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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塞艺苑
《玫瑰之名》
来源:边塞艺苑 | 作者:安伯托·艾柯 | 发布时间: 833天前 | 26858 次浏览 | 分享到:


着了火的马,把火焰带到风还未送及的地方,铸造室也烧起来了,见习僧侣宿舍也难以幸免。一群群的人四处奔跑,既无目标也没有目的。我看见了尼科拉斯,头部受伤,僧衣撕裂,跪在大门前的通路上,大声诅咒。我看见帕西菲库斯,放弃了救援的工作,试图抓住一匹发狂的骡子,等他成功了之后,他对我喊着要我也赶紧效法他,逃命要紧。


我想着不知威廉跑到哪儿去了,深怕他被压在坍倒的墙垣下。我找了好一阵子,才在回廊附近找到了他。他手里拿着他的旅行袋,当火烧到朝圣者宿舍时,他赶到了他的房间,至少抢救出他最珍贵的所有物。他把我的行李也带下来了,我胡乱找了件衣服穿上。我们停下来,气喘吁吁的,看着四周的情况。


修道院的下场已不问可知了。几乎所有的建筑物都已被火波及,有些火势较大,有些较小。还没烧到的少数几幢房舍也不会保持多久了。因为现在一切都已注定成为祝融的飨宴。只有没有建筑物的部分尚称安全,茶园、回廊外面的庭园……要想救火已是万不可能了,一旦放弃了救火的想法,我们便站在空旷而没有危险的地方,观看一切。


我们注视缓缓燃烧的礼拜堂,因为在整幢建筑的木头部分炽烈烧起之后,通常火势便要延续几个小时,有时甚至是几天。大教堂的火就不一样了,由于到处都是易燃物,火焰迅速蔓延到厨房。至于顶楼,几百年来矗立了一座迷一宫,现在却已摧毁殆尽。


“它曾是基督教世界中最大的一所图书馆。”威廉说,“现在,假基督真的快来临了,因为再没有学识可以阻碍他了,说起来,今晚我们已看过他的脸了。”


我错愕地问:“谁的脸?”


“我指的是佐治。在那张因为对哲学的憎恨而变了形的脸上,我第一次看见了假基督的肖像。他并不是来自犹大的部落,或是来自一个遥远的国度。假基督可以由虔敬的本身,由对上帝或真理过度的爱而产生,正如异教徒往往出自圣徒和先知。对预言者要心怀畏惧,阿德索,还有那位准备为真理而死的人,因为他们照例会使别人和他们一起死,通常在他们之前而死,有时还代替他们死。佐治做了一件恶魔似的丑事,因为他变态地深爱他的真理,因此为了摧毁虚妄便做得出任何事情。佐治害怕亚里斯多德的第二本书,只因那本书或许真教人如何扭曲每样真理的面目,这样我们才不至变成自己幽灵的奴隶。说不定,那些深爱人类的人所负的任务,是使人们嘲笑真理,‘使真理变得可笑”惟一的真理,在于学习让我们自己从对真理的疯狂热情中解脱。”


“可是,老师,”我悲哀地说,“你现在这么说,是因为你的心灵受了伤。不管怎么说,今晚你发现了一项真理,那是你解析过去这几天来的线索而得到的。佐治赢了,可是你又揭发了他的阴谋,所以你击败了他……”


“并没有什么阴谋,”威廉说,“而且我是经由错误而发现的。”


他这句话自我矛盾,我不知道威廉是不是故意的。


“但是雪地中的痕迹使你推测出布鲁纳勒斯却是真的,”我说,“而且阿德尔莫真的是自杀而死,维南蒂乌斯也真的不是在缸里溺死的,迷宫真的照你所想象的方式排列,进入‘非洲之末’也真的要碰触‘cquatuor’这个字,那本神秘的书也真的是亚里斯多德的著作……我可以举出许多真的事情,是您凭借学识之助所发现……”


“我从未怀疑过真理的表象,阿德索,它们是人类在这世上导引自己的惟一凭据。我所不了解的是,这些表象之间的关系。我透过《启示录》的模式追查出佐治,这个模式似乎构成所有罪行的基础,然而那却只是巧合。我为所有的罪行寻找一个罪犯而推测出佐治,结果我们发现每项罪行都是不同的人所犯的,或者是没有人。我追求一个有理性而乖张的心智所设的计划而找出了佐治,事实上却没有什么计划,或者该说,佐治被他自己最初的设计所制服,于是有了一连串的肇因,而这些肇因又彼此矛盾,各自进展,造成了并未形成任何计划的关系。如此看来,我又有什么聪明才智呢?我一直很固执,追寻表面的秩序,而其实我应该明白,在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秩序。”


“但是在设想一个错误的秩序时,你仍然有所发现……”


“你说得非常好,阿德索,我要谢谢你。我们的心灵所想象的秩序,就像是一张网,或是一个梯子,为了获得某物而建。但以后你必须把梯子丢开,因为你发现,就算它是有用的,它仍是毫无意义的。er muor ge-lichesame die leiter abewerfen,so er an ir ufgetigen……你就是这么说的吗?”


“那正是我们的语言。谁告诉你的?”


“一个贵国的神秘主义者。他写在某个地方,我忘了是什么地方。就算再没有人会在日后找到那份手稿也没关系。惟一有用的真理,就是将会被扔开的工具。”


“你没有理由斥责自己,你已经尽力了。”


“尽了个人的力,但那是十分有限的。要接受世界上不可能有秩序存在的概念是很难的,因为那违反了上帝的自由意志及全能的力量。因此上帝的自由就是我们罪恶的宣告,至少是我们骄傲的宣告。”


我——毕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贸然提出了一项神学的结论:“可是一个‘必然’存在的人怎么会全然被‘可能’所污染?那么,上帝和原始的混沌有何差别呢?确定上帝绝对的全能和绝对的自由,并不是等于显示上帝并不存在吗?”


威廉面无表情地望着我,说道:“如果一个学者对你的问题回答是的话,他怎么继续传达他的学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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