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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塞艺苑
《冰心全集第六卷》
来源:边塞艺苑 | 作者:冰心 | 发布时间: 842天前 | 31803 次浏览 | 分享到:


最大的男孩,看不过这种过早的遁世态度,跑到这个烦恼的人的身边,把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膝上,赔错地哄着他:


“来吧,我的小弟弟!请起来吧,小弟弟!我们把你摔痛了么,小弟弟?”不一会儿,我发现他们像两只小狗似地,彼此对揪着手又抽开手,不到两分钟的工夫,这小家伙又被人甩起来了。


昨夜我做了一个最奇怪的梦。整个加尔各答仿佛都包封在可怕的神秘之中,一切房屋只能在浓密的阴雾里隐约看出,在这块雾纱之后,有些奇怪的事情在发生。


我坐着马车在公园路走,走过谢浮尔学院的时候,我发现它在浓雾包围之中,迅速变大,而且很快就变得不可思议地高。那时候我似乎知道有一起魔术家来到加尔各答,如果给他们报酬,就可以做出许多这样的奇迹。


当我到达我们周拉辛科楼的时候,我发现那些魔术家也来到了。他们长得很难看。蒙古种的类型,留着稀疏的上须,额下撅着几根长胡子。他们能使人变大。有几个女孩子想要长高一些,魔术家就在她们头上撒了些粉,她们立刻就抽得很高。对每一个我所遇见的人,就都不住地重复说着:“这真是太奇怪了——就像一个梦!”


当时有些人提议说,我们的房子也应该让它长大。魔术家同意了,为做准备工作,先要拆下房子的某些部分。拆卸完了,他们要钱,否则他们就不再干下去,那位会计坚决拒绝。


在完工之前怎能付款呢?魔术家们为此大发雷霆,他们把房子扭弄得可怕之极,人和砖石都混在一起,人身都在墙里,墙外只看到脑袋和肩膀。


这简直是彻头彻尾的魔鬼玩意儿,我告诉我的大哥,“你看,”我说,“简直就是这么回事。我们不如恳求上帝来帮助我们吧!”但是不管我用尽多大力气,以上帝的名义来咒逐他们,我的心却仿佛破裂了,话也说不出来。这时我醒了。


这不是一个奇怪的梦吗?加尔各答在魔鬼的手里,而且恶魔似地在肮脏的云雾的黑暗中生长着!


当地的教师们昨天来拜访我。


他们一直呆了下去,同时我想尽办法也找不出一句话来谈。每五分钟我勉强问一个问题,对这些问题,他们用最简短的话来回答;以后我就茫然坐着,玩弄着笔,抓挠着头。


最后我鼓起勇气问到庄稼的事情,但是他们是教师,对于庄稼是一无所知。


关于他们的学生,我已经把我所能想到的问题都问过了,我又只好重新再问:学校里有多少学生呢?一位说是八十个,另一位说是一百七十五个。我希望这问题会引起一场争论,但是没有,他们妥协了。


为什么在一个半钟头之后,他们会想起告辞,我也说不上来。他们大可以在一个钟头以前,用同样的理由来告别,或者,在十二个钟头之后才这样做!这决定显然是经验主义的,绝对没有什么方法。一八九一年七月码头上还有一只船,在它前面的河岸上,有一群农村妇女,有的显然是要上路,有的是来送行,婴孩、面纱和白发都在这集会里混杂着。


一个女孩特别引起我的注意。她总有十一二岁了;但她是丰满而健硕,人会把她看成十四五岁。她有一副动人的面庞——很黑,但是很美。她的头发像男孩一样,剪得很短,非常适合于她的单纯、坦率而机敏的表情。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孩,以满不在乎的好奇的样子注视着我,在她的眼光里决不缺少直爽和聪明。她的半女半男的样子特别动人——一种传奇式的男性的潇洒加上女性的妩媚。我从没想到在孟加拉的农村妇女中,会有这种的类型。


这一家人显然都不拘小节。其中的一个,在阳光下打开发髻,用指头来梳理,同时用最高的声音同船上的另一个妇女谈着家务。我猜想她除了一个女孩之外,再没有儿女,这女孩是一个既不懂礼貌又不会说话,连家人外人都分不清的傻东西。我还听说哥帕的女婿竟是一个没出息的人,因此她的女儿不肯到她的婆家去。


启程的时间终于来到了,她们把我的那个剪短头发的,有着一双丰润好看的手臂的,戴着金镯的,有着老实的发光的脸的姑娘,送上船去。我可以猜测她是从娘家回婆家去。她们都站在那里,目送那只船开走,一两个妇女用垂拂的纱丽的一端擦着眼睛。一个头发紧紧结成一团的小女孩,搂住一个年纪较大的妇女的脖子,在她肩上悄悄地哭着。她也许失去了一个“宝贝姐姐①”,这个姐姐会和她一块玩着娃娃,而在她淘气的时候也会打她。


这只船在水上的悄然掠过,仿佛给痛苦添上一段离愁——像死亡一样——行人远到看不见了,留下的人,擦着眼①一个大姐姐常被叫做“宝贝姐姐”。——译者泪,回到他们的日常生活中去。不错,痛苦只有一会儿,在走的人和留的人的心中也许痛苦都已经消逝了,——痛苦是暂时的,遗忘是永久的,但是真实的仍是痛苦而不是遗忘;而且在生离死别之顷,我们时常体会到这是多么痛切地真实。到喀达克去的船上一八九一年八月我把皮包忘下了,我的衣服是一天比一天更加不可容忍地难看了——这念头不断地涌上心来,和我的适当的自尊心是难以相容。有了这皮包,我可以昂头阔步地面向着世人;没有这皮包,我就不得不躲在角落里,避开大家的眼光。我晚上穿着这身衣服上床,早上又穿着这身衣服出来,再加上这船上满是煤烟,白天的难以忍受的热气,弄得人身上总是讨厌地潮湿。


除此以外,我在船上已经有些时候了。我的旅伴什么样的人都有。有一位阿勾里先生,在提到有生或无生的东西的时候,除了人身攻击之外,就说不出别的。另外有一位音乐爱好者,坚持着试把“巴拉卜”①乐章的变奏曲放在深夜演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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