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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塞艺苑
丰 乳肥臀
来源:边塞艺苑 | 作者:莫言 | 发布时间: 956天前 | 65491 次浏览 | 分享到:


  公家人并不同情他,眼睛里全是居高临下的鄙夷之色,那些钉在帽檐上、胸脯上的铁标识寒光闪闪、咄咄逼人。他毫不客气地命令上官金童:“立即把死尸扒出来,送到火葬场火葬!”上官金童道:“领导,这里是块废地,您就高抬贵手吧……”公家人好像狗咬了一口似的,猛地跳起来,厉声道:“你敢再说一遍?!废地?谁告诉你这是废地?即便是废地,也是国家的神圣领土,岂容你随便乱埋?”上官金童哭咧咧地说:“领导,行行好吧,俺娘九十多岁的人啦,好不容易才入了土,您开恩,不要折腾她了……”公家人益发恼怒了,斩钉截铁地说:“少废话吧,快挖出来。”上官金童道:“俺把坟头平摊了还不行吗?平摊了就不占国家的地皮了。”公家人厌烦地道:“你这个人是怎么回事?是真胡涂还是装胡涂?死人火葬,这是法规。”上官金童跪在地上,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哀求着:“领导啊,政府啊,开恩饶了俺吧,五黄六月,大热的天,再扒出来就烂了,俺经不起折腾了呀……”公家人恼怒地说:“哭也没用,嚎也没用,这事也不是我能做得了主。”上官金童突发灵感,从口袋里摸出那几十元被歪头张大叔拒绝接受的人民币,双手捧着,递到公家人面前,哭求道:“领导,拿去买壶烧酒喝吧,俺是个穷愁潦倒的孤单人,找个帮忙的不容易,俺身上就这几个钱了,连火葬费也不够了,去了也是耗费国家的电,污染政府的空气,您就开恩让俺娘在这儿烂了吧……政府,开恩吧……”公家人冷眼打量了一下那几张皱巴巴、脏乎乎的钞票,怒吼道:“您想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这是行贿,是腐蚀拉拢国家干部,这是犯罪!靠这几张脏票子你就想让我放弃原则?做梦!”公家人跺了一下脚,用法律一样庄严的口吻说:“天黑之前,必须把尸体扒出来,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公家人气昂昂走了。来时他仿佛从天而降,去时仿佛他入地有门。上官金童被这巨大的困难压倒了,他坐在新坟前,双手抱着头,低声哭泣着。政府,政府――这里人习惯把政府工作人员和所有的拿工资吃国库粮的人尊称政府,几十年如一日――您这不是为难我吗?即便我把母亲烧了,那骨灰不还是要埋到地下吗?这地方远离市区,不长庄稼,埋上个死人,几年后不就变成泥土了吗?你让我扒出来,扒出来怎么办?我一个人,背不动,拉没车,烧了也没钱付火葬费,更没钱买骨灰盒,为找几个老乡亲帮忙,我跑细了两条腿,政府,您难道不知道,现在不是从前了,现在的人没钱不办事,不像从前那么义气了,虽说歪头张大叔没要我的钱,但埋尸人家不要钱,起尸就要钱了,即便人家还不要钱,欠下这么多人情让我怎么还?政府啊好政府,您替我想想吧……他絮絮叨叨地哭诉着,仿佛那严肃的公家人还在眼前。    


  一辆银灰色日本产吉普车从狭窄的土路上颠颠簸簸地开过来了,车后拖着一溜烟尘。上官金童吃了一惊,以为这车是来抓自己的。起初他确实吓得要死,但随着那富贵铁兽的逼近,他的心反而坦然了。我已经蹲了八年劳改劳场,再蹲八年又有何妨,那儿干活有人叫,吃饭有人做,只要卖力干活,就会平平安安,对于我上官金童这样的人,那里也许真是天堂了。最要紧的是,抓走我之后,他们花一万元钱,怕也难雇着愿意扒坟掘墓的人。这样母亲就可免受折腾,就算占住了高密东北乡一块地,就算安息了。我害了母亲一辈子,最后能用丧夫自由换取母亲的安宁,也算值了,也算我这不孝的儿子尽了一次孝,也算我这不争气的儿子争了一口气。想到此他简直就是陶醉在幸福里了,擦干泪水他站起来,脸上皱纹舒展,肩头轻松,如释重负。他双手平伸胸前,等待着凉森森的手铐。但十分遗憾,吉普车摇晃着从他面前驶过,镀着水银的车窗玻璃贼光刺目,根本看不到车里的风景。到距离新坟约一百米的地方,吉普车停了。车门两面张开,钻出了三个人。两个男的,一个体积庞大,身穿蓝白交叉的休闲猎装,一个身体苗条,胳膊弯上胯着一支双筒猎枪,手脖子上悬着一个小皮包,小皮包里装着“大哥大”,上官金童在“东方鸟类中心”交红运时,手脖上也悬挂这玩意,所以他晓得。在两个男人中间,还有一个身穿深红色裙子的女人。远远地看不清她的眉眼,但从闪烁着瓷光的耀眼肌肤上,他知道这是个美女。    


  他们一行三人沿着沼泽地边缘上潮湿的小径,慢吞吞地移动过来。女人叽叽喳喳地吆喝着什么,叽喳声中还夹着格格的笑声。庞大男人偶尔咳嗽一声,底气充足,铿铿锵锵,有铜声铁气。瘦男人尾随在那对男女身后,毕恭毕敬,一看就知道是个秘书。忽然间,庞大男人往后一伸手,秘书迅速把猎枪递上。庞大男人接过枪,连准都不瞄,托平就放,叭叭两声响,清脆欲滴,震耳欲聋。放眼往沼泽地望去,一群天鹅吃力地挣扎着起了飞,有两只中弹的,一只浮在浅水中,死定了,还有一只在乱草里扑棱着翅膀挣扎,翅膀拖泥带水,脖子上沾满鲜血,弯曲着摇摆着,宛如舞蹈中有彩蛇。那个红衣女人拍着巴掌欢呼:“打中了!打中了!马副市长,您真是神枪手!”从她的耸动着的上,上官金童知道这打扮妖冶的妇人已颇不年轻,但她拍手雀跃的动作却像对天真的中学小女生的拙劣模仿,这令上官金童心中颇为反感。这家伙也是个不可救药的货色,差不多死到临头了,还产生这种休闲的情绪。红裙女人好像故意要跟上官金童赌气似的,抡起两根裸露的白胳膊,夹住了马副市长的粗短脖颈,然后像鸡啄食一样,跳一下,在他的脑门上啄了一口。秘书脱下皮鞋,挽起裤腿,堂着一汪汪的浅水,去把那两只中弹的天鹅捡出来。捡那只没死利索的天鹅时,秘书差点陷入淤泥没顶的深潭,吓得马副市长顿脚大叫:“小何,小心!”秘书把死利索的天鹅和没死利索的天鹅放在绿草地上,红衣女人弯下腰,伸出食指拨弄着鸟毛,她惊诧地大叫道:“哎哟!天鹅身上还有虱子呢!”猎手们继续前行,从上官金童面前经过。马副市长和秘书侧目对着沼泽地,搜索着猎物,根本没把新坟前的人放在眼里,反倒是那红衣女人,很认真地盯了上官金童几眼。上官金童嗅着女人身上散发出的浓郁的名贵香水气味,并条分缕析地辨别出了混杂在香水味里的狐臭气。这女人身材的确很好,双腿修长,细颈高挑,但胸前的乳房已经松驰下垂,尽管有“独角兽”托着,但假的就是假的,行家眼里不搀沙子。挥手之间,上官金童还发现这个女人腋窝里丛生着火红色硬毛,狐臭的气味就从那里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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