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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塞艺苑
《国境以南太阳以西》
来源:边塞艺苑 | 作者:村上春树 | 发布时间: 833天前 | 7755 次浏览 | 分享到:


    岛本是个眉目清秀的高个子女孩,个头同我不相上下,几年后必定出落成十分引人注目的绝对漂亮的姑娘。但我遇见她的当时,她还没获得同其自身资质相称的外观。当时的她总好像有些地方还不够谐调,因此多数人并不认为她的容貌有多大魅力。我猜想大概是因为在她身上大人应有的部分同仍然是孩子的部分未能协调发展的缘故,这种不均衡有时会使人陷入不安。 


    由于两家离得近(她家距我家的的确确近在咫尺),最初一个月在教室里,她被安排坐在我旁边。我将学校生活所必需知道的细则一一讲给她听——教材、每星期的测验、各门课用的文具、课程进度、扫除和午间供饭值班等等。一来由住处最近的学生给转校生以最初的帮助是学校的基本方针,二来是因为她腿不好,老师从私人角度把我找去,叫我在一开始这段时间照顾一下岛本。 


    就像一般初次见面的十一二岁异性孩子表现出的那样,最初几天我们的交谈总有些别扭发涩,但在得知对方也是独生子之后,两人的交谈迅速变得生动融洽起来。无论对她还是对我,遇到自己以外的独生子都是头一遭。这样,我们就独生子是怎么回事谈得相当投入,想说的话足有几大堆。一见面——虽然算不上每天——两人就一起从学校走路回家,而且这一公里路走得很慢(她腿不好只能慢走),边走边说这说那。说话之间,我们发现两人的共同点相当不少。我们都喜欢看书,喜欢听音乐,都最喜欢猫,都不擅长向别人表达自己的感受。不能吃的食物都能列出长长一串,中意的科目都全然不觉得难受,讨厌的科目学起来都深恶痛绝。如果说我和她之间有不同之处,那就是她远比我有意识地努力保护自己。讨厌的科目她也能用心学且取得很不错的成绩,而我则不是那样。不喜欢的食物端上来她也能忍着全部吃下,而我则做不到。换个说法,她在自己周围修筑的防体比我的高得多牢固得多,可是要保护的东西都惊人地相似。 


    我很快习惯了同她单独在一起。那是全新的体验。同她在一起,我没有同别的女孩子在一起时那种心神不定的感觉。我喜欢同她搭伴走路回家。岛本轻轻拖着左腿行走,途中有时在公园长椅上休息一会儿,但我从未觉得这有什么妨碍,反倒为多花时间感到快乐。 


    我们就这样单独在一起打发时间。记忆中周围不曾有人为此奚落我们。当时倒没怎么放在心上,但如今想来,觉得颇有点不可思议。因为那个年龄的孩子很喜欢拿要好的男女开心起哄。大概是岛本的为人所使然吧,我想。她身上有一种能引起别人轻度紧张的什么,总之就是说她带有一种“不能对此人开无聊玩笑”的气氛。就连老师看上去有时都对她感到紧张。也可能同她腿有毛病不无关系。不管怎样,大家都好像认为拿岛本开玩笑是不太合适的,而这在结果上对我可谓求之不得。 


    岛本由于腿不灵便,几乎不参加体操课,郊游或登山时也不来校,类似游泳那样的集体在外留宿的夏令营活动也不露面。开运动会的时候,她总显出几分局促不安。但除了这些场合,她过的是极为普通的小学生活。她几乎不提自己的腿疾,在我记忆范围内一次也不曾有过。即使在和她放学回家时,她也绝对没说过例如“走得慢对不起”的话,脸上也无此表现。但我十分清楚,晓得她是介意自己的腿的,惟其介意才避免提及。她不大喜欢去别人家玩,因为必须在门口脱鞋。左右两只鞋的形状和鞋底厚度多少有些不同——她不愿意让别人看到。大约是特殊定做的那种。我所以察觉,是因为发现她一到自己家第一件事就是把鞋放进鞋箱。 


    岛本家客厅里有个新型音响装置,我为听这个常去她家玩。音响装置相当堂而皇之。不过她父亲的唱片收藏却不及音响的气派,lp(译者注:lp:long playing之略。即密纹唱片。每分钟33 1/3转速的唱片。)唱片顶多也就十五六张吧,而且多半是以初级听众为对象的轻古典音乐,但我还是左一遍右一退反反复复听这十五张唱片,至今都能真可谓真真切切巨细无遗地一一记起。 


    照料唱片是岛本的任务。她从护套里取出唱片,在不让手指触及细纹的情况下双手将其放在唱片盘上,用小毛刷拂去唱针的灰尘,慢慢置于唱片之上。唱片转罢,用微型吸尘器吸一遍,拿毛布擦好,收进护套,放回架上原来的位置。她以极其专注的神情一丝不苟地进行父亲教给她的这一系列作业,眯起眼睛,屏息敛气。我总是坐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注视她这一举一动。唱片放回架上,岛本这才冲我露出一如往常的微笑,而那时我每每这样想:她照料的并非唱片,而大约是某个装在玻璃瓶里的人的孱弱魂灵。 


    我家没唱机也没唱片,父母不是对音乐特别热心的那一类型,所以我总是在自己房间里,扑在塑料壳am收音机上听音乐。从收音机里听到的大多是摇滚一类。但岛本家的轻古典音乐我也很快喜欢上了。那是“另一世界”的音乐。我为其吸引大概是因为岛本属于那“另一世界”。每星期有一两次我和她坐在沙发上,一边喝着她母亲端来的红茶,一边听罗西尼的序曲集、贝多芬的田园交响曲和《培尔·金特》送走一个下午。她母亲很欢迎我来玩,一来为刚刚转校的女儿交上朋友感到欣喜,二来想必也是因为我规规矩矩而且总是衣着整洁这点合了她的心意。不过坦率地说,我对她母亲却总好像喜欢不来。倒不是说有什么具体讨厌的地方,虽然她待我一直很亲切,但我总觉得其说话方式里多少有一种类似焦躁的东西,使得我心神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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