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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塞艺苑
《真正的人》
来源:边塞艺苑 | 作者:波列伏依 | 发布时间: 806天前 | 18209 次浏览 | 分享到:


    阿列克谢没改变姿势,慢慢地稍微睁开一只眼睛,透过下垂的睫毛他看到。在他面前的并不是德国人,而是一个褐色的东西。他把眼睛睁得再大些,立即紧紧地眯起来看:在他眼前的是一只大熊,它削瘦、毛发零乱,坐在地上。


    3


    阳光下隐隐约约地闪烁着蓝光的一个雪堆里。有一个一动也不动的人形,熊静悄悄地坐在他身旁,只有野兽才会那样。


    它那脏兮兮的鼻孔轻轻地抽动着,从那微微张开的嘴里可以看见,那些牙齿是衰老、发黄的,但仍然有力;有一条细细的浓浓的唾液流下来,随风飘荡着。


    这只熊是被战火从冬眠的洞穴里赶出来的,又饿又凶,但熊不吃死人。它嗅了嗅那僵卧的身躯,闻到了刺鼻的汽油味,就懒洋洋地朝林中空地走去。那儿也躺着许多这样僵卧不动、冻结在冰雪里的人体。一阵呻吟声和沙沙声又把它给吸引了回来。


    它就坐在阿列克谢旁边。难忍的饥饿与对死人肉的厌恶在它心里斗争着,饥饿取得了胜利。那野兽喘息了一下,站起来用脚掌把雪堆里的人翻了个身,又用脚爪撕扯了一下飞行衣的“鬼皮”①,飞行衣连动都没动一下。熊低吼起来。在这一瞬间阿列克谢费了很大劲才压抑住要睁开眼睛、要躲开、要叫喊和要推开压在他胸口的这个脏东西的愿望。他虽全身心地想急切地做剧烈抵抗,但同时他迫使自己慢慢地用不易察觉的动作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只有皱痕的手枪柄,谨慎地用大拇指打开保险以免弄出声响,并开始悄悄地抽出已武装起来的手。


    ①一种非常坚固的料子,可以用来制上衣。


    野兽更加用力地猛扯飞行衣,坚固的衣料发出破裂的声音,不过还没被扯破。熊狂吼起来,用牙咬住飞行衣,隔着衣服和棉絮咬上了他的身体。阿列克谢用坚强的意志忍住身上的疼痛,在野兽把他从雪堆里拖出来的那一刹那,迅速地举起枪并扣响了扳机。


    低沉的枪声引发出了轰轰的回音。


    一只喜鹊飞了起来,又迅速地飞走了。雪从被惊动的树枝上落下来。野兽慢慢地放下了它的捕获物。阿列克谢跌落在雪里,目光仍盯着敌人:它用后腿坐着,满是细毛的溃烂的黑眼睛里凝固着困惑,一股颜色晦暗的浓血从它的大牙中间流过,滴到雪上。它发出令人恐怖的嘶哑叫声,笨重地用后腿站立起来。阿列克谢没来得及再开一枪。它就不由自主地倒在雪地里。淡蓝色的冻雪慢慢地覆盖了一层红色,并融化着。在野兽的头边有微微的热气冒出。熊死了。


    阿列克谢的紧张感松弛了,他又感到脚里面有剧烈的、火辣辣的疼痛,便失去了知觉,倒在雪上……


    他醒来的时候太阳已高高地悬挂着,阳光透过针叶丛照得冻雪闪闪发亮,甚至阴影里的雪看上去也不是青色的,而是蓝色的了。


    “怎么,好像看见熊什么的?”这是阿列克谢的第一个念头。


    一具毛发零乱、脏兮兮的褐色野兽的尸体倒在旁边浅蓝色的雪地上。森林喧嚣着,啄木乌响亮地啄着树皮,几只灵活的黄肚皮的山雀在灌木林中跳跃着,清脆地啁啾着。


    “活着,活着,还活着!”——阿列克谢不断地想着。进而,他整个人、整个身心都渗透着对生命的陶醉的感觉。这种感觉很神奇、强烈,在一个人经历一次致命危险之后,它就会来到这个人身上,还会牢牢地控制着这个人。


    依从这个强有力的感觉,他双脚跳了起来,但又立即呻吟起来,在死熊身上坐下。脚下的剧痛传遍了他全身。脑子里也是嗡嗡地、沉重地喧嚣着,像有几只粗糙不平的磨盘在里面转动,轰轰作响,震荡着头脑。眼睛很痛,似乎有人用手指在眼睑上挤压它们。周围的一切,时而清晰明亮地显露出来,沐浴在寒冷的黄色阳光里;时而消失,盖上了一层闪着火花的灰色东西。


    “糟糕,大概是跌下来时震伤了,还使脚也出了什么毛病。”阿列克谢想道。


    他抬起身子,惊奇地打量着一片辽阔的田野,这片田野从森林边缘的后面显露出来,在地平线上被远处的一片蓝色半圆形的森林所隔断。


    大概是在秋天,确切地说是在初冬的时候,有一道防线沿着森林边缘穿过这片田野,有一队红军在这道防线上坚持战斗,时间虽然不长,但很顽强,即所谓的拼死坚守。暴风雪用那凝结的棉花团似的雪盖住了大地的伤痕,但在雪底下还是很容易看出有田鼠穴道似的战壕、被击溃了的火力点的土墩、许许多多大大小小的弹穴,这些弹穴紧紧相连直到森林边缘。那被炸坏炸伤的树木和被炸飞或被拔出来的树根随处可见。在这片满目疮痍的田野上,有几辆涂成梭子鱼鳞颜色的坦克,东一辆、西一辆地冻结在深深的雪地里。所有这些坦克,特别是最后一辆,可能是被地雷或手榴弹炸翻的,所以它长长的炮筒像伸出来的舌头一样耷拉着拖到地面上,仿佛是一具不可名状的怪物的尸首。而在整个田野上——在不很深的战壕的胸墙边、在坦克旁边和在森林边缘上——红军战士的遗体和德国士兵的尸体混杂着躺在一起。尸体是那么多,在有些地方它们是彼此交叠着。几个月之前,还是冬天的时候,这些人在战斗中突然遇到了死亡,被严寒冻僵了,它们就这样一直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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