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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塞艺苑
《契诃夫1898作品》
来源:边塞艺苑 | 作者:契诃夫 | 发布时间: 801天前 | 6808 次浏览 | 分享到:


“现在离十点钟那班火车只差半个钟头了,”他说,“我希望我不要误了车才好。”


“您不能留在我们这儿?”她问,眼泪又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了。“我不好意思麻烦您,不过求您行行好,……看在上帝面上,”她接着低声说,朝门口看一眼,“在我们这儿住一夜吧。她是我的命根子,……独生女。……昨天晚上她把我吓坏了,我都沉不住气了。……看在上帝面上,您别走!”


他本来想对她说他在莫斯科还有许多工作要做,说他家里的人正在等他回去,他觉得在陌生人家里毫无必要地消磨一个黄昏,再加一个通宵是件苦事,可是他看了看她的脸,就叹一口气,默默地把手套脱掉了。


为了他,客厅和休息室里的灯和蜡烛全点亮了。他在钢琴前面坐下来,翻一会儿乐谱,然后瞧墙上的画片,瞧画像。那些画片是油画,镶着金边框子,画的是克里米亚的风景,浪潮澎湃的海上漂浮着一条小船,一个天主教教士拿着一个酒杯,那些画儿全都干巴巴,过分雕琢,没有才气。……画像上也没有一张美丽的、顺眼的脸,尽是些高颧骨和惊讶的眼睛。丽扎的父亲李亚里科夫前额很低,脸上带着扬扬得意的表情,他的制服象口袋似的套在他那魁伟、粗俗的身子上面,胸前戴着一枚奖章和一枚红十字章 .房间里的布置显得缺乏文化素养,华丽的陈设也是偶然凑成,并不是精心安排的,令人感到不舒适,就跟那套制服一样;地板亮得刺眼,枝形吊灯也刺眼,不知什么缘故,他想起一段故事,讲的是一个商人去洗澡的时候,脖子上挂着一个奖章 .……从前厅里传来耳语声,有人在轻声打鼾。忽然,房子外面传来刺耳的、时断时续的金属声,那是柯罗辽夫以前从没听到过的,现在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这响声在他的心里引起奇特的、不愉快的反应。


“看样子,怎么也不该留在这儿住下,……”他想,又去翻乐谱。


“大夫,请来用饭!”家庭女教师低声招呼他。


他去吃晚饭。饭桌很大,上面摆着许许多多凉菜和酒,可是吃晚饭的只有两个人:他和赫莉斯契娜·德米特里耶芙娜。


她喝马德拉酒③,吃菜很快,一面戴起夹鼻眼镜瞧他,一面说话:“这儿的工人对我们很满意。每年冬天我们工厂里总要演剧,由工人自己演;他们常听到有幻灯片配合的朗读会,他们有极好的茶室,看样子,他们真是要什么有什么。他们对我们很忠心,听说丽桑卡病重了,就为她做祈祷。虽然他们没受过教育,倒是些有感情的人呢。”


“你们家里好象没有一个男人,”柯罗辽夫说。


“一个也没有。彼得·尼卡诺雷奇已经在一年半以前去世,剩下来的只有我们这些女人了。因此,这儿一共只有我们三个人。夏天,我们住在这儿,冬天呢,我们住在莫斯科或者波梁卡。我在她们这儿已经住了十一年,跟自家人一样了。”


晚饭有鲟鱼、鸡肉饼、糖水水果,酒全是名贵的法国葡萄酒。


“请您别客气,大夫,”赫莉斯契娜·德米特里耶芙娜一面吃着,一面说,同时攥着拳头擦嘴。显然,她在这儿过得舒服极了。“请再吃一点。”


床铺。可是他还没有睡意。房间里闷得很,而且有油漆的气味,他就披上大衣,出去了。


外面天气凉爽,天空已经现出微微的曙光,那五座竖着高烟囱的大厂房、棚子、货栈在潮湿的空气里清楚地显出轮廓。


这天是假日,工人没有做工,窗子里漆黑,只有一座厂房里还生着炉子,有两扇窗子里透出红光,从烟囱里冒出来的烟偶尔裹着火星。院子外边,在远处,有青蛙在阁阁地叫,夜莺在歌唱。


他瞧着厂房和工人在其中睡觉的棚子,又想起每逢看见工厂的时候总会想到的种种念头。尽管让工人演剧啦,看幻灯片啦,为他们请厂医啦,进行各式各样的改良措施啦,可是他今天从火车站来一路上所遇见的工人,跟早先他小时候,在没有工厂戏剧和种种改良措施那当儿,看到的工人相比,并没有什么两样。他,作为医师,善于正确判断那种根本病因无法查明,因而无法医治的慢性病,他把工厂也看做一种不正常现象,其原因也不清楚,而且没法消除。他并不认为凡是改善工人生活的种种措施都是多余的,不过,他把它们看得跟医治不治之症一样。


“当然,这是一种不正常的现象,……”他想,瞧着暗红色的窗子。“一千五百到两千个工人在不健康的环境里不停地做工,做出质地粗劣的印花布,半饥半饱地生活着,只有偶尔进了小酒店才会从这种恶梦里渐渐醒过来。另外还有百把人监督工人做工,这百把人一生一世只管记录工人的罚金,骂人,行事不公道,只有两三个所谓的厂主,虽然自己一点事儿也不干,而且看不起那些糟糕的印花布,却坐享工厂的利益。可是,那是什么样的利益呢?他们在怎样享受呢?李亚里科娃和她女儿都不幸,谁瞧见她们都会觉得可怜,只有赫莉斯契娜·德米特里耶芙娜一个人,那个戴夹鼻眼镜的、相当愚蠢的老处女,才生活得舒服。这样看来,这五座厂房里所以有那么多人做工,次劣的花布所以在东方的市场上销售,只是为了叫赫莉斯契娜·德米特里耶芙娜一个人可以吃到鲟鱼,喝到红葡萄酒罢了。”


忽然传来一种古怪的声音,就是吃晚饭以前柯罗辽夫听到的那种声音。不知是谁,在一座厂房旁边敲着金属板。他敲一下,可又马上止住那震颤的余音,因此成了一种短促而刺耳的、不畅快的响声,听上去好象“坚儿……坚儿……坚儿……”然后稍稍沉静一会儿,另一座厂房那边也传来同样断断续续的、不好听的响声,那声音更加低沉:“德雷恩……德雷恩……德雷恩……”敲了十一回 .显然,这是守夜人在报时:现在是十 一点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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