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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塞艺苑
消逝的土窑洞
来源:边塞艺苑 | 作者:白岩青 | 发布时间: 1227天前 | 26761 次浏览 | 分享到:

弟弟从乡下进城郑重其事地说给我:“咱家那三间窑塌啦,门窗也毁啦。”听他的唉声叹气,好像是发生了天大的事,其实对我来说同样认为也是件很不幸的事。那三间土窑是五十年前父亲张罗,姥爷给碹起的,费了无其数的劲气,动用了不少的劳力,下了很大的辛苦,弟弟认为一下塌了十分的可惜可悲,其实要塌的情况早就在二十年前就有征兆了。那时候我就住在土窑里,有一天,老羊倌郑重其事提醒我:“你那窑后墙坐了,”再不打垛子,窑和后墙就两张皮了,这可戳鬼(危险)哩。”我听从了老羊倌的提醒,动用了朋友的四轮车,拉石头拉土动泥工忙乎了两天,在后墙帮衬裱了一堵五尺高的墙,完工后老羊倌满意地说:“这个垛子就像是窑的腿一样牢靠,还能将就个二十来年。”现在土窑洞终于完成了它的任务寿终正寝宣布消失了。我住过的那个老院子也是蒲公英芨芨草遍地了,边塞诗宁静地挺拔在边草上,走过的岁月俱扫地,苦涩的日子隐隐可见,心事离故园的风近的时候,故园就是一架胡笳,高一声低一声总是在弹拔我的情思,撞击我的心灵于是故园的语言流进我的心田,热乎乎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抹夕阳正安静地凝在院子里。用树枝围起的篱笆墙上爬满花红绿气,几畦青菜开着各色的小花,把盈盈的暗香化于空气中,引来蜂飞蝶舞,老榆树上的黄丽子蓝点颜无忧无虑地朝嘲对歌,低回的边风温柔的吹在身上,正一点一滴荡尽一天忙碌的印迹,我能闻到藤蔓探路的芳芬,我能听到玉米叫喊着往高长的声音,故园的风韵浓郁的就是一杯故乡出产的黄金茶,如朴素的植物一样的父亲正坐在窑洞外的台阶上品黄金茶品生活,抬头望远,佬爷的身影如一页页写满文字的书叫我一一记住,记住的文字里,碹窑的情节依然新鲜,尽管是陈旧了陈旧了,这些情节我总是把他们和一头牛联系在一起,说是脊背弯到了不能再弯的程度,这是一头牛的力量把我们这些后来的人拉到了从以前到现代的坡上,树何枝而不绿,月何夜而不香,母亲正坐在灶火前一把一把拉风箱拉动生活,灶火发出的火光照耀她的脸面,母亲缓口气,深深地那一年才换一回的年画和墙壁,使黄透我经历的那个时期,用心抚摸这些情节,往事就从抚摸中浮现在眼前,它们就会生出果实掩映的枝叶,摇撼我脚下的泥土簌簌做响,时光呀,你匆匆忙忙,隐隐约约,响响亮亮又把我拉回到过去。

我家原先的住处是两间西下房,清朝手里的土房已经破败不堪,并且这土房也不是我家的,平时窑读(烟囱)烟着不进火,下雨漏,晴了还继续往下渗水,佬爷从四道沟下来见到这个狼狈样,气的骂我爹说:“枉枉地你当了一会干部,就这住处?”我爹说:“没办法,将就哇。”姥爷说:“盖不起房,你就不能碹窑?从哪也不愁挤兑点做门窗的木头。”姥爷是碹窑的好把手,边墙内外有名,经常叫方远邻近的户家请去做泥工,我们家如若碹窑,老爷能独挡一面,主要的还有不出大工的钱,碹窑用的是笨力气,二舅三舅全能指望上。姥爷说:“起后墙,窑腿子、碹、盘炕盘灶火,大工的营生我全包了。笨营生拉石头拉土,脱网基(土胚)、抹圪墩(盘炕立墩)、抹炕板一切营生,拾出个庄户人全能做,你从你们堡寻上些劳力,遗留的众人穿忙不花钱,管饭就行。”我爹说:“您要是出手,这窑我就碹。”姥爷哭笑不得。

土窑洞有好多无言的故事,边草深处,故事处处可说,月落大边墙,女垣栖鸟起,呀呀嘤嘤道的是土窑洞的真实。土窑洞是黄土塬上的古老民居,这一穴居式民居的历史至少可追溯到四千多年前,比大边墙还要悠久。想象的羽翼把人们带到远古去,流年如水,水的源头在哪里,家园是一个沉重的古老话题,在一家家的门口清清楚楚看到他们在操着极其简单的工具在碹窑,这种工具叫镢,在人的挥汗如雨中,镢开创出半地穴式的窑洞,他们先从坑中埋设立柱,然后沿坑壁用树枝捆绑成围墙,内外抹上草泥,最后架设屋顶,屋内地面修整的十分平实,中间是一个灶坑用来烧煮食物,取暖和照明睡觉的地方高出地面。所以“易”说:“上古穴居而野外,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上栋下宇,以待风雨。”人造的宫室摆脱了人对自然的依赖,改善了生存环境,扩大了活动的空间,提高了生活质量,先人们在为拥有一处可以避风避雨避兽的住处辛辛苦苦的劳作、创造。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衣食住是生存必须解决的大事情,这种艰苦的斗争一代接一代继续着,还是那把石头打造的镢,挂在墙上还是拿在手中都铮铮做响,这是祖先们握紧的刹那,递入后人血脉的暗示,是一种不言不语的传递,让后人在阴晴晦明的变化中,一代一代接力。感谢黄土,为他们提供了衣食住。隔着历史的门槛,人们可以想象他们对黄土的敬畏,看到他们慑服在黄土面前的神情,于是黄土被奉为至高无上的神,于是在最低层的民间,每到起房盖屋都要选择黄道吉日,并且必须吃糕,以期高升旺长。土窑洞就是这么一代一代延续着,春秋续序,兴衰潜移,民歌飞翔在窑洞和谷仓的上空,倾唱和聆听的人都满怀感激,神情专注,阳光照耀同样用土筑成的边墙、烽台,人们生长 一代又一代如向日葵,然后一代又一代老去,无声无息,而世世代代向往不改。为什么要延续,因为土窑洞造价低廉,耍的就是一把黄土,用的就是一把劲气,劲气使的很大,唱和的如筑城时的谣。在经济拿住人的情况下,必须的导致人们住土窑洞。尽管人们认为土窑洞坚固耐用,冬暖夏凉,适宜居住,美其名曰神仙洞,又有人说延安窑洞出马列主义,但无论如何这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安慰,当人们面对无可奈何,自我安慰是一种最好的解脱。

童年的记忆宛如长城窟的流水潺潺不息在心中流淌,把故事泡在黄金茶里,就成了艰苦的传说,我凝神,记忆中的土窑洞就是艰苦的声音,岁月压弯了土窑洞的脊梁,而不倒的脊梁则是父母的山一样的身影,看着这山,却望不到顶峰,有云有雾在笼罩,云呀雾呀全是边塞诗句,我隐约看见,许多黑红脸膛粗犷的人们正铺开敦厚的老茧,层层铺开,让我们世世代代的传统和温饱,有巢可居。老家边堡座落在马头山下,边墙脚下,因为历史的原因,方圆临居的村庄一是和边墙有关,二是和地形有关,这就是窑多沟多,而是最早的傍沟打洞做窑,这是人们居住的主要建筑,因为窑本身就是沟的代名词,因为有沟才能傍沟成窑,这种窑依悬崖,沟邦子掘洞为屋,人们叫崖打窑。崖打窑靠碹,因为安全的问题必须要呈圆拱型,碹成后按上门窗,通上烟囱,因为是窑的一部分,因此烟囱有了个奇特的名字叫窑独。崖打窑潮湿狭窄非常的简陋,人们编串话说:

村无街  院无墙

依山傍水建窑房

一门一窗窗

家里摆两个泥缸缸

这段串话是当时民居条件的真实写照,写照的真实性便是一切从实用出发,一点不讲究排场也不能讲就排场。老家因为地处平川,堡中不能打崖打窑但住崖打窑的人有,那老六在堡北二里的边墙住的崖打窑。流传下来那老六的故事非常滑稽,那老六的崖打窑炕在北地在东,住房占了山西和绥远两个省,绥远的税官来打税时他就站在地上,表明自个是山西人和你绥远没相干。山西的税官来打税,他就坐在炕上,表明自个是绥远人和你山西没相干。

边堡的风景就是用黄土筑成的,没有这些富有创造力的劳作人,根本就不会有边墙、烽火台和土窑洞,也不会诞生边塞文化和边关文明,这伙人举着夯子、家具,唱着野山野调的民谣,打造着自个的安身立命,打造着院墙、堡墙和围墙(边墙)。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容忍没吃没住的生活,庄户人一直在为自己的生存而奋斗,因为只要是人,哪一个不想自己得到快乐幸福。雀儿燕儿飞起来也得有个落脚处,父母为制造一个落脚处受尽了苦,熬尽了心血,窑洞的故事萦绕在边堡,至今风景犹在,追你逝去的风,那是庄户人粗狂的奋斗史。

一个人不论走多远,都能听到故园在风中歌唱,故园的风景对离开故园的人来说,是怀揣着圪束束针,走着站着常挂心,当他和故园告别时,也在告别过去,他的确遗憾失去了的过去,但不必要再去追求过去,因为已经风耗雨刹成废墟的土窑长眠在故园成陈往,岁月在它的躯体上画上了沧海桑田,土窑洞沉默不语了,你沉默不语挡不住过去的光辉动人,挡不住过去的欢歌笑语,咦:

窑洞兴亡多少事,犹如白浪打心潮

千家烟火一家风   至今风韵犹未消

那时的父亲在农业社当会计,在堡中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动用个车辆,人马好说话。况且这些整日和土地打交道的庄户人又过着最简单的生活,有活就干,没活闲下来就耍。你家碹窑,我家也碹窑,人情一把锯,你不来,他不去,互相的穿忙,不存在要工钱,管好饭就行。我家的碹窑抽的是农闲时候,首先是备料,土和石头是必备的,这两样绝对离不了,拉土拉石头动用的是队里的皮车,边堡出产砖瓦黏土,红胶泥、白土子、红土子、黑垆土,明代屯军时筑墙筑城时辟有取土的场子和官砖窑,离堡二里地,取土方便。石头来自白羊河、小泗河的河湾,是下雨发山水从口外马头山冲下来的,拉完了再发山水又冲下。这条件是山坡上点火,就地取材(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正因为具备了碹窑的好条件,碹窑才成为当地民众的主要民居,延续了一个朝代又一个朝代,手艺越来越精了。拉土一车一天拉八趟,石头是六趟,两样东西堆放在碹窑的地方,为砌后墙、窑棍脚、山墙使用。砌后墙和窑棍脚先要挖地基,挖好后用石头挨住一排又一排砸夯,夯三过为好。后墙是窑的靠背,又叫靠山墙,必须要结实、稳固、牢靠,尺寸是宽二尺,高出窑顶。窑棍脚又叫窑腿子,是窑的支撑,窑是拱形具有曲线外形,在荷载作用下主要承载压力,对窑腿子不仅有向下的压力,还有向外的推力,因此常用拉强度较差但抗压强度良好的材料砌成。砖和石头是首选,钢筋混凝土是优秀材料,但和庄户人不沾边。窑顶的压力由两条窑腿子分散开,最后由地受力。翻过来两条窑腿子又对窑有锔力,只要窑腿子不动摇,锔力永远镚的紧,而三尺宽五尺高的窑根脚又全是用抗压强度好的石头砌成,保证了窑的不变形。

姥爷是耍石头和泥的老把式,不管石头是长的方的圆头杏脑的,一到了他手里顺溜溜出了墙列成了坚固,泥水匠没样,咋砌咋像。姥爷的砌墙技术好不假,但是没有然泥的支持、扶助是不行的。然泥是个甚东西,作用就是胶固、黏结,物与物通过它抱成团紧密不可分,团结成白山上的雪,一个铁壳。它是粘土、水和草草搅拌和成的混合物,这个草草有说法,最好的然叫麦糠,这是麦子的皮壳、芒。很好的是莜麦秸子、黍穣子、胡麻柴,切成寸数长的圪节,这东西用来喂牲口,引火或者沤粪,一和泥就成了精,精在哪?它使泥的粘稠度增加并且很容易附着在别的物体上,这种粘附力把两种东西胶着固定在一起成一个整体,同时在使用时利锹好往起铲。最次的是树叶,树叶和泥产生粘性有附着力,边墙上敌台拆去砖的层面就有压着的草草和树叶,然泥可能就是从这得到的启发。

起后墙用的人不少,大工一人,递石头两人,添馅子一人,和泥两人铲泥两人。到了高处要搭架子,上头的递石头,一人在下头变成飞石头的人,上头的铲泥,一人在下头变成用叉子搭泥人,铲泥人变成接泥人。飞石头不仅要有劲气还要飞的不高不低正好好。在所有的动泥工中,最费劲的是和泥人,先要拌然,土和然是二比一,要调拌均匀,用抓子刨开坑,踩实四周,担水洇泥,洇到后才能和。咋和哩,手脚并用,上头用抓子、钯子就刨就搅拌,下头光着脚踩、轧,使其更揉和,一滩稀泥和好后当时不能使用,得搁一搁让泥糨一糨,糨的意思是叫泥更粳更好使。三舅和二后生做的就是和泥的营生,他俩光着上身,裤腿别到膝盖以上,那天下来担水就得五、六十担,和好一堆泥,出的是无其数的汗,二后生乏的一屁股坐在地上说:“这可是猪八戒扛麻袋,全凭这圪蛋劲气。”三舅笑着说:“不就是晌午多吃半斤莜面,歇一晌,劲气又泛过来了。”最苦轻的是填馅人,二舅做的就是这营生,馅子不是饺子馅,是小石头和烂瓦片,双层墙的对头处有空隙,并且石头的形状不一样,全凭馅子支稳、填实,填满馅子,上然泥抹平,泥、石头、馅子连成一体,石头墙全凭不起眼的馅子拿彩,这正应了古语,世上无弃物。

后墙在众人的努力下一层一层起来,到两丈时封了底。接下来

就是垛窑腿子,我家碹的是三间窑,共四个窑腿子,在垛以前先要按上东西窑的门框,一是固定门,二是规定炕的入深。垛的腿子不用架子,只要石头不拦手,推泥的赶上趟,有多少石头上多少,这些石头在姥爷手里各就各位,顺理成章。姥爷调动着这些石头走进坚固和耐实。厚墩墩的窑跟脚垛好了,上头又平又展,出烟的窑独(烟囱)也砌好了,为碹打下了基础。

姥爷说:“口外二十四边那老石有三间窑要碹,我的赶去先起后墙,你们把网基抹好,圪墩子、炕板子抹好干到上去叫我。紧记得, 窑跟脚还没干,提防下雨洇了。”

就在这天认灯时分狂风大作,刮的门窗呼呼山响,爹着了急,对我妈说:“快把席子拉下来,苫在才起了的跟脚上。”爹抱着席子冒着风雨去苫。妈把家里能当苫的寻出也跑了出去,我们姊妹三个吓的大气也不敢出。等爹妈回来,他们浑身上下湿了个透。爹说:“不咋了。”妈说:“上头又压了石头,刮不起来了。”我们听爹妈这么一说,也就松了一口气。土炕上炕着黍子是准备碹窑吃糕,妈跪在炕上往起归拢。妈说:“没席子,将就上一黑夜哇。”爹对妈说:“你爹那嘴灵验哩,怕的啥遇的啥,这灰天气。”妈说:“就是这个理,上坡路难走,因为难走,越走越高,到头来才能看到好光景。下坡路好走,泡日子的光景不用费劲又省心,到头来啥也捞不着。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老年人早就说过了。”爹点头:“对的哩,要想人前抖脆,就的暗地受罪。”妈笑了:“这点罪算个啥?你没见过那大为难,那可是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妈一下拉开了话匣子,话匣子是姥爷兄弟七个艰苦创业的事,妈一说起她们家的光荣,故事张口就来,一个比一个悬乎,听的我们目瞪口呆,窗外纷纷扬扬,故事讲完了,纷纷扬扬的做人道理也讲出来了,咦,那纷纷扬扬的做人的故事。

历史上的每一天都像今天一样真实,生动,有的日子惊天动地,更多的日子如白洋河东去一样平静,历史前进在当时人们的住宅中留下深刻印象,土窑洞高挂在历史里。土窑洞几千年的历史本身就充满艰辛,然而也超乎寻常的伟大。它是和边墙、城堡、烽台一样的建筑,所不同的是,军事防御工程是黄土筑成的粗产品,土窑洞是细产品罢了。

抹网基、圪墩、炕板子还是耍的一把泥,没泥不成窑。爹把地点选在西城墙外刘祖爷塔跟前,这地势平坦,能保证土胚薄厚均匀,同时靠白洋河取水方便。抹土胚必须用好土,红胶泥,黄精泥,为啥用这些好泥,胶泥本身黏性就大,又含有水份,和上然黏性更大,网基塌上去更便于胶合,干网基和然泥一结合就会胶接在一起。用好泥脱出的土胚坚硬程度不压于烧出的砖,磕打上去铿然有声。

脱土胚离不开模子,模子用木头或铁片焊成,网基的模子长尺半,宽一尺,厚一寸。圪墩和炕板模子尺寸和网基模子差不多,所不同的是网基是上窑的东西所以必须是圆拱形的,别的则是长方形,圪墩模子的厚度为二寸,薄了不好立。网基模子还要脱出半块的,模子中间用木板隔开,半块网基在碹窑中起楔子的作用,第一碹用整网基,第二碹必须加上半块网基,使第一碹与第二碹的缝隙对开,这样一碹和二碹的网基就贴的更紧,咬的更紧,楔子使两碹网基锁住、焊死。

姥爷说:“匀溜溜的一间窑得使唤八百块整网基,一百块半网基。”网基是窑的唱红的东西,脱网基因为在地面上用的人不多,和泥的两个人,铲泥的两个人,用具是一把泥抹。如果上两把泥抹,再加四个人。掌泥抹人先把铲进网基模子的然泥滩平,把四个角捅实,估计的里头没有虚处了,把表面抹平抹光,两手提起模子一块网基就脱成了。模子跟前要放一盆水,一把小苕箒,每脱完五块后,用苕箒蘸上水在里框子抿一抿,作用是让网基出模子时利泥,网基四周光滑平整。捅、抹出来的网基更加死筋,干了以后铁壳似的。脱网基打的紧一天下来出二百来块,等到半干半湿要立起来让它风干,全干后用砍刀修理底子和四个边,使其光滑整齐。

圪墩又叫立墩,因为是盘炕洞用的,承受的压力大,所以厚,一盘炕得五十块。炕板子用来盖炕洞,厚寸半,也得五十块。这两样东西要经受烟熏火燎,还要经得起压,所以更马虎不得。

碹窑的东西全齐备了,母亲淘了两斗黄米准备吃糕,穿忙的人全约定好了,队长亲自领着十几号人马前来参战,相处上去的女人们也过来帮锅。我爹笑着和我妈说:“我娶你时也没这么多人。”我妈说:“娶媳妇娉女,起房盖屋是大事,遗留下来人越多越好,没人来没人缘。”

碹窑要选好日子,爷爷给选的是火日,意思是这天汤阳日晒正好动泥工,上了窑的泥干的快把的牢。还没到日头出宫的时候,姥爷领着二舅三舅就步走下来,他顾不上抽旱烟喝口水,先到窑基查看了一遍,检查了码在地上的网基,拃了拃尺寸,又捏了捏和好的泥,满意地笑了。姥爷对我父亲说:“三间窑要一天拿下来,人手不能少了,约摸的不够,再去寻几个。”父亲说:“足够了。”姥爷又说:“是将不是将,得个好作仗。泥托子、泥抹、搭泥叉子、劈刀全要合适的,甭半路途中堵了手。”我爹说:“全准备好了,全是合适的。”

早上的硬饭是谷米面起旺旺,在那时算是好茶饭了,母亲和奶奶半夜起来就蒸了,气趟趟的蒸了一笼又一笼,天大亮才蒸完。最后用白线勒成方块块,按每人三块算,光参加碹窑的人就得五十多块,还要预备半前晌人们缓歇时的搬饥。

吃罢早饭,姥爷喊了一声:“后生们,张罗哇。”

当下天气正好,大地一片生机勃勃,时光宜人,我家碹窑的故事欢欢腾腾开始了。

姥爷威风凛凛站在架子上,他的右手是一个递网基的,左手是一个拿着泥托子准备接泥摊泥的。架子下头,右边是两个往上传网基的,左边是两个用泥叉往托子上搭泥的,往里铲泥的,搬运网基的。外头是担水的,和泥的,一遍又一遍轧泥的,二舅的任务是那里忙到那里。

五大三粗的姥爷双手扼住一块十来斤重的网基就好像拿着旱烟锅那么轻松,他用目光估量了后墙的尺寸,掂量第一块网基的落脚点,这一块很重要,关系到整个窑洞的弧度正不正,拱形圆不圆,高度适中不适中,万事开头难,开好了头就顺溜溜了,第一碹打不好基础,没好底子就会影响整个窑。举架的高度不能过立,人站在炕上举手探住窑顶就行。开间的标准是八尺为标准。过高、过宽、过深,后墙和窑腿子吃力不均匀都会让窑顶的网基扯开缝,土窑洞不怕雨最怕洇,有了缝子就要洇下水。姥爷左右瞅瞅,扼住网基,铆住劲气,对准正中间,嗨的喊了一声,风起手落,把网基盖在抹好的然泥上,这块干到了的拱形网基一塌上然泥就马上亲亲热热的粘伏上去,贴的亲密无间,姥爷满意地笑了。和好的然泥上了泥托子筋的圪颤圪颤,好泥好网基好扶下手的让姥爷得心应手,姥爷是云冈的佛爷挽袖子,大显(神)身手。第二碹开始先从右跟脚开始碹,用的是半块网基,到左脚跟补上半块网基。第三碹用整网基,第四碹半块网基再对开,姥爷熟练的运用网基,有条不紊若网在纲,半块网基起的是楔子的作用,使所有上去的网基对开缝,上下层咬住,一碹一碹锁死,焊牢,一把黄土在姥爷手中捏造出齐整整,雄赳赳的三间窑洞,造物之奇妙,巧夺天工,可叹可赞可颂,它一出现,给我们增添了一处好住处。黄土能长出粮食也能长建筑更打扮人间,神奇的黄土哟,神通大着哩。红彤彤的高粱黄澄澄的谷子,齐展展的土窑洞宽生生的庭院,是边堡滚沸的希望,哺育一方坚硬的汉子和水一样多情的女人,冰雪无法封住生命的延续,郁郁葱葱年夏一年的拔节。土窑洞,是父亲的锹开垦的,是母亲的针线缝缀的,儿女们的性情便如田埂般倔强,季风般豪放,在边堡的肌体里,有一根血脉源远流长,庄户和住处是最有看头的东西,没吃没住是最的不幸,土窑洞为我们准备了好多幸福,支撑着祖祖辈辈的信念,在这片黄土地上繁衍生息,使我们有枝可依,沿着土窑洞的牵引,与祖先在同一个酒店相邀对饮,所有的感恩戴德,都献给年轻年老的土窑洞。

我看见姥爷的白汗衫汗出的湿湿的,姥爷偶然扭头安顿人们,我又看见他的脸上沾满泥点子,眼睛皮上也挂着泥串串,这是推网基压在网基上风和力的作用溅出的,姥爷的泥脸泥头扮相成一个耍丑的,叫人失笑他的滑稽可爱。一碹又一碹,叫我觉得这是母亲用烂布头打圪褙,布头是网基,然泥是浆糊,圪褙子一层叠起又一层叠起成了千层底,千层底是用腐朽化神奇,碹窑同样是用最不起眼的黄土筑起神奇。庄户人呀,以马拉松的姿态,春夏秋冬,踩着望眼欲穿的情绪,结伴日头月亮,朝朝暮暮,到了年夜,汗珠珠把岁尾的嫩绿苦涩成茁壮,那结实的宽厚的手掌蹦出最后一粒金黄。倘若入土的籽种一夜之间枝繁叶茂硕果累累,一如神话,人类会不会重返洪荒?唱你歌你,以四季的轮,与火较力,坚韧和耐力的光,被你燃的通红,任狂风暴雨,势焰不减。

一声吆喝,绵长而悠远带有淳厚的泥土味,顿时,快乐的笑声从工地里冒出,火烧云挂在马头山上,我家的土窑洞成功了。姥爷拃着两手泥,一间一间打量看碹的齐不齐,有没有不平的地方。我爹说:“三代没儿----------绝了。快刀打豆腐----------干净利索。”姥爷笑了:“我就怕对差了网基,这可马虎不得。”

姥爷接下来要做的营生是在窑顶上,东窑和西窑得起两堵山墙,山墙高出窑顶要一尺。姥爷叫我爹砍了八根二尺长锄柄粗的榆木棍子,插进后墙里,留一尺在墙外,准备架瓦沿沟。正窑和东西窑中间的两个巷道里也分别架上一对榆木棍子,头朝前插在前脸的码头上,准备出水架瓦沿沟。然后就是把四个巷道填平补齐踩瓷。姥爷说:“走水要紧的很,走不出水就要往下洇。”山墙的填平是前高后低成缓坡,出水在后墙外,榆木棍架上六块板瓦,从里到外一层比一层低。巷道的出水在前,填土是后高前低成缓坡。安好四个瓦沿沟后,姥爷吊上一桶水分别试了试,水流的哗啦畅快,这才满意地笑了。接下来的营生是窑前脸的封山,封山是面上的事,墙要高过窑顶,用砖头砌最美观大方,我家封山用的是城砖。封山完了是裱窑独(烟囱),这也是细致活,因为是露面的是,风雨先着窑独所以必须用砖裱,裱到六层立砖收沿后,四周砌平砖,平砖上焊上四块立起来的板瓦,用铁丝捆紧。姥爷特意安顿我爹说:“完了你寻上根长棍子绑在窑独上,寻上个烂铧头套在棍子上,这是避邪的。”父亲按照姥爷的安顿果然在窑独旁绑了杆子套了铧头,铧头白生生地朝住天,其形其状就是一支准备发射的箭,这种设置在我们堡是普遍的。窑顶上最后一道营生是抹上一寸厚的然泥,这叫封底泥,稍干后还要用泥抹拍、打,让泥皮瓷实,更挡雨,以后的以后,便是每年一次的拉土、拌然、和泥的抹窑顶。老窑的年轮从窑顶的断层上能看出,一年一层,只要后墙不坐窑腿子压不摧,上头就是一层又一层抹泥。到后来越抹越厚和靠崖头掏的崖打窑一样了。这时的老窑就成了浓厚的乡情,每天每天就把风情一叶挨一叶地排上,而人们就靠着窗口凝神着它如何卷起叶子的边沿屏息听它浅唱低吟蒸腾的心音。老窑洞终归是乡情,乡情越老越厚道越淳烈,无论骄阳似火,无论秋风阵阵,无论大雪飘飘,它都一样浓。盘灶火盘炕是技术活,我爹只能当小工往回铲泥、搬东西。姥爷就做营生就对我爹说:“这营生其实也没个啥技术,保住贵如金,说破淡如水,要想叫灶火吸的呼隆隆的,全在狗窝(炕火通到炕洞的立圪墩),狗窝要深要大,卧下一个狗,窑独上抽的烟就大,劲也大。舌头要削尖,走烟就顺溜就快,口大舌尖,上头抽,下头吸。偶然烟一下,那是要变天气,天压的黑沉沉抽不上烟,上窑顶在窑独上点一把引火柴,下头用风箱吹,上下对接,烟就抽上去了。”做完了姥爷专门试了试,一把柴火在没泥的灶火点着,呼隆隆吸的叫人心欢,姥爷满意地笑了:“我交工了。剩下的营生是先做门窗,后动泥工,你们一家做去哇。”

我家请的做门窗的木匠是本堡人葛顺子,这人手艺精,心细,做工花样多,就是个费工费木头。我爹说:“一辈子才碹起三间窑,不怕费工费木头,做的洋洋气气就行。”葛顺子说:“保你满意,不跟心一分工钱也不要。”葛顺子先是在拱圆突出的地方打了一根横档,这样就把窗子分开上下两部分,上部分随弯弯做了三个小窗子,中间是方的,两边是三角形的,档档很多,弯的直的歪的全有。下部分按当时人们的流行做法,中间是主窗,上下是横四档竖八档,四八三十二块豆腐块方格子,上扇能支起,下扇固定死。为了采光,正窗两边又加上胡椒眼式的夹耳子,这两个夹耳子葛顺子可费了心思,中间做的是莲花样,上下两头全是细档档,方格格,对称均匀。夹耳子两边还有一些空处,用立砖砌起,圆拱窗户就圆满了。

民间住房以三间为一套,中间叫堂屋,堂屋因为开门窗子就少,门顶头的横档上也是圆拱形的窗子,两边是夹耳子,花样和东西窑一样,所有的窗户必须糊上顺红纸,再糊上白麻纸。乡村中遗留一年要打扫三遍家,糊三遍窗户,日期是四月、十月和腊月。四、十两个不存在天气凉,做工精细的窗户好多好多的档档全的一档一档刻、刮、扫,要裁出各种形状的纸条条。这两个月糊窗也不太讲究,边角上些顺红起亮就行,最后用白麻纸复糊。过年糊窗户就不同了,讲究特别大,窗花是民间过大年最繁茂的花,是人们过年心花怒放象征的富贵美满花,窗花有大小,干描、湿点、剪纸、版印、手绘之分,尤其是剪纸的艺术性更高,手绘的个性特别强,版印的鲜艳各色,图案有花草树木、山水、人物,全是喜庆的吉祥如意的,糊的时候还要配上五色纸,颜色要调配好,糊窗户还有规定的日子,盼生儿子在二十八,盼生女儿在二十九,这正是滴水成冰的日子,一趟糊下来手冻成冰棍棍,三间窑足得一天糊完。记得清楚的正窗上糊的版印窗花是豆腐块大的四张“智取威虎山”,好像小人书上了窗户有看头。

绞泥墙,泥灶火、墁地、刷墙、打围墙,这些营生用不着动用外人,有我爹和我妈就够了,小营生姐姐和我也能上手。绞泥墙得两遍,头遍用黄精泥和然,这个然用麦糠。头遍大体抹平,父亲在架子上左手握泥托,右手使泥抹。母亲在下头用叉子搭泥,姐姐和我往回铲泥。立面好抹,用托子把泥靠在墙上用泥抹一抹一抹往墙上糊就行,或者用手抓泥摔在墙上,用泥抹打平。就数顶面难抹,人的仰起脸,泥托把泥塌在墙上,托子不敢离墙,一点一点移动,泥抹把移动的地方赶紧抹住、塌住就算成功了。稍不留神泥就会掉下来,有时还会盖在父亲母亲的脸上。所有的面朝下的地方就是这么巴掌大小的一片又一片糊出来的,父母吃了不少的泥,为住新家受尽苦。

二遍泥用的是纸精泥,就是把废纸泡烂,捣碎,当做然和黄精泥和在一起的泥,这种泥又粳又粘很结实,人们常用来裱缸、盆、升子,纸的干燥作用使这类用具成为储藏粮食的最好,尤其是保存种子有特殊的功能,作用是不起虫子,发芽快出芽率高。纸精泥的可塑性强,听爷爷说,我们堡寺庙的好多塑像都是纸精泥捏造的。难怪先人们总结出一句哲理说人活脸面树活皮,阎王爷活的纸精泥。抹过纸精泥后趁湿用泥抹拍、打,使其更光滑、瓷实,粉刷时挂水,不掉墙皮。粉刷是必须的,用的是白土子,边关物产丰富,石属的东西就有白灰、白土、红土。父亲领着我推着小平车,到九道沟刨回一牛毛口袋白土子,打碎,用箩子罗成面。工具是用蓼轧成的刷子,蓼是母亲每年出野地抽回的,用来扎刷墙刷子、刷锅刷子、扫地用的扫帚。而场面用的略扫、大扫帚则是割回芨芨草扎的。推碾子和扫炕用的小苕帚是用黍枝子扎的。因为有资源,因为人们有手艺,勤奋聪明的人们发明了好多结实耐用的工具,使物尽其用,省下了钱,省下了没必要花的钱,就地取材,穷打穷闹,穷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粉刷不费劲,父亲站在架子上左手端着白土水碗,右手用刷子蘸着白土水拉开道道刷,母亲在下头给盛白土水。难刷的还是头迎下的面,蘸的水少了拉不远,蘸的水多了顺着刷把子流到胳膊上。刷墙也有讲究,头一遍是横道道,二遍是竖道道,干了以后显示出的是豆腐块,有一种立体的美感。

泥灶火是母亲的事,烧火的灶火必须用黏土加细然,耐火黏土经过烧凝结的经久耐用。泥灶火的做法是底子小、口小、肚大、口小的目的是收焰、蓄火,叫火平均、集中。我家的灶火和所有人家的一样为前后炕,前炕靠炕沿,小,不生火但过火,也有能做饭但不赶急,常用热饭。隔一道锅渠是做饭的后灶,口大,安炉盘,安风箱,一般能坐下五烧锅,因为那时家家人口多,非得用大锅大笼。大小灶火设置也是人们没办法的办法,充分地利用燃料不叫白消耗,又能做饭又能热饭还能烧热炕,家暖一盘炕,老婆孩子热炕头自古就是边堡人的渴望,大千世界,芸芸众生,有谁不向往幸福和快乐。

泥炕也是个细活,先用黄精泥抹一遍,打平整,然后用谷米汤上刷,使炕瓷实、光滑,炕不光用来吃饭、睡觉,还用来炕谷、黍、豆,这些粮食不炕加工时不利皮剥不整。

炕上的墙围子也必须得有,主要是为了美观,墙围子和墙一样用纸精泥,因为是明面的东西,更的瓷实、光滑,然后刷上红土子。花窗子,白墙壁,花生生、白灵灵、红彤彤,互相映衬分外的鲜艳。

最后的营生是墁地了,墁地用砖,我家买不起砖有城砖,是日本人拆城墙盖炮楼余下的,整块的、半疙瘩的,也有方的,长条的,我们姐姊妹三个从院里往家盘腾,父亲使砍刀就磕打就墁,用了两天工夫。所有的完工后父亲长长松了一口气,竣工了,在我们的欢叫声中,父亲走到院子的老榆树下,盘腿坐着,叭哒、叭哒、叭哒,一锅锅旱烟叭哒着,红扑扑的的日头亲亲热热地揣摸着父亲的肩头和大腿盖盖。边堡扎实的五月充满柔软的欢响,父亲就吸烟就端详着三间窑洞,被砌进窑洞的阳光,正把父亲写得铿锵的诗句轻轻朗读,父亲实实落落地写在属于自己的住处,太阳给他涂着古朴的彩釉,边风舔着他咸涩的汗水,父亲吐着他烟草味的繁忙,额头像是他自己犁过的田地,是一个播种收获的土壤,他的嘴角上挂着一串香甜,胸腔上铺着一层单调的安详,袒露的胸脯浮动着山的波涛,也浮动着他成年的向往,他的身边卧着一只小羊,默默地咀嚼着鲜嫩的夏天,使画面更富有边关的粗犷。五月的软风急急匆匆创造了一个崭新的季节,构造了一幅精美的图案,父亲用信念和汗水,镀亮他简单的理想,为自己抹一地辉煌。五月眨眼就溜走,五月笑了我们也都笑了,五月说是我们把它赶走了,不,是庄户人把它赶走的,因为一切真正伟大的东西都来自劳动。

在边关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终于诞生了黄土筑成的抒情诗,在生机勃勃的太阳下,贴窑洞的剪彩,是一种享受。天上的风来了,鸟儿们躲进了自己的巢,我们躲进了土窑洞,人人都的有个窝,这是千古以来每个人最基本的生存条件,我们终于有了一个安生安命的住处,尽管是在住处上只能苟且,尽管是住房紧张只能几代同居,但春光明媚在我们头上照耀,土窑洞给了我们很多很多幸福,让我们有恃无恐。

父母用心筑巢,这巢每一处都是他们的心血营造。一程两程、长程短程不住行,竹头木头,篱壁间物,美化了简朴的土窑洞。星月满天,香风佛佛,四下里绿叶花红,鸟语花香,自是引人入胜,好住处。受尽了千辛万苦费愁眠,换来了安居乐业好住处。草长花开,燕舞莺飞,全是土窑洞的语言。

边关所有的土窑洞都是这么立起来的,立成了边关特别的风景,没用沟的地方长不出土窑洞,没有黄土的地方不出土窑洞,黄土这种神奇的物质呀,唯你贵,不敢不尊,唯你大,不敢不敬。土窑洞在边关是普遍的民居,因为普遍,所以遍地开花成边关的绝色,好多好多村庄以窑而得名,窑贯彻了一页一页历史,窑又制造了如星辰灿烂的故事。土窑洞在边关驻扎成一列一列青铜,这种风景在边关实在平常,如记载历史的文字,随便翻开那页都有一种古老的气息深深浸过,土窑洞和起伏的边墙、雄踞的烽火台一样,头顶苍天和黄土,埋藏火焰和诗歌,它是边关人的杰作。一列一列的立起,土窑洞展示一种生命的过程,由青变黄,如边草黄了又青不败的蓿根,在日暮时染上些血色,面容古朴,神情庄重,它们就像我们的父辈母辈,丰收之后,风雨冲蚀阳光暴晒之后,老去的边草走进灶火,照亮灶膛,繁衍人间烟火,让风流走在天涯。

没过几年,我家的下扇窗户也和别人家一样把三十二块豆腐块小窗改造成了三孔的玻璃的大窗户,人们叫“三大眼玻璃窗。”墙围子油上了绿漆油,花草爬在围墙上拱出了土,无边光景又一时新。再后来,三大眼玻璃上喷印了毛主席头像,下面是一个忠字。堡人特意编了一段顺口溜赞美说:

玻璃擦的亮水水     灰炉筒 绿围墙

红炕沿  白锅台     前后灶火一对对

炕上放个方桌桌     地上摆个连二柜

大缸小缸靠墙摆     菜缸醋缸头挨头

莜面蘸上烂腌菜     上炕吃饭盘起腿

土窑洞被人们称为神仙洞是一种精神上的胜利。土窑洞的抗震能力非常差。碰上连阴雨天往下湿洇,网基着水变稀,石头墙着水立不住,结果必然是倒塌。为啥要碹土窑洞?因为钱少,为了省钱,所以只能就地取材,穷困的日子就的这么过。

岁月匆匆,我常把重要的记忆翻到土窑洞这一页,我的思绪坐在土窑洞,野花躺在巴掌里,梦影藏在嘴角里。我的思绪坐在土窑洞,它的儿子坐在它心里,它心里是我的土窑洞,外面的世界没个边际,太阳的发热散落在土窑洞,外面的春天比边草还要多,边草的思绪也爬进土窑洞。我的思绪坐在土窑洞,闲草躺在巴掌里,花脉映着透明的掌纹,掌纹里布置着好多秘密。我的思绪坐在土窑洞,春风躺在巴掌里,它的儿子坐在它心里,它心里是我的土窑洞。哦!土窑洞,边关的儿女没有几个不是在土窑洞里长大的,家园,阳光照耀着土窑洞,平静而深刻,月儿缺圆又缺圆,母亲拔吊上的麻绳绳一圈又一圈,煤油灯素油灯添了一次油,又添了一次油,土窑洞的图像和文字总是让壮烈美丽的边关历史多了几分凄美悲壮,当年穿着自己在油灯下缝制的布鞋和坎肩,告别土窑洞踏上无奈的走东口走西口的男人再也没有回来,当年送郎参军送子谋生的边关妇女们在没有尽头的期盼中老了红颜,黑发盼成了白发,最后把期望凝固在土窑洞长成期盼的老榆树,于是土窑洞诞生了好多好多各式各样的故事。哦,土窑洞,你渺小如广袤边关的一苗边草,解答的是平凡的生活课题却是那样的艰难和郑重,多少年来,盛产田野的黄土地上每一个春天何其相似,平淡而浓烈,花开花落的过程简单的很,如果不是作为生长在土窑洞的儿女,就无法体会土窑洞的那种恩情,多少年了,流水不断,炊烟不断,家园宁静祥和,我们每天就这样生长着,吸吮着土窑洞的汁液和土窑洞的营养,在晴朗的天空簌簌微笑,我们离不开土窑洞,正如叶根离不开土壤,以致我们不曾细细想过,没有了土窑洞,我们该靠什么生存。哦,土窑洞。我就是在土窑洞里长大的,那呼隆隆响的灶火和洋炉子,它们伸出淡蓝的舌尖舔来舔去,好冷的天,天空一片苍白,围着炉火,冷的感觉就会在炉火的热气和我们的笑声中消融。土窑洞简朴的不能再简朴,也能挡风雪,保暖取暖,生活虽艰苦,一家人守着土窑洞也是一种幸福。土窑洞长在我的心里叫我念念不忘,以致于我含泪告别它时走向军营,进入梦里的就是土窑洞,面对土窑洞,我看见沉默无语的一些朴素的植物正在墙外生长,我穿不透土窑洞的质朴和悠久,沿着黄昏生动的高处,我感到那些暖和的炊烟携带响亮的吆喝正飘过边堡的上空,那些久久不散的影子,恩情,颗粒饱满的向上,遍布我面前以及边关的每一寸泥土。

一排窑又一排窑,苦苦守候在边堡,原始古老的图案,这是它们多年以来所做的唯一的一件不厌其烦的事情,也许,这就是土窑洞最后的光彩了。土窑洞从它诞生伊始,就不可避免地走上一条衰落路,这是历史前进的必然,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天下万物生于无。人们的肚子填得差不多了必然想到改善居住环境,温饱逐步解决,首先想到的是要有一个比较宽敞的住处。于是建新房热迅速掀起,这是集聚了几代人的心愿,人们只求从土窑洞解放出来,于是热潮一浪高过一浪,尽管开始时建筑标准不高,或土木结构或砖木“穿鞋戴帽”或一砖包到底,量力而行,而且从简单地要求宽敞、明亮到要求实用、美观、舒适。

土窑洞终于失去了被爱戴的日子,成了一部枯黄的历史,再也拴不住欢歌笑语,野草蹿上窑顶招摇,蟋蟀和蒿兔在身上筑巢,它躺在边关,也许正回忆过去的烟云。它没想到,它和贫穷写在一张纸上,和贫穷划等号,是贫穷的代名词,让今日的乡村亲手翻过去,成了边关人最爱讲的一段历史。

有些日子惊天动地,更多的日子如东流水一样平静,时光的车轮碾过多少年的心灵轨迹,给人留下永远抹不去的痕迹,水就这么流着,边歌就这么真实了又真实,转不完的长路,就是一个诉说不完的故事,边风浩荡,边歌依旧,换了新词,韵味更浓,咦:

碹窑旧事无人记    故垒颓废今还在

只今唯有长城月    曾照当年碹窑人

碹窑人马今何在     闲花野草满地香

多少年了,流水不断,家园宁静祥和,土窑洞长在我的心里,思念如春藤爬满心壁,细长的板条伸展成梦的网络,每每夜合上眼帘,我就开始想,想的时候,其实土窑洞也在很远的边关,念叨我艾香般的乳名。想的时候,就尽力挖空使自己感动的事情。想的时候,就以千百种方式来表达。想的时候,就从头到脚再看一遍自己。想的时候,就对着镜子拢一下花白的发丝,这一动作的瞬间,我会发现,我已远离家园多年,无论呈哪一种态势,肝胆里都渗出一腔子叫作沧桑的汁液。土窑洞消逝了,留给我的是一半是留恋一半是庆幸。土窑洞在边关终于消逝了,边关宁静祥和,土窑洞环流成土,碹窑的人住窑的人一代又一代吃土还土也复原成一把黄土,我们生长一代代如向日葵然后一代代老去,这是一些什么样的情节呀,啃的黄土坑坑洼洼,坑坑洼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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