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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塞艺苑
《契诃夫1898作品》
来源:边塞艺苑 | 作者:契诃夫 | 发布时间: 801天前 | 6809 次浏览 | 分享到:


他的车子驶进了工厂大门。他看见两边是工人住的小房子,看见女人的脸,看见门廊上晾着被子和衬衫。“小心马车!”


车夫嚷道,却并不勒住马。那是个宽广的大院子,地上没有长青草。院子里有五座彼此相距不远的大厂房,各有一根大烟囱,此外还有一些货栈和棚子,样样东西上都积着一层灰白色的东西,象是灰尘。这儿那儿,就跟沙漠里的绿洲似的,现出一 块块可怜相的小园子和管理人员的住房的红色或绿色房顶。


车夫忽然勒住马,马车就在一所重新粉刷过的灰色房子前面停住了。这儿有一个小花园,种着紫丁香,花丛上积满尘土。黄色的门廊上有一股浓重的油漆味。


“请进,大夫,”好几个女人在过道里和前厅里说,同时传来了叹息和低语的声音。“请进,我们盼您好久了,……真是烦恼。请您往这边走。”


李亚里科娃太太是一个挺胖的、上了岁数的太太,穿一件黑绸连衣裙,袖子样式挺时髦;不过从她的面容看来,她是个普通的、没受过多少教育的女人。她心神不宁地瞧着大夫,犹犹豫豫,不敢对他伸出手去。她身边站着一个女人,头发剪短,戴着夹鼻眼镜,穿一件花花绿绿的短上衣,长得清瘦,年纪已经不轻了。女仆称呼她赫莉斯契娜·德米特里耶芙娜,柯罗辽夫猜想这人是家庭女教师。大概她是这家人里顶有学问的人物,所以受到嘱托来接待这位大夫吧,因为她马上急急忙忙地开始述说得病的原因,讲了许多琐碎而惹人厌烦的细节 ,可是偏偏没说出是谁在害病,害的是什么病。


医师和家庭女教师坐着谈话,女主人站在门口一动也不动地等待着。柯罗辽夫从谈话里知道病人是李亚里科娃太太的独生女和继承人,一个二十岁的姑娘,名叫丽扎。她害病很久了,请过各式各样的医师治病,而从昨天晚间到今天早晨,她整夜心跳得厉害,弄得一家人全没睡觉,担心她会死去。


“我们这位小姐,可以说,从小就有病,”赫莉斯契娜·德米特里耶芙娜用唱歌似的声音说,屡次用手擦嘴唇。“医师说她神经有毛病,她小时候害过瘰疬病,医师把那病闷到她心里去了,所以我想毛病也许就出在这上面。”


他们去看病人。病人已经完全是个成人,身材高大,可是长得不漂亮,象她的母亲,眼睛同样小,脸的下半部分也太宽。


她躺在那儿,头发蓬乱,被子一直盖到下巴上。她给柯罗辽夫第一眼的印象是:她好象是个不幸的穷人,多亏别人慈悲,才把她收留在这儿。他不能相信她就是五座大厂房的继承人。


“我来看您,”柯罗辽夫开口说,“我是来给您治病的。您好。”


他说出自己的姓名,跟她握手,那是一只难看的、冰凉的大手。她坐起来,显然早已习惯让医师看病了,裸露着肩膀和胸脯,一点也不在乎,听凭医师给她听诊。


“我心跳,”她说,“通宵跳得厉害极了,……我差点吓死!


请您给点什么药吃吧。“


“好的!好的!您放心吧。”


柯罗辽夫诊查过后,耸耸肩膀。


“心脏挺好,”他说,“一切都正常,一切都没有毛病。一定是您的神经有点不对头,不过那也是十分平常的事。看来,就是这神经性的发作也已经过去了,您躺下来睡一觉吧。”


这当儿,有人把灯送进卧室里来。病人看见灯光就眯细眼睛,忽然双手捧着头,号啕大哭起来。于是难看的穷人的印象忽然消散,柯罗辽夫也不再觉得那对眼睛小,下半个脸过分宽了。他看见一种柔和的痛苦表情,这表情是那么委婉动人,在他看来她周身显得匀称、柔和、质朴了,他不由得想安慰她,不过不是用药,也不是用医师的忠告,而是用亲切、朴实的话。她母亲搂住她的头,让她贴紧自己的身子。老太太的脸上现出多么绝望、多么悲痛的神情啊!她,做母亲的,抚养她,把她养大成人,化尽心血,把全部精力都用在她身上,让她学会法语、跳舞、音乐,为她请过十来个教师,请过顶好的医师,还请一个家庭女教师住在家里。现在呢,她不明白她女儿为什么流泪,为什么她这么愁苦,她不懂,她惶恐,她脸上现出抱愧、不安、绝望的表情,仿佛她忽略了一件很要紧的事,有一件什么事还没做好,有一个什么人还没请来,不过究竟那人是谁,她却不知道。


“丽桑卡①,你又哭了,……又哭了,”她说,把女儿紧紧搂在怀里,“我的心肝,我的宝贝,我的乖孩子,告诉我,你怎么啦?可怜可怜我,告诉我吧。”


两个人都伤心地哭了。柯罗辽夫在床边坐下,拿起丽扎的手。


“得了,犯得上这么哭吗?”他亲切地说,“真的,这世界上任什么事都值不得这么掉眼泪。算了,别哭了,这没用处。


……“


同时他心里暗想:


“她到了该结婚的时候了。……”


“我们工厂里的大夫给她溴化钾②吃,”家庭女教师说,“可是我发觉她吃下去更糟。依我看来,真要是治心脏,那一定得是药水,……我忘记那药水的名字了,……是铃兰滴剂吧,对不对?”


随后她又详详细细解释一番。她打断医师的话,妨碍他讲话。她脸上带着操心的神情,仿佛认为自己既是全家顶有学问的人,那就应该跟医师不断地谈下去,而且一定得谈医学。


柯罗辽夫觉得厌烦了。


“我认为这病没什么大关系,”他走出卧房,对那位母亲说。“既然您女儿由厂医在看病,那就让他看下去好了。这以前他下的药都是对的,我看用不着换医师。何必换呢?这是普普通通的小病,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从容地讲着,一面戴手套,可是李亚里科娃太太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用泪汪汪的眼睛瞧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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