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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塞艺苑
《契诃夫1886作品》
来源:边塞艺苑 | 作者:契诃夫 | 发布时间: 820天前 | 21854 次浏览 | 分享到:


“这真没想到!我怎么就会睡着了呢?”


他听着。四周寂静得象在坟墓里。烟盒和彩票使他清楚地想起今天是他的福利演出场,他演得很成功,每次幕间休息他都跟光临化装室的捧场人一起喝下许多白兰地和红葡萄酒。


“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呢?”他又说一遍。“啊,老家伙,老家伙!你这条老狗!看来,你喝得太多,坐着就睡着了!真有你的!”


喜剧演员高兴起来。他扬声大笑,笑声带着醉意,夹着咳嗽。他举着一支油烛、走出化装室外。舞台上黑洞洞的,连一个人也没有。从舞台深处和两侧,从观众席上,吹来轻微而又可以感觉到的清风。这几股微风象幽灵似的在舞台上漫游,互相碰撞,卷成旋风,戏弄油烛的火苗。烛火颤抖,往旁边弯下去,微弱的亮光时而照在一长排化装室的门上,时而照在旁边立着一个大木桶的红色侧幕上,时而照在舞台中央丢着的一个大镜框上。


“叶果尔卡!”喜剧演员叫道。“叶果尔卡,鬼东西!彼得鲁希卡!他们都睡着了,鬼东西,巴不得叫你们咽了气才好!


叶果尔卡!“


“碍…碍…啊!”回声接应着。


喜剧演员想起,他看在今天是他的福利演出场就送给叶果尔卡和彼得鲁希卡每人三卢布的酒钱。他们既然得到这样一笔赠金,就不见得会留在剧院里过夜了。


喜剧演员嗽了嗽喉咙,在凳子上坐下,把油烛放在地板上。他头重,醉醺醺,全身刚开始“发散”他喝下的那许多啤酒、葡萄酒和白兰地。他坐着睡了一觉,这时候觉得浑身不舒服,发软,打不起精神。


“我这嘴里象是有个骑兵连在过夜似的,……”他吐着唾沫说。“哎,不应该喝酒啊,老糊涂!不应该!腰也酸,头也痛,周身觉得冷。……老了。”


他瞧一下前面。……他只隐约看见提词人的小亭、按字母排列的包厢和乐队池中的乐谱架,整个观众席却好比乌黑的无底洞,张开血盆大口,冒出寒冷严峻的黑暗。……观众席平时是朴实而舒适的,可是现在,到了夜里,却显得深不可测,空空荡荡象是坟墓,连一个人影也没有。……喜剧演员瞧了瞧黑暗,随后瞧了瞧油烛,继续唠叨。


“是啊,老了。……不管你怎么做假,不管你怎么充好汉,‘不管你怎么装傻,反正已经五十八岁,全完了!这一辈子算是交待了!嗯,是啊,瓦森卡④。……不过我在舞台上工作了三十五年,夜里看见剧院却好象还是头一遭呢。……这可是怪事,真的。……是啊,头一遭!这叫人有点毛骨悚然,见鬼。……叶果尔卡!”他站起来叫道。“叶果尔卡!”


“碍…碍…啊!”回声接应道。


远远的一个地方,似乎就在张开的大口的深处!随着回 声,响起了召人去做晨祷的钟声。卡尔卡斯在胸前画了个十 字。


“彼得鲁希卡!”他叫道。“你们在哪儿呀,鬼东西?主啊,为什么我总是想起鬼呢?你少说这个字,你戒掉酒吧,总之你已经老了,到死的时候了!人家一到五十八岁就总去做晨祷,做好死的准备,可是你,……主啊!”


“主怜恤我吧,多么阴森可怕!”他唠叨说。“是啊,照这样通宵坐在这儿,能把人活活吓死。要召唤阴魂来相会,这倒是个绝妙的地方呢!”


一提到“阴魂”两个字,他就越发心惊胆战。……漫游的微风和闪烁的光点勾起他的想象,把它刺激得极其紧张。


……喜剧演员不知怎的缩起身子,脸容憔悴,弯下腰去拿油烛,最后一次带着孩子般的恐惧斜起眼睛朝那个黑洞看一眼。


他那涂了油彩而难看的脸露出呆板的样子,几乎毫无表情。他还没拿到油烛就忽然跳起来,凝神瞧着那片黑暗。他呆站了半分钟,然后害怕得不得了,抱住头,连连跺脚。……“你是谁啊?”他尖起嗓子嚷道,声音变了。“你是谁啊?”


有个包厢里站着一个白白的人影。等到烛光往那边照过去,就可以看清那个人的胳膊、脑袋以至白胡子。


“你是谁啊?”喜剧演员用气急败坏的声调又问一遍。


白人影迈出一条腿,跨过包厢的障壁,跳进乐队池,然后,象阴影似的,不出声地往舞台这边走来。


“是我,先生!”他说着,爬上了舞台。


“是谁?”卡尔卡斯叫道,往后倒退。


“是我,尼基达·伊凡内奇,……提词人。您不用担心。”


喜剧演员吓得浑身发抖,呆若木鸡,瘫软地在凳子上坐下,低下头。


“是我,先生!”那个人走到喜剧演员跟前说,他生得又高又瘦,头顶光秃,胡子花白,只穿着内衣内裤,光着脚。


“是我,先生。是提词人,先生。”


“我的上帝啊,……”喜剧演员说,伸出手掌摩挲着额头,呼呼地喘气。“原来是你,尼基达?你……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在这儿的包厢里过夜。此外就没有地方过夜了。……只是您不要告诉阿历克塞·福米奇。”


“你,尼基达,……”衰弱无力的卡尔卡斯喃喃地说,对他伸出发抖的手。“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啊!……大家叫我谢幕十六次,送给我三顶花冠和许多东西,……大家都喜欢我,可就是没有一个人来叫醒这个喝醉的老人,把老人送回家去。


我是个老人了,尼基达。我五十八岁。我有病!我这衰弱的精力一天天地差了。“


卡尔卡斯往提词人那边探出身子去,周身发抖,抓住他的手。


“你别走,尼基达,……”他喃喃地说,象在说梦话。


“我年老,有病,该死了。……可怕呀!”


“您,瓦西里·瓦西里伊奇,该回家去了。”尼基达带着温情说。


“我不去。我没有家!我没有,没有!”


“主耶稣啊!莫非您忘记您住在什么地方了?”


“我不愿意到那儿去,不愿意,……”喜剧演员有点发急地说。“我在那儿孤孤单单,……一个亲人也没有,尼基达,既没有亲人,也没有老伴,更没有孩子。……单身一个人,跟野外的风一样。……我死了,谁也不会想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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