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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塞艺苑
《契诃夫1892年作品》
来源:边塞艺苑 | 作者:契诃夫 | 发布时间: 801天前 | 8687 次浏览 | 分享到:


过了一个钟头,我们到了火车站。一个胸前戴着号牌的铁路巡查员和车夫把我的皮箱抬进妇女候车室。车夫尼卡诺尔把衣襟塞在腰里,穿着毡靴,周身给雪弄湿,很高兴我出门,对我好意地微笑着,说:“一路顺风,大人。上帝保佑您路上平安。”


顺便说一句:大家都称呼我大人,其实我不过是个六品文官,是个少年侍从罢了。铁路巡查员说火车还没有从上一 站开出。我只好等着。我走到外面,由于一夜没睡而脑袋发沉,两条腿乏得几乎走不动。我毫无目的地往水塔那边走去。


四下里一个人影也没有。


“为什么我要走呢?”我问自己。“那边有什么东西在等我?


无非是我已经很久不来往的熟人啦,孤独啦,饭馆的膳食啦,嘈杂啦,伤我眼睛的电灯光啦。……我要到哪儿去?为什么要去?为什么我要去呢?“


再者,跟我的妻子一句话也没说就扬长而去,也未免奇特。我觉得我会弄得她莫名其妙。我临走应该对她说明,她讲得对,我确实是个坏人。


等到我从水塔那边走回来,站长已经从门里出来,以前我有两次把他告到他的上司那儿去。由于风雪很大,他竖起上衣的衣领,缩起脖子,走到我跟前,把两个手指头举到帽沿那儿,带着慌张的、勉强恭敬的、充满憎恨的脸色告诉我,说这班火车误了二十分钟,我是不是愿意此刻到暖和的地方去等车。


“谢谢您,”我回答说,“可是我多半不走了。请您吩咐我的车夫等一等。我还要考虑一下。”


我在月台上走来走去,暗想:我走不走呢?等到火车到站,我却决定不走了。在家里等着我的将是我妻子大惑不解的神色,也许还有她讥诮的笑容,外加楼上那种阴郁的气氛和我本人心神不宁的情绪。不过在我这种年纪,这总比两天两夜跟许多陌生人一起坐火车到彼得堡去,随时意识到我的生活对任何人和任何事业都不必要,一天天临近结束,毕竟要使人觉得轻松点,也多少亲切点。是啊,不管怎样还是回 家的好。……我走出火车站。可是,家里的人本来看到我出外,都挺高兴,如今我又回去,而且是白天回去,未免会扫兴。那么我不妨把这一天在邻居家里消磨过去,晚上再回家。


可是到谁家去呢?有些邻居跟我保持着紧张的关系,有些邻居我又根本不相识。我思忖了一阵,想起伊凡·伊凡内奇来了。


“我们到布拉京家去!”我在雪橇上坐下,对车夫说。


“很远呐,”尼卡诺尔说,叹了口气。“大概有二十八俄里,或者足足三十俄里哩。”


“麻烦你了,好朋友,”我说,从我的口气听起来,好象尼卡诺尔有权利不听我的命令似的。“走吧,劳驾!”


尼卡诺尔怀疑地摇头,慢腾腾地说,现在该换辕马才成,不是那种彻尔克斯式的,而是“庄稼汉”式的,或者“黄雀”式的。他犹豫不决地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拿起缰绳来,仿佛等我改变主张似的。他略微欠起身子,想一想,然后才挥动鞭子。


“一连串虎头蛇尾的行动,……”我暗想,把脸藏在衣领里,躲开飘来的雪。“我发疯了。得,随它去吧。……”尼卡诺尔来到很高很陡的山坡上,先是小心地放马下坡,可是走到半山坡上,马忽然不听使唤,飞快的奔下坡去。他怔了一下,抬起胳膊肘,用我以前从没听他叫过的撒野的和发狂的声音喊道:“嘿,咱们叫将军坐着快车兜风吧!要是你们跑坏了,将军会买新的,宝贝儿!喂,小心,把你们累死啦!”


直到这时候,雪橇已经跑得非常快,我都透不过气来了,才发觉原来他已经喝得大醉。大概他在火车站上喝过一通酒。


到峡谷底下,冰碎裂了,有一小块裹着马粪的硬雪从大路上跳起来,打在我的脸上,打得很痛。狂奔的马一口气冲上山去,跟方才下山一样快,我还没来得及向尼卡诺尔喊叫一声,那辆由三匹马拉着的雪橇就已经在平地上飞驰,窜进一个古老的云杉林,两旁高大的云杉把毛茸茸的白爪子向我身边伸过来。


“我发了疯,车夫喝醉了酒,……”我想。“这可真妙!”


我正碰上伊凡·伊凡内奇在家。他笑得直咳嗽,把头放在我的胸上,说出他一遇见我就必定要说的话:“您越来越年轻了。我不知道您是用什么颜料染您的头发和胡子的,应当给我一点才是。”


“我是来回拜您的,伊凡·伊凡内奇,”我撒谎说。“您别见怪,我是京城人,讲究礼尚往来,习惯成自然了。”


“很高兴,好朋友!我老糊涂了,喜欢面子。……是啊。”


从他的声调和他那快乐得微笑的脸上,我看得出我这次来访使他受宠若惊。在前厅,有两个村妇给我脱掉皮大衣,由一个穿红色衬衫的农民把它挂在衣钩上。我和伊凡·伊凡内奇一块儿走进他的小书房,有两个光脚的姑娘正坐在那儿地板上,看一本硬封面的画册。她们看见我们来了,就跳起来,跑出去,接着,立刻有个又高又瘦、戴着眼镜的老太婆走进来,向我规规矩矩一鞠躬,从长沙发上拿走一个枕头,从地板上拾起那本画册,走出去了。从隔壁房间里不断传来低语声和光脚走路声。


“我在等大夫来吃饭,”伊凡·伊凡内奇说。“他答应从诊疗所出来,就到我这儿来。是啊。他每个星期三都在我家里吃饭,求上帝赐给他健康。”他向我这边探过头来,吻我的脖子。“您来了,好朋友,那么可见您没有生气,”他喘吁吁地对我小声说。“别生气,亲爱的。是啊。也许心里不好受,可那也别生气。我在死以前,只求上帝一件事:让我同大家老老实实,和睦融洽地生活在一起。是啊。”


“对不起,伊凡·伊凡内奇,我要把一只脚放在这把圈椅上,”我说,感到十分疲劳,不能正襟危坐了。我往长沙发的紧里面一坐,把一只脚放在圈椅上。我的脸遭过风吹雪打以后正在发烧,我的全身似乎都在吸进热气,因而变得瘫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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