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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塞艺苑
《冰心全集第六卷》
来源:边塞艺苑 | 作者:冰心 | 发布时间: 841天前 | 31708 次浏览 | 分享到:


我回到家的时候,大堆的黑云涌上来了,随着就是一阵极其狂暴的倾盆大雨。我不能看书,也不可能写字,在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之下,我从这屋跑到那屋。这时已经很黑了,雷声仍在隆隆地响,电光也不停地闪着,不时还有一阵阵的突来的风,掐住那棵大荔枝树的脖子,使劲地摇撼它蓬松的树梢。房前的洼地立刻就积满了水,在我走来走去的时候,我忽然想到我应当让那个县官到我家里来避避雨。


我送去一封请帖;在检查以后,我发现那间唯一可用的屋子里堆塞着一张挂在梁上的厚板的木台,堆满了污旧的铺盖和枕头。仆人们的东西,一张极其污秽的席子,几把水烟袋,烟叶,火绒和两副木制的棋子,都乱七八糟地丢在地上,此外还有各种各样的箱子,里面装满了无用的零零碎碎的东西,比如说一个长了锈的壶盖,一个没有底的铁炉,一把褪了色的旧镍茶壶,一只汤盆满盛着尘污的糖浆。屋角有一个洗碗盆,墙头钉子上挂着潮湿的擦碗布,还有厨师父的围裙和小帽。仅有的一件家具就是一张摇晃的梳妆台,上面沤满了水迹,油迹,牛奶迹,黑的、黄的和白的,以及各种各色的痕迹。梳妆台上的镜子,倚在对面墙边,它的抽屉里盛满了零碎物件,从肮脏的餐巾以至开瓶子的钢丝和尘土。


我昏乱地愣了一会;然后就是——把管家叫来,把管仓库的叫来,召集所有的仆人,另外又找了些人,打水,把梯子放上,绳子解开,把木台拉下来,铺盖挪走,把碎玻璃片一一捡起,把钉子一个一个地从墙上拔了下来——灯架掉下来了,碎片撒得满地;又一片一片地捡起,我自己把那领脏席子从地上掀起丢到窗外去,把吃掉我的面包,我的糖浆,我鞋上的鞋油的一窝蟑螂惊散了。


县官的回信来了,他的帐篷的情况非常糟糕,他即刻就会来。快点!快点!当时就听见喊:“大人到了。”匆忙慌乱之中,我拍掉我须发和身上的尘土,等到我到客厅里去接待他的时候,我竭力使我显得雍容尔雅,就像我一下午都在安闲地休息着似的。


表面上我沉着地和县官握手如仪,但是心里还不时地为他的住处发愁。等到我必须领着客人进到他卧室的时候,我觉得那屋子还过得去,如果那无家可归的蟑螂,不去抓挠他的脚的话,他也许可以得到一夜的休息。卡利格雷一八九一年我感到懒洋洋地舒适,喜孜孜地轻松。


这是这地方的笼罩一切的主要情调。这里有一条河,但是谈不到流动,在它的浮草的小被窝里盖得严严地舒服地躺着,它仿佛在想——“既然可以清净无为地过日子,我又何必自己吵醒自己呢?”因此那两岸的茅草,除了渔人来张网的时候,简直没有受过惊扰。


四五条大号的船,彼此挨靠着,泊在近旁。在一条船的舱面上,一个渔夫拿被单从头到脚裹上,睡着了。另一条船上,那个船夫——也在晒太阳——悠闲地在搓着麻索。在第三条船的下甲板上,一个显得苍老的赤裸的家伙倚在桨上,茫然地注视着我们的船。


岸上还有些各式各样的人。但是没有人能说出他们为什么踱着最迂缓的步子,悠闲地来来往往,或是抱着膝头久久地坐着,或是瞪目直视,并没有认真地看着什么。


唯一的活跃的现象,只能从鸭群里看出。它们杂乱地叫噪着,一个劲儿地把头扎进水里,又伸了出来把水甩掉,它们仿佛不停地在探测水底的秘密,每次都得摇着头报告说:


“那里什么也没有!那里什么也没有?”


在这里,日子把十二小时在太阳底下昏睡掉,此外的十二小时,就在黑暗的披巾之内沉默地睡去。在这种地方,你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对着风景左看右看,把你的思想来回地摇荡,哼一会子的曲调,再梦想地点一会子的头,就像一个母亲在冬天的正午,背朝着太阳,摇着哼着把她的婴儿哄睡了似的。


昨天,在我接见我的佃户的时候,五六个男孩子出现了,正正经经地排成一行站在我面前。我还没来得及问话,他们的发言人就用最精构的语言,开始说:“先生,神明的恩惠和您的愚昧的孩子们的幸运,使阁下再度光临贱地。”他这样滔滔不断地说了几乎有半个钟头,在某些地方他把讲词记错了,就停住,抬头看天,自己改正过来,再接着往下说。我推测是他们学校里缺少椅凳。“因为没有这些木制的座位,”他这样说,“我们不知道我们可以坐在哪里,我们尊敬的老师们坐在哪里,当我们最高贵的观察员来访的时候,我们可以请他坐在哪里。”


我简直忍不住发笑,从这么一个小人儿的嘴里,倾泻出这么文雅的滔滔不绝的辩才,在这个地方特别显得不相称。在这里,农民们用最直截了当的方言提出他们迫切的重大需要,连那不太平常的字眼都会不幸地被误用了。但是那几个书记和农民们似乎都得到很深的印象,同时也很妒羡,仿佛慨叹他们父母所没有的东西,都赋予了孩子,使他们能够用这么美妙的方法,向柴门达尔请求。


在这位少年演说家还没说完的时候,我就把他打住了,我答应处理他们所必需的椅凳。


他昂然地让我说完话,然后又接上他所没有讲完的讲词,一直说到底,才深深地向我鞠了躬,带着他的集团整队走了。我想,即或我拒绝给他们椅凳的话,他也许并不介意,但在他用心背熟了他的讲词之后,若夺去他词里的任何一段,他会非常反感的。因此,虽然有更重要的事务等待处理,我也一定要听他讲完。沙乍浦附近一八九一年一月我们离开了那条缓慢得像临死的人的血液循环一样的卡利格雷小河,下驶到急流的河里,它流向那地和水茫茫一片的地方,如同孩提的弟兄姐妹一样,河和岸没有不同的打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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