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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塞艺苑
《国境以南太阳以西》
来源:边塞艺苑 | 作者:村上春树 | 发布时间: 833天前 | 7757 次浏览 | 分享到:


    她父亲收集的唱片中我最爱听的是李斯特钢琴协奏曲。正面为1 号,反面为2 号。爱听的理由有两点:一是唱片护套格外漂亮,二是我周围的人里边听过李斯特钢琴协奏曲的一个也没有,当然岛本除外。这委实令我激动不已。我知晓了周围任何人都不知晓的世界!这就好比惟独我一个人被允许进入秘密的花园一样。对我来说,听李斯特的钢琴协奏曲无疑是把自己推上了更高的人生阶梯。 


    况且又是优美的音乐。起初听起来似乎故弄玄虚、卖弄技巧,总体上有些杂乱无章,但听过几遍之后,那音乐开始在我的意识中一点点聚拢起来,恰如原本模糊的图像逐渐成形。 


    每当我闭目凝神之时,便可以看见其旋律卷起若干漩涡。一个漩涡生成后,又派生出另一个漩涡,另一漩涡又同别的漩涡合在一起。那些漩涡——当然是现在才这样想的——具有观念的、抽象的性质。我很想把如此漩涡的存在设法讲给岛本听,但那并非可以用日常语言向别人阐述的东西,要想准确表达必须使用别的不同的语言,而自己尚不知晓那种语言。并且,我也不清楚自己所如此感觉到的是否具有说出口传达给别人的价值。遗憾的是,演奏李斯特协奏曲的钢琴手的名字已经忘了,我记得的只是色彩绚丽的护套和那唱片的重量。唱片沉甸甸的重得出奇,且厚敦敦的。 


    西方古典音乐以外,岛本家的唱片架上还夹杂纳特·“金”·科尔(译者注:科尔:美国黑人歌手(1917- 1965)。)和平·克劳斯比的唱片。这两张我也着实听个没完。克劳斯比那张是圣诞音乐唱片,我们听起来却不管圣诞不圣诞。至今都觉得不可思议:居然那么百听不厌! 


    圣诞节临近的十二月间的一天,我和岛本坐在她家客厅沙发上像往常那样听唱片。她母亲外出办事,家中除我俩没有别人。那是个彤云密布、天色黯淡的冬日午后,太阳光仿佛在勉强穿过沉沉低垂的云层时被削成了粉末。目力所及,一切都那么呆板迟钝,没有生机。薄暮时分,房间里已黑得如暗夜一般。记得没有开灯。惟有取暖炉的火苗红晕晕地照出墙壁。 


    纳特·“金”·科尔在唱《装相》(《pretend 》)。英文歌词我当然完全听不懂,对我们来说那不过类似一种咒语。但我们喜欢那首歌。翻来覆去听的时间里,开头部分可以鹦鹉学舌地唱下来了: 


    pretend you are happy when you’re blue,it isn’t very hard to do. 


    现在意思当然明白了:“痛苦的时候装出幸福相,这不是那么难做到的事”。简直就像她总是挂在脸上的迷人微笑。这的确不失为一种想法,但有时又是非常难以做到的。 


    岛本穿一件圆领蓝毛衣。她有好几件蓝毛衣。大概是她喜欢蓝毛衣吧,或者因为蓝毛衣适于配上学时穿的藏青色短大衣也未可知。白衬衫的领子从毛衣领口里探出,下面是格子裙和白色棉织袜。质地柔软的贴身毛衣告诉了我她那小小的胸部隆起。她把双腿提上沙发,折叠在臀下坐着。一只胳膊搭在沙发背上,以注视远方风景般的眼神倾听音乐。 


    “嗳,”她说,“听说只有一个孩子的父母关系都不大好,可是真的?” 


    我略微想了想,但弄不明白这种因果关系。“在哪里听说的?” 


    “一个人跟我说的,很早以前,说是因为关系不好所以只能有一个孩子。听的时候伤心得不行。” 


    “哪里。”我说。 


    “你爸爸妈妈关系可好?” 


    我一下子答不上来。想都没想过。 


    “我家嘛,妈妈身体不怎么结实。”我说,“倒是不太清楚,听说生孩子身体负担很大很大,所以不行的。” 


    “没想过有个兄弟该有多好?” 


    “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没想过?” 


    我拿起茶几上的唱片护套看。但房间太暗了,看不清套上印的字。我把护套重新放回茶几,用手腕揉了几下眼睛。以前给母亲同样问过几次,每次我的回答都既未使母亲高兴也没让母亲难过。母亲听了我的回答后只是做出费解的神情,但那至少对我来说是非常坦率的、诚实的回答。 


    我的回答很长,但未能有条理地准确表达自己的意思。归根结蒂我想说的是:“这里的我一直是在无兄无弟的环境中成长的,假如有个兄弟,我应该成为与现在不同的我。所以这里的我如果盼望有个兄弟,我想那是违背自然的。”因此我觉得母亲的提问总好像没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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