅有的一次。
“我看他是明白我们的,”爱拉白拉说。
“他最好是马上有点东西吃吃,”爱米丽说。
胖孩子听见这个建议几乎又大笑起来。他们再小声说了几句之后,玛丽从他们一伙里轻快地走出来说:
“我今天陪你吃饭,先生,若你不反对的话。”
“这里来,”胖孩子急忙说。“那里有一个很好的肉饼哪!”
说着,胖孩子就领头走下楼去;他的漂亮的同伴跟着他走进膳厅的时候,迷住了所有男佣人和激怒了所有女佣人。
那里有这青年那么热情地说到的肉饼,不仅肉饼,还有肉排、一碟马铃薯和一壶黑啤酒。
“坐下来,”胖孩子说。“啊,天呀,太好了!我好饿呀。”
在狂喜中把他的眼睛转动了五六次,这青年人就在小桌子的上手坐好,玛丽坐在下手。
“你吃一点这个吗?”胖孩子说,把刀叉的头子差不多全埋进了肉饼。
“一点儿吧,你快乐的话,”玛丽答。
胖孩子给了玛丽一点点,给了自己许多,正准备吃了,却突然放下刀叉,在椅子里俯身向前,让他的两手带着刀叉落在膝头上,吞吞吐吐地说:
“我说呀,你多美丽呀!”
这话是用赞美的态度说的,并且,就这点而言,是令人很满意的;但是在这青年绅士的眼睛里仍然有够多的吃人的野人的样子,使这恭维话却成为可疑的样子。
“嗳呀,约瑟夫,”玛丽说,装作害羞的样子,“你这是什么意思呀?”
胖孩子逐渐恢复先前的姿势,沉重地叹一口气作为回答,若有所思地呆了片刻,喝了一大口黑啤酒。完成了这种壮举之后又叹息一声,于是专心地吃着肉饼。
“爱米丽小姐是多美丽的人儿呀!”沉默了很久之后,玛丽说。
胖孩子这时已经吃完了肉饼。他把眼睛盯着玛丽回答说:
“我知道一个更美丽的。”
“当真!”玛丽说。
“真的!”胖孩子答,不同寻常地活泼。
“她叫什么名字?”玛丽问。
“你叫什么?”
“玛丽。”
“那就是她的名字,”胖孩子说。“你就是她,”孩子咧开嘴巴笑一笑用来加强这句恭维话的力量,并且把他的眼睛做出一种介乎斜视和做媚眼之间的东西,有理由相信他是准备送秋波的。
“你不能和我那样说话呵,”玛丽说:“你不是那种意思。”
“我不是吗?”胖孩子答:“我说——”
“唔。”
“你以后常到这里来吗?”
“不,”玛丽答,摇摇头,“我今天晚上就走了。你问这话干么呢?”
“啊!”胖孩子说,是带着强烈感情的声调,“若你在这里,我们吃饭的时候该快乐呵!”
“或许我有时会来的,来看看你,”玛丽说,装作难为情的样子叠弄着台布,“若你帮我个忙的话。”
胖孩子从肉饼盆子看到肉排,好像他觉得所谓帮忙一定和吃的东西有点关系;随后又掏出那半克朗银币的一只,神经质地看看。
“你听不懂我的意思吗?”玛丽说,狡猾地看着他的脸。
他又看看那只半克朗,轻微地说,“不懂。”
“小姐们要你不要对老绅士说到那位青年绅士在楼上的事;我也要你这样。”
“就是这些呀!”胖孩子说,把那半克朗又重新收到口袋里,显然安心极了。“当然我不会说的。”
“你看,”玛丽说,“史拿格拉斯先生很欢喜爱米丽小姐,爱米丽小姐也很欢喜他,若你说了呢,老绅士就要把你弄到老远的乡下去,你在那里谁都看不到。”
“不,不,我不说,”胖孩子坚决地说。
“这才是好人呢,”玛丽说。“现在我要上楼去,帮我的小姐摆饭了。”
“请不要走,”胖孩子恳求说。
“必须走了,”玛丽答。“再会,暂时。”
胖孩子带着拙笨的玩笑态度,张开手臂想强求一吻;但是要避开他却不需要怎样灵活,所以在他手臂合拢之前,他的美丽的迷人的女人就早已不见了;因此,这位迟钝的青年人带着感伤的脸色吃了一磅光景的肉排,就睡着了。
在楼上,要说的话是如此多,要商量的计划——假使老华德尔还是那么残忍,就怎样私奔和秘密结婚——又是如此多,所以当史拿格拉斯先生最后告别的时候离吃饭时间只差半小时。女士们匆匆到爱米丽的卧室里打扮,那位情人拿起了帽子走出房间。他刚走到房间外面,就听见华德尔的声音在大声谈论;从楼梯栏杆上往下一看,看见他带着别的一些绅士正上楼来。史拿格拉斯先生对于这座屋子的情形根本不熟悉,在慌乱之中匆匆走回刚离开的那间房,从那里走进里面的一间(华德尔先生的卧室),轻轻关上门,恰好这时间,他瞥见的那些人也走进起坐间了。那是华德尔先生、匹克威克先生、那生聂尔·文克尔先生和班杰明·爱伦先生,他从他们的声音里是容易辨认出来的。
“很幸运,我还算没有糊涂,避开了他们,”史拿格拉斯先生微笑一下这样想,踞着脚尖走到靠床的另外一扇门旁边,“这门也通那条过道,我可以悄悄地走掉了。”
对于他悄悄地走掉,只有一个阻碍,那就是,门锁着并且没有钥匙。
“今天让我们喝点你们的上等的酒,侍者,”老华德尔说,搓着手。
“一定拿上等的来,先生,”侍者答。
“告诉女士们,我们来了,”
“是,先生。”
史拿格拉斯先生却热忱地希望女士们能够知道他又来了呢。他有一次冒险地低声对着钥匙孔喊了一声“侍者”!但是他忽然想到或许跑来一个不认识他的茶房,并且感觉到自己的处境很像另外一位最近被人在附近一个旅馆里发现的绅士的情形(关于他的不幸情形的记载是在那天晨报的“警务栏”里出现的),所以,他向一只皮箱上一坐,激烈地发起抖来。
“我们不用等潘卡,”华德尔说,看看他的表:“他永远是准时的。若他要来,到时候就来了;若不来,等他也没有用。哈!爱拉白拉。”
“妹妹!”班杰明·爱伦先生喊,非常多情地把她拥抱起来。
“啊,班,亲爱的,你浑身的烟味特别厉害呀,”爱拉白拉说,有点被这爱情表示征服的样子。
“是吗?”班杰明·爱伦先生说,“是的吗,白拉?唔,或许是的吧。”
或许是的;因为他刚刚离开了一间有一只大火炉的小后客堂里的一些快乐的抽烟的同伴——十二个医学生。
“不过我看见你非常高兴,”班·爱伦先生说。“祝福你,白拉。”
“哪,”爱拉白拉说,凑向前去吻他的哥哥:“不要抱往我,亲爱的班呀,你把我弄得不成样子。”
亲热到这一步的时候,班·爱伦先生就让他的感情和雪茄和黑啤酒征服了自己,带着潮湿的眼镜看着旁观的人们。
“没有什么话同我说说吗?”华德尔张开着手臂说。
“有很多呢,”爱拉白拉低声说,一面接受了老绅士的诚恳的抚爱和祝贺。“你是一个硬心肠的、没有感情的、冷酷的怪物?”
“你是一个小叛逆,”华德尔用同样的声调答:“恐怕我只能不允许你登我的门了。像你这样不顾别人而结了婚的人,是不应该放任你在社会上的。但是来吧!”老绅士接着大声说,“现在吃饭了;你坐在我旁边。乔;嘿,该死的家伙,他醒着呢!”
使他的主人更为苦恼的是,胖孩子确实是处在一种精神抖擞的状态中;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并且似乎要一直如此似的。而且他的神态里面还带着活泼,那也是同样不可理解的事;每逢他的眼睛碰到爱米丽的或者爱拉白拉的,他就媚笑;而且有一次,华德尔发誓说看见他霎眼睛。
胖孩子举动上的这种变化,因为他觉得自己的重要性增加了,他因为受到小姐们的信任而感到骄傲;那些媚笑、狞笑和霎眼,是许多表示她们可以信任他的忠实的谦虚保证。但是这些表示却非但没有减除猜疑倒反引起了猜疑,而且也有点儿令人讨厌,所以爱拉白拉时而用皱眉和摇头来回报,但是胖孩子以为那是叫他警觉的暗示,为了表示充分了解,就更加卖力地媚笑、狞笑和霎起眼睛来。
“乔,”华德尔先生搜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之后说,“我的鼻烟壶在沙发上吗?”
“没有,先生,”胖孩子答复。
“啊,我想起来了;我今天早上把它放在梳妆台上了,”华德尔说。“跑到房里去帮我拿来。”
胖孩子走进隔壁房间;隔了一会之后,带着鼻烟壶和一副任何胖孩子都不会有的最苍白的脸色回来了。
“这孩子怎么了!”华德尔喊。
“我没有什么呀,”乔回答说,特别紧张。
“你见了什么鬼吗?”老绅士问。
“或者喝了酒吧?”班·爱伦加上一句。
“我想你说得没错,”华德尔隔着桌子低声说。“我确信他是醉了。”
班·爱伦回答说他想是的;因为这位绅士见过很多这种问题,因此在华德尔脑子里浮荡了半小时的印象得了证实,马上得出结论:胖孩子是喝醉了。
“你盯住他看片刻吧,”华德尔咕噜说。“我们不久就会弄清楚他是否醉了没有。”
这不幸的青年不过是和史拿格拉斯先生交换了几句话:那位绅士要求他秘密地请他的朋友来解救他,随着就把他连鼻烟壶推出房间,恐怕他耽搁太久会引得人家发现他。胖孩子带着极其心乱的表情想了一会儿,就出去找玛丽。
但是玛丽替她的女主人梳妆了之后已回家了,胖孩子又回来,比以前更惊恐了。
华德尔和班·爱伦先生交换了一下眼色。
“乔!”华德尔说。
“是,先生。”
“你出去干什么?”
胖孩子绝望地看看在座的每一个人的脸,吃吃地说他不清楚。
“啊,”华德尔说,“你不清楚吗,呃?把乳酷拿给匹克威克先生。”
匹克威克先生呢,正是健康和精神最好的时候,所以在吃饭时间里一直都是十分快乐的,他这时正跟爱米丽和文克尔先生大谈而特谈:说到强调语气的时候就文雅地点头,轻轻地挥动左手加重他的言辞的份量,满脸闪耀着平静的微笑。他从盘子里拿了一块乳酪,正打算回过头去重新谈话的时候,胖孩子弯下腰来把头凑到和匹克威克先生的头相平的地方,用大拇指向肩膀后面指指,做了一种极其可惜的鬼脸,圣诞节哑剧里最出色的也不过如此。
“嗳呀!”匹克威克先生说,吓了一跳,“多么——呃!”他往了嘴,因为胖孩子挺起身来,睡着,也许是假装睡着了。
“什么事情?”华德尔问。
“这真是个极其古怪的家伙!”匹克威克先生回答,不安地看着那孩子。“说起来似乎很奇怪,不过,我敢起誓,恐怕他有些时候是有点儿精神质。”
“啊!匹克威克先生,请你不要这样说,”爱米丽和爱拉白拉不约而同叫着说。
“当然,我并不能确定,”匹克威克先生在深深的沉默和丧气神情之下,这样说:“不过他这时对我的态度,实在是很惊人。啊!”匹克威克先生突然尖叫一声跳了起来。“请你们原谅,女士们,现在他用什么尖东西戳我的腿。他的确是靠不住的。”
“他喝醉了,”老华德尔冒火地吼叫。“拉铃!叫侍者来!他醉了。”
“我没有,”胖孩子说,当他主人过来抓住他的衣领的时候,他跪下来了。“我没有喝醉。”
“那么你发疯了——那更坏。叫侍者来,”老绅士说。
“我没有疯;我挺明白的,”胖孩子答,哭起来了。
“那么,你把尖东西戳匹克威克先生的腿,到底干什么呀?”华德尔怒冲冲地问。
“他不看我,”孩子回答说。“我要和他讲话。”
“你要说什么呀?”半打声音同时间。
胖孩子喘一口气,看看卧室,又喘一口气,用两只手的食指关节擦掉两滴眼泪。
“你要说什么呀?”华德尔问,摇撼着他。
“住手!”匹克威克先生说,“让我来吧。我要和我讲什么呢,我的可怜的孩子?”
“我要挨着你耳朵说,”胖孩子答。
“我想你是要咬掉他的耳朵吧,”华德尔说。“不要接近他;他是恶毒的;拉铃,让他们赶快把他弄到楼下去。”
正当文克尔先生把铃绳抓到手里的时候,一声普遍的惊呼阻止了他;那位逃不了的情人,羞得满脸通红,突然从卧室里走出来,对大家“均此不另”地鞠了一躬。
“哈啰!”华德尔叫,松开胖孩子的领子,蹒跚地退后一步,“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你回来了,先生,因此我就藏在隔壁房间里,”史拿格拉斯先生解释。
“爱米丽,我的女孩子,”华德尔责备地说,“我痛恨卑鄙和欺骗。这不像话和不正派到极点了。爱米丽,你不应该如此对我呀。”
“亲爱的爸爸,”爱米丽说,“爱拉白拉知道的——这里人人都知道的;乔知道的——我同他躲藏一点儿没有关系。奥古斯多斯,看上帝份上,解释一下!”
史拿格拉斯先生只等人家一听他说话,立刻就叙述了一遍他如何陷入那种窘境;怎样只是为了怕引起家庭间的纠纷,使得他在华德尔先生进来的时候避开;他如何只想从另外一道门走掉,但是发现门是锁着的,只好迫不得已地留着。陷于这样的处境是痛苦的;但是现在他一点也不烦恼,因为给了他一个机会,可以当着他们大家的朋友们的面承认他是深深地和忠诚地爱上了华德尔先生的女儿;他带着骄傲承认这感情是相互的;倘若他们之间隔了几千哩路,或隔了白浪滔天的海洋,他也决不会有忘记那些幸福的日子,就是当他们最初——等等。
史拿格拉斯先生把话说到这一步,又鞠了一躬,紧盯着手里的帽子的帽顶,向门口走去。
“等等!”华德尔喊。“嗨,凭着那一切的名义——”
“太容易冒火了,”匹克威克先生温和地提示说,他为要发生什么比较坏的事情了。
“得——就算太容易冒火吧,”华德尔用了这字眼说:“这一切你一开头就不能对我讲吗?”
“或者信任我呢?”匹克威克先生加上一句。
“嗳,嗳,”爱拉白拉说,出头帮忙了,“现在还问这些有什么用呀,特别是,你知道你已经把你的贪财的老心放在一个更阔的女婿身上,而且又是那样凶狠,弄得除了我以外人人都怕你。跟他握手吧,并且替他叫点饭菜来,看在上帝面上,因为他好像饿得半死了,请你马上弄酒来喝,你至少喝过两瓶,才会叫人喜欢。”
那位可敬的老绅士拉拉爱拉白拉的耳朵,毫不犹豫地吻了吻她,又非常慈爱地吻了吻女儿,于是热烈地握住史拿格拉斯先生的手。
“无论怎样,有一点她是对的,”老绅士兴高采烈地说。“拉铃叫酒!”
酒来了,同时潘卡也上楼来了。史拿格拉斯先生在旁边的一张桌子上吃了饭,吃完之后,把椅子拉到爱米丽旁边坐了,老绅士一点没有反对。
这个晚上好极了。小小的潘卡先生大显身手,讲了许多滑稽故事,唱了一支严肃的歌,那几乎也跟那些逸事一样诙谐。爱拉白拉很媚人,华德尔先生很畅快,匹克威克先生非常随和,班·爱伦先生很起劲,情人们很沉默,文克尔先生很多话,而大家都很快乐。
第55章
所罗门·派尔先生由一个高尚的马车夫委员会协助着,处理老维勒先生的事务
“塞缪尔,”维勒先生在举行葬礼以后的第二天早上叫他的儿子说,“我找到了,山姆。我想一定就是在那里嘛。”
“我想什么在什么地方?”山姆问。
“你后娘的遗嘱呵,山姆,”维勒先生答。“依据这个,我昨天对你说过的处理钱的办法,就可以实行了。”
“什么,她没有告诉你遗嘱放在何处吗?”山姆问。
“一点儿也没有,山姆,”维勒先生答。“我们是在磋商一些不同的小意见,我鼓励她打起精神来,所以我忘掉问这事了。我不知道,若没有忘掉的话,我会不会就问她,”维勒先生接着说,“因为,你一面服侍病人,一面却转他们的财产的念头,那是很古怪的事情呵,山姆。那就仿佛你把一个摔下马车的外座乘客拉起来的时候,一面却把手伸进他的口袋,一面叹气问他觉得如何了,山姆。”
用这比喻说明了他的意见之后,维勒先生打开皮夹,拿出一张污垢的信纸来,那上面乱糟糟写着许多字。
“这就是那文件,山姆,”维勒先生说。“是在酒吧间壁橱里顶上一格的一把小小的黑茶壶里找着的。她没有结婚以前总把钞票藏在那里,塞缪尔。她揭开盖子拿钱付账,我看见过。可怜的人,她把家里所有的茶壶都装了遗嘱也不会使她觉得什么不方便了,因为最近她真是难得拿什么钱,除非开节制晚会的时候,他们要喝茶来戒酒!”
“那上面怎么说2”山姆问。
“就是我告诉你的,我的孩子,”他父亲答。“两百镑‘减价统一公债’给我丈夫前妻的儿子,塞缪尔,我其余的一切种类的财产都给我的丈夫汤尼·维勒先生,我已指定他做我的遗嘱的唯一执行者。”
“就是这些吗?”山姆说。
“就是这些,”维勒先生答。“有关系的就是我和你两个人,我们是不成问题的,所以我想不妨把这张纸烧掉算了。”
“你干什么呀,你这呆子?”山姆说,夺过遗嘱来,因为他父亲完全不懂事的样子拨拨火就准备把说的话付诸实行了。“你倒是个好执行者,你。”
“为什么不是?”维勒先生问,严厉地掉过头来看看,手里拿着拨火棒。
“为什么!”山姆叫,——“因为还有证明、检验和宣誓等等的手续必须要办哪。”
“你这话是当真?”维勒先生说,放下拨火棒。
山姆仔细地把遗嘱扣在旁边的口袋里,同时做了一个眼色,表示他说的是全是真话,而且很认真。
“那么我告诉你吧,”稍为想了一下之后维勒先生说,“这是那个大法官大人的知己朋友的差使了。一定要请教派尔,山姆。他是解决法律上的难题的人。我们马上把它送到破产法院去吧,塞缪尔。”
“我向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个昏头昏脑的老家伙!”山姆发火地喊。“中央刑事裁判所啰,破产法院啰,不在场的证明啰,他的脑子总想着许多的胡说八道!你还是把出门的衣服穿好,进城去办正经事,可不要站在那里讲你完全不懂的大道理吧。”
“很好,山姆,”维勒先生答。“任何能够把问题早点解决的事我都同意的,山姆。不过,注意这一点,我的孩子,只有派尔——只有派尔才可以做法律顾问。”
“我不找另外的人,”山姆答。“那么,现在你可以走了吧?”
“等一下,山姆,”维勒先生答。他靠那挂在窗子上的一面小镜子的帮助,扣好了披肩,现在正努力在向他的上衣里钻。“等一下,山姆;你到你父亲这么大年纪的时候,就不会像你现在这么轻而易举钻到你的背心里去了,我的孩子。”
“若我不能这么容易地钻进去,我根本就不穿,”他儿子说。
“你现在是这样想,”维勒先生说,显出上了年纪的人的庄重神情,“但是你会发现,你变胖了些的话,你也就聪明些了。胖和聪明,山姆,始终是一道长的。”
维勒先生发表了这个没有错儿的金科玉律——多年的切身经验和观察的结果——身体灵巧地一扭,就钻到上衣下面完成了任务。歇了几秒钟透过气来之后,他用胳臂肘擦了擦帽子,宣布他已经准备好了。
“四只脑袋比两只好,山姆,”他们坐着双轮轻马车向伦敦去的时候,维勒先生说,“因为这样一笔财产对于搞法律的绅士们具有很大的诱惑,所以我们要带两个朋友去,假如他搞什么鬼的话马上就可以揍他;找两个那天送你到弗利特去的朋友吧。他们是再好不过的判断家,”维勒先生用半耳语的声音追加说,“你从来没有见过的最好的马的判断家。”
“对于律师也是吗?”山姆问。
“对于牲口能够加以正确判断的人,对于所有东西也就能够加以正确的判断,”他父亲答;口气如此专横果断,使得山姆不想辩驳了。
为了实行这值得注意的决定,就邀请那位长着雀斑面孔的绅士和另外两位很肥胖的马车夫来帮忙——都是维勒先生选中的,也许是为了他们的肥胖因而产生的聪明吧;——请好之后,大家进了葡萄牙街的一家酒店,从那里打发人到对街的破产法院去请所罗门·派尔先生马上来。
传达消息的人幸运地发现所罗门·派尔先生刚好在法庭,正在吃一块阿贝纳雪饼干和一条干腊肠这样的冷点心——因为生意很冷清。消息刚一低声送进了他的耳朵,他马上就把点心塞进口袋里的许多业务文件中间,很敏捷地赶到对街,他走到酒店里面的时候,送信的人还没有从法庭里出来呢。
“绅士们,”派尔先生说,触帽致敬,“我听各位指教了。我不是恭维你们,绅士们,但是世上任何其他的五个人都不能叫我今天走出法庭来的。”
“这么忙呵,呢?”山姆说。
“忙!”派尔答:“我快忙得不可开交,就像我的朋友已故的大法官大人在上议院听了控诉出来老是对我说的。可怜的家伙!他真是很易疲劳;他老觉得那些控诉令他吃不消。我真不止一次想到他会被它们压得爬不起来呢;的确的嘛。”
说到这里,派尔先生摇摇头,住了嘴;老维勒先生听了他的话,用胳臂肘暗暗地碰碰他邻座的人,教他注意这位代理人的上层关系,于是问他,那种繁重的职务是否对于他的高贵的朋友的体格发生什么永久的影响。
“我认为他从来也没有彻底恢复健康,”派尔答:“事实上,我确信他从来没有。‘派尔’,他曾经对我说过许多回,‘你到底怎么受得了你做的那种强脑力工作,在我真是不能理解的秘密。’——‘唔,’我常这样回答,‘我拿生命起誓,我也几乎不清楚我是怎么搞的。’——‘派尔,’他接着说,叹着气,并且带点儿妨忌看着我——那是友善的访忌,你们知道,绅士们,不过是友善的妨忌呵;我根本不介意的——‘派尔,你是个不可思议的人;不可思议的人。’啊!绅士们,你们会很欢喜他的,假使你们认识他的话。给我三便士的甜酒,我的亲爱的。”
声调里带着抑制住的悲伤,对女侍者说了最后那句话,派尔先生就叹一口气,看看他的鞋子,又看看天花板;这时候甜酒来了,他就全喝掉。
“尽管如此,”派尔说,拉了一把椅子靠桌子坐下,“一个干法律这一行的人,在别人需要他的法律援助的时候,是没有权利想到个人友谊的。且说,绅士们,自从我们上次在这里分手之后,我们都为一件极其悲哀的事情哭过了。”
派尔先生说到哭字的时候掏出一块手绢来,但是他没有把它用在其他的用途上,只是擦掉沾在嘴唇上的一点儿甜酒。
“我是在《广告报》上面看到的,维勒先生,”派尔接着说。“哎呀,还不足五十二呀,哎呀——想想吧。”
这种表现“用心思的精神”的话是对长着雀斑的绅士说的,因为他的眼光碰巧给派尔先生碰到;长着雀斑的人对平常事物的理解是迟钝的,他听了那话,不安地在座位上动着,发表意见说,就针对事实而言,天晓得事情怎么竟变成了这样;这句话,里面包含了那种难于争辩的、微妙的定理,没有谁提出异议。
“我听说她是一个很贤慧的女人,维勒先生,”派尔用同情的态度说。
“是的,先生,她是呵,”老维勒先生答,不情愿用这种方式来讨论这个问题,不过他总觉得,由于那位代理人和大法官大人的深刻友情,对于上流社会的一切一定是最了解的。“她是很贤慧的女人,先生,当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她那时候,先生,是一个寡妇。”
“哪,这才怪呢,”派尔说,带着悲哀的微笑四面观看:“派尔太太也是一个寡妇。”
“那是很奇怪的,”长着雀斑的人说。
“唔,那是奇怪的巧合,”派尔说。
“一点也不奇怪,”大维勒先生粗鲁地说。“寡妇结婚的比单身女人还多。”
“很好,很好,”派尔说,“你说得非常对,维勒先生,派尔太太是一个极其风雅的多才多艺的女人;她的风度是我们的邻近普遍赞美的主题。看见她跳舞的时候我很得意;在她的动作中间,有种如此坚定、高贵而又非常自然的风度。她的举动真是天真烂漫——啊!得了,得了!原谅我问一句,塞缪尔先生,”代理人用比较低的声音继续说,“你的后母高不高?”
“不很高,”山姆答。
“派尔太太是高个儿,”派尔说,“一个堂堂的女子,有高贵的身材,还有那只鼻子,绅士们,生得又有魄力又威严。她很爱我——很是——而且很是关切;她的舅舅是一个法律书籍商人,因为八百镑破了产。”
“唔,”维勒先生说,他在这场讨论时有点不耐烦起来,“说正事吧。”
这话在派尔听来是音乐。他脑子里原来就在转念头,到底有没有什么事情要办,还是不过请他来喝一杯掺水白兰地,或者分享一碗五味酒,或者诸如此类的职业上的客套而已,现在这疑惑却解决了,而他并没有表现出一点儿急于要解决的神情呢。他把他的帽子放在桌上,眼睛里闪着光说:
“什么事情呢——嗯?是哪一位绅士要过法庭的关吗?我们得要拘捕的,友善的拘捕就行了,你们知道;我想,我们这里大家都是朋友吧?”
“把那文件给我,山姆,”维勒先生说,从他那似乎对这场会晤很感兴趣的儿子手里接过遗嘱来。“我们所需要的,先生,是这个玩艺儿的检查。”
“检验,我的亲爱的先生,检验,”派尔说。
“唔,先生,”维勒先生答,粗鲁地,“检查和检验完全是一样的;倘若你不懂的话,先生,我相信我可以找到懂的人。”
“不生气吧,我希望,维勒先生?”派尔温和地说。“那么你是执行者,”他接上说,把眼睛对文件上一瞥。
“是的,先生,”维勒先生答。
“这几位绅士呢,我猜是承受遗产的人吧,是不是?”派尔问,带着祝贺的微笑。
“山姆是接受遗产的人,”维勒先生答:“这几位绅士是我的朋友,是来监察的;——算是公证人。”
“啊!”派尔说,“很好。我不会反对,的确的嘛。我要向你要五镑再开始办事情,哈!哈!哈!”
经过委员会的批准,这五镑可以先付,维勒先生就拿出了钱;随后,就来了无关紧要的长久的讨论,在这中间,派尔先生使那些监察的绅士极其满意,因为他表示说这件事要不是交给他办的话,一定会完全出了问题,理由他没有明白说出,然而无疑是充分的。迅速处理了这个要点之后,派尔先生就破费那笔财产,用三块排骨和啤酒同酒精的混合液提起精神;随后大家动身到民法博士协会去。
第二天,又去了民法博士协会一次,一位做证人的马夫引起了很大的骚乱,原因是他喝得烂醉,除了粗俗的骂人话什么都不说,使一位代理人兼代表人大受侮辱。第二星期,又到民法博士协会去了几次,另外还到遗产税局去了一次,并且谈判租地权和营业权的处理,并且取得批准,还要清点存货,点心要用,正餐要吃,以及如此之类的有益的事情要做和大堆的文件要办,因此,所罗门·派尔先生和那学徒外加蓝色公文口袋,全都变得那么胖,差不多谁都不认得他们就是几天前在葡萄牙街徘徊着的那个男子、那个孩子和那个口袋了。
好不容易这一切重大的事情处置好之后,就定了一天出卖和转让股票,并且因此要拜访一位住在英格兰银行附近什么地方的股票经纪人威金斯·弗赖夏老爷,他是所罗门·派尔特别介绍的。
那是一个节日,所以大家都打扮得很漂亮。维勒先生的高统靴是新擦的,衣服是特别整理过的;脸上长雀斑的绅士在钮扣洞上戴了一朵带几片叶子的大天竺牡丹;他的两位朋友的上衣都装饰了用桂花树和别的长绿树扎起来的花球。三人都严谨地穿了假日服装;那就是说,他们都一直裹到下巴下面,并且能穿多少衣服就穿了多少,那是并且曾经是,自从驿站马车发明以来,一个驿站马车夫的最理想的盛服。
派尔先生在约定的时间在碰头的老地方等着;他也穿一件干净衬衫和戴了一副手套:前者因为老洗的原故,领子和袖口已经磨得很破了。
“差一刻两点,”派尔说,看看酒店的钟。“假使两点一刻我们到弗赖夏先生那里,那就是特别适合的时间了。”
“喝一点啤酒的话,你们觉得如何,绅士们?”脸上长着雀斑的人提议说。
“再来一点冷牛肉,”第二个马车夫说。
“或者是牡蛎,”第三个说,他是一位哑嗓子的绅士,两条大粗腿撑持着他的身体。
“听呀,听呀!”派尔说:“为了祝贺维勒先生获得他的财产呵,呃?哈!哈!”
“我完全同意,绅士们,”维勒先生答。“山姆,拉铃。”
山姆照着做了;黑啤酒、冷牛肉和牡蛎不久就上来了,马上绝不辜负地被吃掉了。每人都很活跃地参与了一份,所以要替他们分一个高下,那几乎是不公正的;不过,若说有一位比别人表现了更多的力量,那就是那位哑嗓子的马车夫,他吃了国定度量衡一品脱的醋和牡蛎,而且不动丝毫声色。
“派尔先生,”大维勒先生说,搅和着一杯掺水白兰地,牡蛎壳收拾掉以后每位绅士面前都放着一杯:“先生,派尔先生,我本来打算提议喝点酒开开玩笑,可是塞缪尔对我捣鬼话说——”
带着安闲的微笑静静地吃了他的牡蛎的塞缪尔·维勒先生,这时用很高的声音大喊一声“听”!
“——他捣鬼话说,”他父亲接着说下去,“不如把酒献给你,祝你成功和发财;并且谢谢你把这事情解决得如此好。祝你健康,先生。”
“别忙,”脸上长雀斑的绅士插嘴说,突然来了劲,“你们眼睛都看着我,绅士们!”
说着,脸上长雀斑的绅士站起身来,别的绅士们也就站了起来。脸上长着雀斑的绅士对大家看一番,慢慢举起了手,因此,每个人(包括脸上长着雀斑的人自己在内)吸了一大口气,各自把平底大杯举到唇边。片刻,脸上长着雀斑的绅士的手已经放了下来,并且每只杯子也都空空地放下了。这动人的仪式所产生的效果是不可能描写的;既高贵、庄严,而又感人,综合了一切堂皇的因素。
“唔,绅士们,”派尔先生说,“我所能够说的就是,这种信任的表示,对于一个干法律这一行的人必然是很可以告慰的。我不愿意说任何可能仿佛很自负的话,绅士们,但是我非常高兴,为了你们自己的原故,你们来找了我:如此而已。若你们找了这一行里面什么低三下四的人,那我确信,而且我保证那是事实,你们早已陷入绝境中了。但愿我的高贵的朋友能够活着看我处理了这件案子;我说这话绝非出于自负,但是我想——然而,绅士们,我不来麻烦你们了。通常在这里可以找到我的,绅士们,不过若我不在这里或者对面,那么这是我的地址。你们会发现我的条件是又便宜又合理的,没有人比我更照顾当事人了,而且,我想我对于这一行还懂得一点儿。若你们有什么机会把我推荐给你们的朋友,那么,绅士们,我非常感激你们,他们知道了我之后,他们也会感激你们的。祝你们健康,绅士们。”
这样表白着他的感情,所罗门·派尔先生放了三张写了字的名片在维勒先生的朋友面前,于是又看看钟,说该是动身的时候了。根据这个暗示,维勒先生就付了账,于是,执行者、承产者、代理人和公正人,一同出发,上市区去。
股票交易所的威金斯·弗赖夏老爷的办公室是在英格兰银行后面一条胡同里的二层楼房上;威金斯·弗赖夏老爷的公馆是在苏雷的布列克斯顿;威金斯·弗赖夏老爷的马和马车是在不远的一个马车行的马厩里;威金斯·弗赖夏老爷的当差到西头去送什么东西去了;威金斯·弗赖夏老爷的文书吃饭去了;所以,威金斯·弗赖夏老爷在派尔先生和他的同伴们敲账房的门的时候亲自喊了声“进来”
“早安,先生,”派尔说,鞠着躬。“麻烦你,我们想转让一小笔股票。”
“啊,进来吧,好不好?”弗赖夏先生说。“坐片刻;我马上就奉陪。”
“谢谢你,先生,”派尔说,“不急啊。请坐吧,维勒先生。”
维勒先生坐了一张椅子,山姆坐了一只箱子,公正人们坐了他们所能弄到的,并且带着那种吃惊的尊敬望着贴在墙上的日历和一两张纸头,仿佛它们是古代大师们的最佳的作品。
“行,我可以和你赌半打红葡萄酒;来!”威金斯·弗赖夏老爷拾起被派尔先生的来临暂时打断了的话题。
这话是对一位很时髦的青年绅士说的,这人的帽子歪着戴到右边的颊鬓上,正倚一张写字台用一把簿记尺拍打着苍蝇。威金斯·弗赖夏老爷用办公室板凳的两条腿支持着身体的平衡,用一把铅笔刀戳着一只封缄纸盒子,时常很熟练地戳进贴在盒子外面的一张小小的红色封缄纸的中心。两位绅士都有非常开阔的背心和非常挺的领子,非常小的靴子和非常大的戒指,非常小巧的表和非常粗大的表链,以及匀称的裤子和洒了香水的手绢。
“我一向不赌半打,”另外那位绅士说。“我要赌一打。”
“成,西麦利,成!”威金斯·弗赖夏老爷说。
“上等的,注意,”另外那位说。
“当然,”威金斯·弗赖夏老爷答;用一支金套子的铅笔在一本小簿子上记了下来,另外那位也用另外一支金套子的铅笔在另外一本小簿子上记了下来。
“今天早晨我看见一张关于包福的告示,”西麦利先生说。“可怜的东西,他要被赶出屋子了!”
“我打对折和你赌十个金币,他会割断自己的喉咙,”威金斯·弗赖夏老爷说。
“行,”西麦利先生答。
“且慢!我不干,”威金斯·弗赖夏老爷深思地说。‘域许他会上吊呢。”
“很好,”西麦利先生答,又拔出金套子的铅笔来了。“我接受你那说法。总之——毁灭了他自己。”
“自杀,事实是,”威金斯·弗赖夏老爷说。
“正是如此,”西麦利先生答,记下来。“‘弗赖夏——十金币对五金币,包福自杀。’我们说定在多长时间之内?”
“十四天?”威金斯·弗赖夏老爷提议说。
“滚吧,不成;”西麦利先生答,停顿片刻,用簿记尺去打苍蝇。“一个星期。”
“折中吧,“威金斯·弗赖夏老爷说。“就算十天吧。””
“好,十天,”西麦利先生答。
因此,在各人的小簿子上记了:包福要在十天之内自杀,否则威金斯·弗赖夏要给弗兰克·西麦利十个金币;若包福是在这期间自杀了,弗兰克·西麦利就要给威金斯·弗赖夏五个金币。
“他破了产使我很伤心,”威金斯·弗赖夏老爷说。“他的饭菜呱呱叫。”
“还有他的红葡萄酒也特别好,”西麦利先生说。“我们要让我们的厨子到拍卖场去,买点那种六十四的。”
“滚吧!”威金斯·弗赖夏老爷说。“我的佣人也要去的。五个金币打赌我的人压倒你的人。”
“行。”
小簿子上又用金套子铅笔记了一笔;这时候,西麦利先生打死了所有的苍蝇和打好了所有的赌,就扬长而去,到股票交易所看看那里有些什么事。
威金斯·弗赖夏老爷现在就屈尊接受所罗门·派尔先生的指教,随后,填好了一些印好的表格,要大家跟他到银行去,他们就照办了:维勒先生和他的三位朋友怀着无限的惊奇瞪着眼望着这一切,而山姆是用一种什么都不能扰乱的冷静对待一切。
穿过一个一片喧哗的院子;经过两个装束配得上那滚动到角落里去的红色救火车的门房;他们走进了办理他们的事情的办公处,派尔和弗赖夏先生把他们留在那里站片刻,他们就上楼到“遗嘱部”去。
“这是什么地方?”脸上长着雀斑的绅士对大维勒先生悄悄说。
“‘统一公债’的衙门,”执行人用耳语声答复说。
“那些坐在柜台后面的绅士是些什么人?”哑嗓子的马车夫问。
“我想就是‘减价统一公债’吧,”维勒先生答。“他们是否‘减价统一公债’呀,塞缪尔?”
“嘿,你以为‘减价统一公债’是活人吗?”山姆问,有点轻视的样子。
“我怎么知道?”维勒先生反问:“我觉得他们很像就是了。那么,他们是什么人呀?”
“文书们,”山姆答。
“干么他们都吃火腿夹面包呀?”他父亲问。
“因为他们在办公吧,我想,”山姆答,“那是制度的一部分;他们在这里老那么做,整天!”
维勒先生和他的朋友们还没来得及想一想这种和国家的货币制度有关的古怪规矩,派尔和威金斯·弗赖夏就来了,并把他们领到柜台的一处,那上面有一块圆形的黑色牌子,牌子上有特别大的一个w字。
“那是什么意思呀,先生?”维勒先生问,使派尔注意那牌子。
“是死者姓氏的第一个字母,”派尔回答说。
“我说呀,”维勒先生说,转过身来对着那几位公正人。“这里有问题了。我们的第一个字母是v呀——这不行的。”
公正人们马上发表他们的决定意见,认为事情在w这个字之下进行是不合法的;因此,那是完全可能会至少僵持一天的,要不是山姆采取了迅速的、然而初看上去是不孝的行动:他拉住父亲的衣襟,把他拉到柜台旁边,把他按在那里,直到他在两张证书上签好字才罢;根据维勒先生的写字习惯,那是那么繁重和费时间的工作,所以当它完成的时候,那承办的文书已经吃了三只里位斯顿苹果。
因为大维勒先生坚持把他的一份卖掉,他们就从银行走到股票交易所的大门口,威金斯·弗赖夏老爷进去了片刻儿,就带着一张史密斯、培恩和史密斯的支票回来了;那是五百三十镑,就是第二位维勒太太的公债储金的结余,按当天的市价算给维勒先生的。山姆的两百镑转到了他的名下,于是,威金斯·弗赖夏先生拿了付给他的佣金,不在意地丢进上衣口袋,回他的办公室去了。
开头,维勒先生顽固地决定支票非兑换现款金铸不可;但是公正人们提醒他说,若那样,他就得破费钱买一只小口袋装钱回去了,因此他同意了接受五镑一张的钞票。
“我的儿子,”他们走出那银行业的铺子的时候维勒先生说,“我儿子和我,今天下午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约会;我希望把手头这件事尽快解决掉,所以,让我们就找个地方算一算账吧。”
不久找到了一个安静的房间,账目拿出来算了。派尔先生的账单由山姆负担了,有些费用公正人没有答应:但是,尽管派尔先生用许多庄严的誓言宣称他们对他如此吝啬了,但这却是一笔比他从来办过的不知多了多少倍的生意,他靠着这笔生意解决以后六个月的吃。住和洗。
公正人们享受了一杯酒之后,就握手告别了,因为他们当夜还得赶车下乡。所罗门·派尔发现再也没有任何可进的了,无论在吃的方面还是喝的方面,就友善地告辞了,留下山姆和他父亲。
“喂,”维勒先生说,把皮夹收进衣服的边袋,“租地权的款子再加上这个,有一千一百八十镑了。喂,塞缪尔我的孩子,马头带过来向着乔治和兀鹰吧!”
第56章
匹克威克先生和塞缪尔·维勒之间开了一次重要的谈判,山姆的父亲参与其事——一位穿一套鼻烟色衣服的老绅士意外地来临
匹克威克先生正独自一人坐着,深思着许多事情;他的许多思虑之一,就是如何更好地供应那年轻的一对,他们目前的不安定的状态是使他经常惋惜和焦虑的。这时候,玛丽轻轻地跨进房来,走到桌子跟前,很匆忙地说:
“啊,先生,对不起,塞缪尔在楼下,他问他父亲可不可以来见你?”
“当然,”匹克威克先生答。
“谢谢你,先生,”玛丽说,又快步向门口走去。
“山姆来了不久吧,是吗?”匹克威克先生问。
“啊,不久,先生,”玛丽急切地说。“他才来。他说他不再请假了,先生。”
玛丽说完的时候,或许自己觉察到她报告最后这一件事的时候怀着早已超过实际需要的热情了,或者她也许观察到匹克威克先生看着她的时候的和善的微笑了。她的确是低下了头,察看着身上那条非常好看的小小的围裙的一角,仔细得完全没有道理。
“务必叫他们马上上来,”匹克威克先生说。
玛丽极为宽慰,连忙去传达了。
匹克威克先生在房里踱了几个来回;边走,边用左手揉擦着下巴,好像全神贯注在思索中。
“唔,唔,”匹克威克先生终于说,是一种温和并忧伤的声调,“那是我能够报答他的依恋和忠诚的最好的办法了;就这样办吧,我对上天发誓。这是一个孤独的老人的命运,他周围的人一定会发生新的和另外一种爱恋而离开他。我没有权利希望我自己会有什么不同,不能,不能,”匹克威克先生比较高兴地继续说,“那是自私和忘恩负义的。我应该快乐,因为有个机会可以把他安排得很好。我是快乐的。我当然是的。”
匹克威克先生完全沉浸在这些思索中,以致门上敲了三四次才听见。他连忙坐好,露出他往常的那份愉快的面容,发出了所要求的许可,于是山姆·维勒进来了,后面跟着他的父亲。
“你回来了我别提多高兴,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你好吗,维勒先生?”
“很惬意,谢谢你,先生,”那位鳏夫说:“希望你很好,先生。”
“很好,多谢你,”匹克威克先生答。
“我要和你稍为聊几句,先生,”维勒先生说,“若你可以为我浪费五分钟的时间,先生。”
“当然,”匹克威克先生回答。“山姆,给你父亲端张椅子。”
“谢谢你,塞缪尔,我这里有一张椅子了,”维勒先生一面说一面端过一张来:“难得如此好的天气呵,先生,”老绅士加上一句,坐下的时候把帽子放在地板上。
“的确是的,”匹克威克先生答,“极为合时。”
“我所见过的最合时的了,先生,”维勒先生答。说到这里,老绅士猛烈地咳嗽了一阵,咳完以后,点点头,霎霎眼,对他儿子做了几个恳求的和威胁的手势,但是这一切山姆坚决地视而不见。
匹克威克先生觉察到那位绅士有什么烦心的事情,就装作认真裁手边的一本书籍,耐心地等维勒先生提出他这一次来的目的。
“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令人气愤的孩子,塞缪尔,”维勒先生说,愤愤地看着他的儿子,“我这辈子从来都没有见过。”
“他做了什么,维勒先生?”匹克威克先生问。
“他不开口说,先生,”维勒先生答:“他知道我有要紧事情的时候是说不出话来的,而他却站在那儿看着我坐在这儿花掉你的宝贵时间,并且让我出丑,却一声不哼帮助我。这不是孝道的行为,塞缪尔,”维勒先生说,擦着额头上的汗:“差得远哪。”
“你说你讲,”山姆答:“我怎么知道你在一开始就泄了气呀?”
“你看得出我开不了口的啰,”他父亲答:“我走错了路,退上了栅栏,碰尽了一切钉子,你却不伸出手来帮我。我替你羞耻,塞缪尔。”
“事实是,先生,”山姆说,微微鞠了一躬,“老头子收到他的钱了。”
“很好,塞缪尔,很好,”维勒先生说,带着很满意的神情点点头,“我并没有对你生气呀,山姆。很好。这样开始很好;马上就把要紧话说了吧。真是很好,塞缪尔。”
在极度满意之中,维勒先生把头点了很多的次数,于是抱着倾听的态度等山姆接着发言。
“你坐下吧,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知道这次接见可能比他预料的要长。
山姆又鞠一躬坐下了;他的父亲四下看看,他就继续说:
“先生,老头子,收到了五百三十镑。”
“减价统一公债,”大维勒先生悄声插嘴说。
“是不是减价统一公债都没有关系,”山姆说,“总数是五百三十镑,对吗?”
“对,塞缪尔,”维勒先生答。
“除这数目之外,还有房子和营业——”
“租地权、招牌、货物和装置,”维勒先生插嘴说。
“——弄到的钱加在一起,”山姆接着说,“总共是一千一百八十镑。”
“当真!”匹克威克先生说,“我听了很高兴。我祝贺你,维勒先生,办得如此好。”
“慢一点,先生,”维勒先生说,用不赞同的态度举起一只手来。“说下去,塞缪尔。”
“这个钱呢,”山姆说,稍微迟疑一下,“他急于要放在他认为安全的地方,我同样很焦急,因为,若他自己管着,他就会借给什么人,或者投资去买了马,或者丢掉了他的皮夹,或者这样那样地把自己弄成了一个埃及木乃伊。”
“很好,塞缪尔,”维勒先生说,那种满意的样子,就好像山姆是在对他的谨慎和远见致最高的颂辞。“很好。”
“因为这些原因,”山姆继续说,心神不安地乱扯着帽子的边:“因为这些原因,他今天拿了钱就和我到这里来,无论怎么样要交给、或者说——”
“这样说,”老维勒先生不耐烦了,“它对我没有用处;我还要照常赶马车,没有地方保存,除非我出钱要车掌替我管着,或者放在马车夹袋里,那对于内座乘客也是一种诱惑了。假使你能帮我保管着,先生,我就非常感激你了。也许,”维勒先生走到匹克威克先生面前凑着他耳朵说,“或许,它对于那个案子的花费有一点儿用处,总之一句话,请你保管着,等我向你要的时候再给我吧。”说了这话,维勒先生把皮夹塞在匹克威克先生手里,抓起他的帽子,就跑了出了房间——如此迅速,对一个这样胖的人来说那几乎是始料不及的。
“叫他不要走,山姆!”匹克威克先生着急地叫。“追上他;马上带他回来!维勒先生——来——回来!”
山姆看到主人的命令是不能不服从的;他父亲正要下楼的时候,他就追上他抓住了他的手臂,用劲把他拉了回来。
“我的好朋友,”匹克威克先生说,抓住那位老年人的手:“你的诚恳的信任使我感动极了。”
“我认为没有必要这样,先生,”维勒先生顽固地回答说。
“实在说,我的好朋友,我有的钱我自己都用不了呢;像我这样年纪的人,活到死都用不了的,”匹克威克先生说。
“谁也不清楚自己能够用多少钱,用起来才知道,”维勒先生说。
“或许,”匹克威克先生答:“但是我并不想试一试这种经验,所以我不大可能弄到桔据的地步。我请你必须拿回去,维勒先生。”
“很好,”维勒先生说,带着不高兴的神色。“注意我的话,山姆,我要用这笔财产乱干一阵;乱干一阵!”
“你还是不要那样的好,”山姆答。
维勒先生想了一小会儿,而后,怀着很大的决心把上衣钮子扣好,说:
“我去管卡子。”
“什么!”山姆喊。
“卡子,”维勒先生咬紧牙关回答说:“我要去管卡子。和你父亲说再会吧,塞缪尔;我把余下的日子交给卡子就是了。”
这威胁是如此可怕,而且维勒先生似乎完全决定要付之实行,因为他好像被匹克威克先生的拒绝弄得极为痛心的样子,所以这位绅士经过短暂的考虑之后,说:
“好,好,维勒先生,我就把钱收着吧。或许我能够比你用得更好的。”
“正是嘛,”维勒先生说,高兴起来:“你当然能够啰,先生。”
“别再提这件事了,”匹克威克先生说,把皮夹锁在写字台里:“我诚心诚意地感谢你,我的好朋友。现在再坐下吧;我要听听你的忠告。”
这次拜访的成功,使维勒先生在心底里大笑起来,在皮夹被锁起来的时候,不仅使他的脸上,并且使他的手臂、腿和身体都抽搐起来,但是当他听见那句话的时候,它就突然被一种极其神气的庄严取代了。
“你在外面稍等片刻,山姆,好吗?”匹克威克先生说。
山姆马上退出。
维勒先生显得异常地机伶和非常地惊讶,当匹克威克先生用如下的说法开始了谈话:
“你是不赞成结婚的人吧,我想,维勒先生呵?”
维勒先生摇摇头。他完全说不出话来了;因为,一种模模糊糊的什么坏心眼儿的寡妇对匹克威克转念头成了功,这种想法堵塞了他的言语。
“你刚才和你儿子来的时候,在楼下是否看到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匹克威克先生问。
“是的——我看见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维勒先生简要地回答说。
“你觉得她如何?直截了当地说,维勒先生,你觉得她如何?”
“我觉得她很丰满,长得很结实,”维勒先生说,带着评判的神气。
“不错,”匹克威克先生说,“不错。据你所看到的,你觉得她的风度如何?”
“很讨人欢喜,”维勒先生答。“很讨人欢喜,很那个。”
维勒先生在最后那一个形容辞上究竟加的什么意义并不清楚;但是从他说的声调听来显然是一句表示好感的话,因此匹克威克好象完全明白了一样满意。
“我对她非常关心,维勒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
维勒先生咳嗽一声。
“我是说关心她的幸福,”匹克威克先生接着说,“一种愿望,希望她生活舒适和幸福。你懂吗?”
“懂得很,”维勒先生答,他其实根本不懂。
“这个年轻的女人呢,”匹克威克先生说,“爱着你的儿子。”
“塞缪尔·维勒吗!”做父亲的喊。
“是的呀,”匹克威克先生说。
“这是顺理成章,”维勒先生稍为想了一想以后说,“很自然的,不过有点儿惊人。山姆一定要小心才好。”
“你这话怎么讲呢?”匹克威克先生问。
“小心不要对她乱说什么,”维勒先生答。“要很小心,不要在无意中被弄昏了说出什么可以犯毁弃婚约的罪的话来。匹克威克先生,只要她们一转你的念头,你和她们在一起肯定不安全;你想不到在何处能找到她们,可你只要一想,她们就找到了你。我自己第一次就是如此结了婚的,先生,而山姆就是这个阴谋的结果。”
“你没有给我多大的鼓励来说我所要讲的话,”匹克威克先生说,“但是我最好还是马上说出来吧。这个青年女子不仅爱你儿子,维勒先生,并且你的儿子也爱她。”
“唔,”维勒先生说,“这对于父亲的耳朵倒是很好听的事情哪,这倒是的!”
“我曾经观察过他们好多次,”匹克威克先生说,不评论维勒先生最后这句话,“我觉得毫无疑问了。若我愿意帮助他们结成一对夫妇,好好做点小生意或者小事情,将来有希望过舒舒服服的生活,那你觉得如何呢,维勒先生?”
在开头,维勒先生做了个鬼脸,来对待与他有关的任何人的婚姻的建议;但是,因为匹克威克先生和他争论,并且强调玛丽并不是寡妇的事实,他就逐渐顺从了。匹克威克先生对于他有很大的影响力;并且,事实上,他被玛丽的相貌打动了,已经对她丢过几次很不合为父的身份的眼色。最后他说,他是不反对匹克威克先生的意思的,他很愿意接受他的忠告;因此,匹克威克先生高兴地相信了他的话,就叫山姆回到房里。
“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清清嗓子,“你父亲和我,谈了些有关你的事。”
“关于你的,塞缪尔,”维勒先生说,是保护者的口气,并且是令人感动的声调。
“我不是那样盲目,因此我早就看出你对于文克尔太太的侍女抱着超过友谊的感情,”匹克威克先生说。
“你听见了吗,塞缪尔?”维勒先生还用以前那种裁判者的口吻说。
“我看,先生,”山姆对他主人说,“一个青年人注意一个漂亮和端庄得不可否认的青年女子,我看没有什么坏处吧。”
“当然没有,”匹克威克先生说。
“一点儿都没有,”维勒先生表示赞同说,显出一副温和的然而严然尊长的态度。
“我对于这么自然的行为,不但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匹克威克先生继续说,“我倒想要帮助和促进你这方面的愿望。因此,我和你的父亲稍为谈了一下;并且发觉他同意我的意见——”
“她并不是个寡妇呵,”维勒先生插上一句作为解释。
“她不是一个寡妇,”匹克威克先生说,微笑着。“我愿意把你从现在这个职务的束缚中解放出来,而且为了表示我看重你的忠诚和诸多优点,我要使你马上和她结婚,并且能够维持你们的小家庭的独立生活。我将引为骄傲,山姆,”他说,起初声音有点发颤,但马上恢复了惯常的语调,“我将感到骄傲和快乐,如我能对你一生的前途加以特殊的照顾。”
短期间的深深的静默,随后,山姆说话了,他的声音低低的,有点儿沙哑,但很坚决:
“我很感激你的好意,先生,就象感激你本人一样;但是那不行的。”
“不行!”匹克威克先生吃惊地叫。
“塞缪尔!”维勒先生严肃地说。
“我说不行,”山姆用比较高的声调重复说。“那你如何得了呢,先生?”
“我的好朋友,”匹克威克先生答,“我的好朋友中间最近发生的变化,会使我将来的生活方式完全改变;并且,我年纪又大些了,需要休息。山姆阿,我的奔波劳碌完了。”
“我怎么知道呢,先生?”山姆反驳说:“你现在这样想!若你改了主意呢;也并非不可能,因为你还有二十五岁的人的那种精神:那么没有我你怎么得了?那是不行的,先生,不行的。”
“很好,塞缪尔,你讲得很有道理,”维勒先生鼓励说。
“我是想了很久才说的,山姆,我一定要守约的,”匹克威克先生说,摇着头。“新的情景已经展开在我眼前,我的奔波劳碌是要结束了。”
“很好,”山姆答。“那么,正因为如此,所以要有了解你的人跟着你,来伺候你,使你舒服呀。若你需要一个更好的人,你就用他好了;但是,有工钱也好、没工钱也好,你要也好、不要也好,供膳宿也好、不供膳宿也好,你从波洛那个老旅馆里弄来的山姆·维勒总是不离开你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随便一切人和一切事闹个不亦乐乎,什么都阻止不了这一点!”
山姆很激动地把这段表白说完的时候,大维勒先生立起身来,把时间、地点和规矩这一切置之度外,高高举起帽子挥动着,猛烈地高呼了三次。
“我的好朋友,”当维勒先生由于自己的热情冲动有点害羞、重新坐好的时候,匹克威克先生说,“你也应该帮那位青年女子想想呀。”
“我替她设想的,先生,”山姆说。“我替她想过了。我对她说过,我告诉过她我的处境,她预备等我准备好,我相信她会等的。若她不等,她就不是我所认为的那种女人,那我是乐于把她放弃的。你以前就知道我的,先生。我下了决心,就什么都不能改变。”
谁能够反对这种决心呢?匹克威克先生是不能的。他的卑微的朋友们的毫无私心的爱戴使他感到很感动,那比当代最伟大的人们的千言万语的声明所能在他心中唤起的还多哪。
当这场谈话在匹克威克先生房里进行着的时候,一位穿一套鼻烟色衣服的矮小的老绅士,后面跟着一个拿着一只小旅行包的脚夫,在楼下出现了;他搞到了过夜的铺位之后,问侍者是否一位文克尔太太住在这里,对于这问题,侍者当然作了肯定的回答。
“是不是她一个人在家?”那矮小的老绅士问。
“我想是吧,先生,”侍者答:“我可以去叫她的女佣人来,先生,若你——”
“不,我不要叫她,”老绅士很快地说。“带我到她的房里去,不要通报。”
“呃,先生?”侍者说。
“你聋了吗?”矮小的老绅士间。
“不聋呵,先生。”
“那么听着,请你——你现在可以好好听着吗?”
“是,先生。”
“那好。带我到文克尔太太房里去,别通报。”
矮小的老绅士发这命令的时候,塞了五先令在侍者手里,对他紧紧地盯着。
“真是,先生,”侍者说,“我不知道,先生,是不是——”
“啊!你肯吧,我看,”矮小的老绅士说。“你还是马上做的好。少浪费时间。”
那位绅士的态度里有种东西是如此冷静和镇定,使得侍者把五先令放进口袋,不再说话,领他上楼了。
“就是这间房,是吗?”那绅士说。“你可以走啦。”
侍者照办了,心里纳闷这位绅士是什么人,要做什么;矮小的老绅士等他走出视线之外,就敲那房门。
“进来,”爱拉白拉说。
“唔,无论怎样声音很好听,”矮小的老绅士喃喃地说:“不过那不算什么。”他说了这话,就开了门走进去。正坐在那干活的爱拉白拉,看见一个陌生人,就站了起来——有点儿莫名其妙,但是一点也没有显得尴尬。
“不必立起来呵,夫人,”那位不知名的人说,走进房来,随手关了门。“是文克尔太太吧,我想?”
爱拉白拉点头。
“就是跟伯明罕的一个老年人的儿子结婚的、那生聂尔·文克尔太太吧?”陌生人说,带着好奇心看着爱拉白拉。
爱拉白拉又点点头,不安地四面看看,仿佛拿不定是否要喊人来。
“我看我令你吃惊了,夫人,”老绅士说。
“是有一点,我说实话,”爱拉白拉答,很纳闷。
“我要坐一坐,若你允许我的话,夫人,”那陌生人说。
他坐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眼镜盒子,悠闲地拿出一副眼镜,架在鼻子上。
“你不认识我吧,夫人?”他说,那样紧紧地看着爱拉白拉,她开始觉得吃惊。
“不,先生,”她畏缩地回答说。
“不呵,”那绅士说,捧住左腿:“我不知道你怎么会认识我。不过,你知道我的姓的,夫人。”
“我知道吗?”爱拉白拉说,抖着,虽然她几乎不清楚为什么发抖。“我可以问问吗?”
“马上告诉你,夫人,马上,”陌生人说,眼睛还是不离开她的脸。“你是新近结婚的吧,夫人?”
“是的,”爱拉白拉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说,放开手里的活;她很激动了,因为一个先前发生过的思想现在更有力地出现在她的脑子里。
“没有告诉你丈夫应当首先征询他所依靠的父亲的意见吧,我想?”陌生人说。
爱拉白拉用手绢擦眼睛。
“甚至也没有用什么间接的方法探听老年人对于这件他自然会觉得很关心的事情的感想吧?”陌生人说。
“我不会否认,先生,”爱拉白拉说。
“并且自己没有充足的财产来长久支持你丈夫获取人间的福利吧,而这,你知道,假使他按照他父亲的意思结婚的话是会得到的?”老绅士说。“这就是男女孩子们所谓的毫无利害观念的爱情——直到他们自己有了男孩子和女孩子,才用比较粗俗的和截然不同的的眼光来看事情了!”
爱拉白拉眼泪滚滚而流,诉说她年纪轻,没有经验,要求宽恕;她说她只是为了爱情才做她该做的这件事;她几乎从婴儿时代就失去了父母的忠告和指导。
“这是错的,”老绅土用比较温和的声调说,“错得很。这是愚蠢的,浪漫主义的,不合实业作风的。”
“这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先生,”可怜的爱拉白拉答,啜泣着。
“胡说,”老绅士说,“他爱上你也不是你的错吧,我想。不过却也是的,”老绅士说,有点诡谲地看着爱拉白拉。“是你的错。他是情不自禁。”
是这小小的恭维话,或者是这小小的老绅士的奇怪说法,或者是他那转变了的态度——比开始时温和得多了——或者是这三者合在一起,使爱拉白拉在落泪中间露出了微笑。
“你丈夫呢?”老绅士突然问;收起刚刚在他脸上出现的微笑。
“我想他就要回来了,先生,”爱拉白拉说。“今天早上我劝他去散散步。他很消沉和苦恼,因为没有得到他父亲的答复。”
“苦恼吗?”老绅士说。“自有应得!”
“我恐怕他是为了我呵,”爱拉白拉说:“并且,先生,我为了他也苦恼呢。我是令他陷入现在的处境的唯一的原因。”
“不要为他操心,我的亲爱的,”老绅士说。“他活该。我高兴——真正高兴,就他而言的话。”
这些话刚从老绅士的唇边发出,就听见上楼来的脚步声,这声音他和爱拉白拉好像同时都听出来了。矮小的绅士脸色发白,强作镇静,立起身来,而文克尔先生早已经走进来了。
“父亲!”文克尔先生喊,吃惊地退缩着。
“嗯,先生,”矮小的老绅士答。“先生,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文克尔先生沉默无言。
“我想,你是害羞了吧,先生,”老绅士说。
文克尔先生仍然沉默无言。
“你是害羞呢,先生,还是不害羞?”老绅士问。
“不,父亲,”文克尔先生答,挽住爱拉白拉的手臂,“我不为自己害羞,也不为我的妻子害羞。”
“当真的!”老绅士嘲讽地喊。
“我非常难过,做出了使你不像以前那样爱我的事,父亲,”文克尔先生说:“但是同时我要说,我没有因为有这位女士做妻子而害羞,你也没有因为她做了你的媳妇而害羞。”
“把你的手给我,那生,”老绅士改变了声调说。“吻我,我的爱;无论怎样你是一个非常媚人的媳妇呵!”
几分钟之内,文克尔先生去找匹克威克先生,同他一同来了,他见了他的父亲,两人不停地握手握了足五分钟。
“匹克威克先生,我非常真诚地感谢你待我儿子的一切好意,”老文克尔先生说,说得坦白直率。“我是个急性子的人,上次我见你的时候,我又烦恼又惊慌。我现在搞清楚了,我不仅满意而已。我还要再道歉吗,匹克威克先生?”
“哪里,”那位绅士说。“我要得到十分的幸福所唯一缺少的事情,你已经给我做好了。”
说到这里,又握了五分钟的手,同时还说了不少的恭维话;这些话除了恭维的性质之外,还附带着一种值得一提的新奇东西——诚恳。
山姆孝顺地送父亲到了贝尔·塞维奇,回来的时候在胡同里遇到胖孩子,他是替爱米丽·华德尔送信来的。
“我说呀,”话特别多的乔说,“玛丽是多么美丽的女孩子呀,不是吗?我多欢喜她呢,我!”
维勒先生没有说什么话来答复他,只是,对胖孩子盯了一会儿,被他这种放肆完全弄得不知所措了,随后,抓住他的领子拖他到角落里,不伤害他而多礼地给了他一脚,打发了他;之后,他吹着口哨走回家去了。
第57章
匹克威克社终于解散,一切都圆满结束
文克尔先生从伯明罕来临是件愉快的事情,在接下来的整整一星期里,匹克威克先生和山姆·维勒都是成天不在家,到吃饭的时候才回来,脸上带着一种神秘而重要的神态,那是他们本来完全没有的。显然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在进行着;不过,究竟怎么回事,却有不少的猜测。有些人(特普曼先生在内)以为匹克威克先生准备结婚;但是这种想法,女士们极其坚决地加以驳斥。另外有些人却相信他有了远行的计划,现在正忙着作准备;但这又被山姆否认,他被玛丽盘问的时候曾经明确的说过不会有新的旅行。到最后,大家的脑子绞了足有六天之久,东猜西想仍毫无所得的时候,一致决定要叫匹克威克先生解释他的行动,把他为何跟崇敬他的朋友们这样疏远的道理说个明白。
因此,华德尔先生请全体在亚德飞吃饭;酒过二巡,才言归正题。
“我们都急于要知道,”那位老绅士说,“我们做了什么得罪你的事情,令你疏远了我们,热爱一个人去散步。”
“是吗?”匹克威克先生说。“巧得很,我正准备今天自动来仔细解释一下;若你们再给我一杯葡萄酒,我就满足你们的好奇心。”
酒器一手接一手地传递了过去,快得不寻常;匹克威克先生带着微笑,环顾一下他的朋友们,说:“我们中间发生了许多变化,我是指已举行的婚礼和将举行的婚礼,连带着引起的变化,使我必须马上想一想我将来的计划。我决定在伦敦近郊找个舒适的地方退隐;我看到一所恰恰合于我理想的房子,把它弄了下来,陈设好了。一切都已布置好了,我想马上就搬进去,我相信我可以在那里过几年平静的退隐日子:借我的朋友们的鼓舞,乐其天年,在他们的友爱的纪念中死去。”
匹克威克先生说到这里停顿下来,桌子周围发出一阵喃喃的议论声。
“我弄的房子,”匹克威克先生说,“是在德里治;有一个大园子,地点是伦敦附近最可爱的地区。为了舒适和便利,曾加意布置过;或许还有点儿豪华;不过这你们自己判断好了。山姆在那里陪我。由于潘卡的推荐,我请了一位女管家——年龄很大的一位女管家——她认为需要的佣仆我都要用。我提议在那边举行一个仪式——我对那很有兴趣——来纪念我这小小的退隐生活。我希望,若我的朋友华德尔不反对的话,在我住进去的那天,让他的女儿在我的新房子里举行婚礼。青年人的幸福,”匹克威克先生有点激动地说,“向来是我的生活里的主要快乐。在我自己的房子里面看到我的最亲爱的朋友们的幸福,那令我的心温暖的。”
匹克威克先生又停顿一下:爱米丽和爱拉白拉出声地呜咽。
“我已经亲自去、并且写信去和社里说过,”匹克威克先生仍接着说,“告诉了他们我的意思。它在我们长久离开的期间已经发生了特别严重的内部纠纷;由于取消我的名字,再加上这个那个其他的条件,使它已经解体了。匹克威克社已不存在了。”
“我决不懊悔,”匹克威克先生小声说,“我决不懊悔用了两年的大部分光阴,交接了千差万别的人物,纵使我追求新鲜事物或许在许多人看来是无谓的。我以前的生活几乎全部用在事业上,和财富的追求上,其中有无数的景象是我先前根本不了解的,现在我逐渐领悟了——我希望那足以增长我的见识和增进我的理解。若我做过的好事情太少,我相信我做过的坏事情是更少的;我所遭遇的一切,对于我无非是晚年的极为有趣的和愉快的回忆的来源。愿上帝保佑你们大家吧。”
说了这些,匹克威克先生用颤抖的手倒了满满一大杯酒喝了;在他的朋友们全体起立、由衷地对他干杯祝贺时,他的眼睛湿润了。
史拿格拉斯先生的婚礼没有做更多的预备布置。他既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从小就是匹克威克先生的一个被监护人,所以那位绅士是非常清楚他的财产和前途的。他把这两者告诉了华德尔,华德尔很满意——若他告诉他的是别的情形,他几乎也同样满意的,因为这位老绅士是满心高兴和仁爱——他给了爱米丽一笔相对可观的陪嫁,婚礼决定在那天之后的第四天举行:准备时间的匆促,使得三个女裁缝和一个男裁缝急得要发疯。
第二天,老华德尔把马车套上驿马走了,接他母亲上伦敦来。他用他特有的急躁,把消息告诉了老太太,她马上昏晕了,但是救醒过来之后,她就叫把那织锦缎袍子马上打好包裹,并且开始叙述一件类似情形的事,那是关于已故的托林格洛娃夫人的大女儿的喜事的,这叙述占据了足以三个钟头,最后还没有说完一半。
在伦敦进行的巨大的准备工作,也得通知一下特伦德尔太太;因为她怀了孕,所以消息是由特伦德尔先生转告的,怕她会承受不住:但是她并没有受承不住,因为她马上写信到玛格尔顿定一顶新帽子和一件黑色的缎袍,并且说她决定去参加婚礼。因此,特伦德尔先生请了医生来,医生说特伦德尔太太应该是最清楚自己的情形的;对于这话,特伦德尔太太回答说,她觉得她吃得消,并且她决定要去;这医生是个聪明而又谨慎的医生,既知道什么对于自己有好处也知道什么对于别人有好处,因此就说,或许特伦德尔太太闷在家里比出去更坏,所以或许还是去的好。于是她就去了,医生就极其小心地送了半打药来,准备给她路上吃。
除了这些麻烦之外,还托华德尔寄两封小小的信给两位小小的小姐,请她们做女傧相;接到信之后,两位小姐被逼到急得要死的地步,因为没有现成的“东西”应酬这样重要的场合,而又没有时间弄出来,而两位小姐的两位可敬的爸爸,除了感到满意之外并没有别感觉。无论怎样,旧的上衣整理好了,新的软帽做出了,两位小姐打扮得要多么好看就多么好看了;在后来行礼的时候,她们在适当的地方哭,在应该的时候抖,博得所有旁观者的赞美。
那两位穷亲戚也到了伦敦——还是走着去的,还是坐在驿车的屁股后面去的,还是搭货车去的,还是互相轮流着驮了去的,那可不清楚,不过他们是到了伦敦,到了华德尔面前;在举行婚礼的早上,最先敲匹克威克先生的门的人,就是那两位穷亲戚,两人都带着微笑和衬衫硬领。
但是他们受到热烈的欢迎,因为穷富对于匹克威克先生是不成问题的;新的佣人们又活泼又起劲;山姆处在无比的兴高采烈的心境中;玛丽容光焕发,带着漂亮的丝带。
新郎预先在家里待了两三天,这时英俊地出发到德里治教堂去接新娘,由匹克威克先生、班·爱伦、鲍伯·索耶和特普曼先生陪着,山姆·维勒坐在车外,钮扣洞上插了一朵白花,那是他的情人的礼物,身上穿着特地为这喜事设计出来的一套新的漂亮仆服。他们在教堂里会到了华德尔家人、文克尔家人、新娘和女演相们和特伦德尔家人。行礼之后,他们分别乘几辆马车得得地回到匹克威克先生家里去吃早饭,到了那里,小小的潘卡先生早已经在等着了。
这时候,这件事中间的比较庄严的部分都像浮云般过去了;每张脸都快活得放起光来;只听见一片祝贺和赞美的声音。一切都是如此美!前面的草地,后面的花园,小型的温室、餐室、客厅、卧室、吸烟室,尤其是书房,里面有图画和安乐椅,有奇异的密室、古怪的桌子和无数的书籍,还有一只大大的畅快的窗户,面对着一片悦人的草场,俯瞰着一切美丽的风景,这里那里点缀着几乎被树木掩蔽了的小小的房屋;再就是窗帘、地毯、椅子和沙发!一切都是如此美,如此紧凑,如此整洁,有这样高雅的风味,每个人都说实在说不出哪一样最可赞美。
而在这一切中间,站着匹克威克先生:容光焕发地微笑着;那是任何男子、妇女或小孩的心都情不自禁要喜爱的;他自己是大伙儿中间最快乐的一个阿;他和同一个人一再握手,而当自己的手比较空闲的时候,就愉快地搓着;每逢人家有喜慰或好奇的表示,他就赶忙上去迎接,用他的快乐的神色鼓舞着每一个人。
开早饭了。匹克威克先生领着老太太(她还在不停地叙述托林格洛娃夫人的事)坐在长桌的上首,华德尔坐了下首;朋友们排列两旁;山姆站在他主人的椅子背后;谈笑停止了;匹克威克先生致了谢辞之后,稍微一会,四面看看。他这样做的时候,十分快乐,眼泪滚下了他的两颊。
让我们把我们的老朋友留在这种最真纯的幸福的时刻吧,若我们要追寻的话,是经常可以找到一些幸福的时刻,来欢娱我们在尘世间的短暂的生存。大地上有阴影,可是对比起来,光明更为强烈。有些人象蝙蝠或者猫头鹰一样,对于黑暗比对于光明,更有眼力;我们呢,没有这样的眼力,却更乐于看看陪伴我们度过许多孤寂时刻的想象中的伴侣们,在世界上的短暂的阳光正充分照耀着他们的时候,对他们投上临别的一瞥。
交到许多真正的朋友,又在自然的发展过程中丧失他们,那是大多数置身于广大的世界,或到了黄金时代的人的命运。创造想象中的朋友而又在艺术创作的过程中丧失他们,那是所有的作家或编年史家的命运。而这还不是他们的更大的不幸;还要求他们把那些朋友的下落作一番叙述。
为了依照这种习惯——无疑是一种坏习惯——我们添几句传记文字,就说聚在匹克威克先生家里的这几位吧。
文克尔先生和太太,受到那老绅士的宠爱,所以不久就搬进了一座新造的房子,离匹克威克先生家不足半哩。文克尔先生承担了他父亲在伦敦的经纪人或联络员的职务,把他穿惯的那套服装改成了普通的英国人的装束,从此以后在一切外貌上完全显出是一个文明的基督徒的样子。
史拿格拉斯先生和太太在丁格来谷住下了,在那里买了一小片农场经营,与其说为了赚钱,倒不如说为了事业。偶然会出神和忧郁的史拿格拉斯先生,直到如今在朋友和熟人中间都享着大诗人的名气,虽然我们没有发觉他写过任何诗来助长这种信念。我们了解有许多文学的、哲学的或者其他的名人,也是根据类似的条件而享盛名的。
特普曼先生呢,在他的朋友们结了婚而匹克威克先生定居以后,就在里士满住下,并且以后始终住在那里。夏季他常常在平台上散步,带着朝气勃勃、得意洋洋的神气,这使他获得住在附近的不少单身的老妇人的赞美。他再也没有求过婚。
鲍伯·索耶先生先上了报纸以后,就上了孟加拉,班杰明·爱伦先生陪着他一道:两位都就了东印度公司外科医生的职位。他们每人都生了十四次黄热病,于是决定试着戒酒;从那时期他们都搞得不坏。
巴德尔太太的房子租过许多谈得来的单身绅士,获利甚多,但是再也没有打过毁弃婚约的官司。她的代理人,道孙和福格两位先生,依旧执行业务,从中获得很大的进项,并且被公认为是脚色中间的脚色。
山姆·维勒遵守着他说的话,一直不结婚,长达有两年之久。年老的女管家在这期间的末尾死了,匹克威克先生就把玛丽提升到这个位置上,条件是要她立刻和山姆结婚,她呢,一声不吭就接受了。后花园的门口经常可以看见两个胖胖的男孩子,从这事看来,可以断定山姆已经成了家。
老维勒先生赶了十二个月的马车,害了风湿病,被迫退休。然而那皮夹里的东西被匹克威克先生投资运用得特别好,所以他退休下来还有一笔相当很可观的收入,他就靠着这经常在射者坡附近的一家很好的酒店里生活着,他在那里被当作圣贤一样敬仰着:大吹他和匹克威克先生多么亲近,并且仍保留着那种难以克服的憎恶寡妇的心情。
匹克威克先生自己呢,继续住在他的新居,用空闲的时间整理备忘录,那就是后来他交给那一度驰名的会社的秘书的;或者,听山姆·维勒大声地念,念时夹杂着一些他自己脑子里忽然想到的字眼,然而匹克威克先生总是听得津津有味的。史拿格拉斯先生、文克尔先生和特伦德尔先生,很多请他做他们的子女的教父,开头的时候使他觉得非常麻烦,但是现在他已经习惯了,把它当作顺其自然的事加以履行。他从来没有因为待金格尔先生宽大而感到后悔:因为那人和乔伯·特拉伦后来都成了社会上的杰出的人物,虽然他们老坚决反对回到他们从前时常出没和诱惑他们的地方。匹克威克先生现在不很健壮了;但是他还保留着从前所有的少壮的精神,并且还经常可以看见他到德里治画廊去看画,或者晴天的时候在附近风景怕人的地方散步。附近的穷人差不多都认识他,每逢他走过,他们肯定怀着很大的敬意向他脱帽致敬;孩子们把他当偶像一样崇拜;而且周围一带的人们全是这样对他。他每年到华德尔先生家去参加一次大规模的家庭欢聚;在这场合,正如在其他一切场合,他总是由忠实的山姆伺候着:在山姆和他的主人中间,存在着一种坚强的互相的依恋,除了死亡,没有什么东西能使它终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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